‘呜呜——!’
天空中忽然响起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男人赶紧用雪将火堆盖住,在山岭之下的林子里,数只飞龙鸟扑扇着翅膀飞离。他看了眼山岭下,将刚刚有些温热的草根汤喝下肚,拿起为数不多的防寒用具,拄着一根木棍往山中走去。
夜幕落下。
山林中突兀的出现许多篝火,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篝火,男人继续往山中走去。
走了一夜,疲惫的他躲在一处山涧缝隙中,忍受不住疲惫睡了小会儿。不知睡了多久,天空中盘旋的日军飞机发动机轰鸣将他叫醒。
他听见山林中四处回荡着日伪军的叫喊声,那是在叫自己。
‘杨君!’
“杨君,卡科西达可塞!”
“杨长官,投降吧,杨长官,你快点投降吧!”
“杨君,卡科西达可塞!”
听见敌人的劝降声,将军猛吸了一下鼻子,拿着行军毯从山涧缝隙艰难向上爬,爬到山崖顶子上已经耗尽全部的力气。敌人循着雪地里的脚印来到刚才藏身的山涧处,一无所获。
他们在四周寻找半天,也没有找到将军的半点影子,很是纳闷,难不成人会飞上天不成?
蜷伏在山崖顶子,就这样等待夜幕降临,敌人燃起篝火扎营休息,将军再度手脚并用从山涧缝隙中爬下来,接着夜色的掩护遁入山林中。
寻找到日军走过的脚印痕迹,将军顺着脚印往山下走,将追捕他的日伪军讨伐队给丢在后面吃屁。
————
(以此致敬朱文范、聂东华两名年轻的战士,在牺牲后他们的事迹一直被埋藏,掩护撤离的司务长等人都安全活了下了。
抚养他们长大的司务长死都不愿意相信,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会背叛抗联,后半生不断奔波寻求答案,想要找到孩子的消息。
直到牺牲四十三年后,中日建交解密关东军文件,经过确认两名战士牺牲在濛江大东沟,洗刷冤屈平反,追认为烈士。)
第429章 死寂的北国白雪
顺着日伪军讨伐队上山的脚印,不费吹灰之力将敌人给甩掉。
在行走中,用布条捆扎的鞋底子又掉了,这下成了怎么也捆绑不上去的。将军寻了一个裸露大岩石下的缝隙,蜷缩在缝隙中取出针线补鞋子,要是没鞋子可在这山林子走不太远。
将鞋子勉强用细线扎紧实又用布条再度捆上,将军爬起身再度行走在雪地里,临近下午的时候,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遇见一队进山运送给养的日伪军。
严寒的气温将大地凝成一片死寂的银白,惟有一串深陷雪中的脚印,蜿蜒伸向密林深处。
风雪如刀刮一般,那道高大伟岸的身影看了眼,又转身离开。
蜿蜒的山间小路上,在山脊线上前行的一队日伪军似乎发现什么,他们看向不远处山头那不断飞奔的身影,此时此刻还能够在这片山林中活动的人不多,那肯定是他们要找的人。
两个山头之间隔着一道深沟,日伪军只能望着那道高大伟岸的身影离开,忍不住叹息一声。
即使如此,还能够在雪地上奔走如飞,除了‘杨君’还能够有谁呢?
是夜。
进山的日伪军讨伐队调转回头,继续向南追击。
在追击的日伪军中,一位头戴日军狗皮帽,身穿伪军警察棉大衣的男人站在山脊线上,看向对方远方那个小黑点,黑点眨眼间便消失在山林中。
那个背影对于他而言极为熟悉,可以说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程队长,是他吗?”
一位日军军官气喘吁吁走来询问:“是杨君吗?也只有他才能像一只猛虎一样在山林中穿行,矫健的像猿猴。”
“是他,往南边去了。”
“继续追击,对方只有一个人,各分队自行出动,一定要将杨君抓住。”
叛徒程斌拦住日军军官:“杨匪只身一人,往南就到濛江地界,那边没有密营补给点。现在匪寇都向北逃窜,只有他往南,是为了故意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以我对杨匪的了解,他一定是掩护伤员特意往南边走,请太君派遣部队向北追击,一定能有所斩获。”
“你在说什么?”日军军官摆摆手:“十个人、一百个匪寇都比不上杨君一个人,没有必要因为那些残兵败将而大费周章,只要抓住杨君,任何损失都是值得的。”
“咱们不能这样追,他只有一个人,咱们有近千号人。围追堵截的法子虽然好,但也容易被他钻空子,咱们要像抓鱼一样捞下去,将他往一边赶。
他身上有伤,而且没有粮食补给在荒郊野外的山林子走不了多远,最多一天就跑不动了。咱们只要跟在他身后,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将他追上。”
日军军官闻言大喜过望,随即按照程斌的办法执行,但执行了一半,他向濛江县守备司令部通报,要求他们密切注意濛江地区的情况,尤其是靠近山林的部落集团,不允许任何携带粮食进入山里。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
日伪军追了五天五夜,依旧没有追上,物资装备充足的日伪军讨伐队也累的苦不堪言,许多日伪军士兵都冻伤掉队,不得已回到县城里进行治疗。
近千人的追击部队,追了整整五天五夜,自己冻伤一百多人。他们依照程斌的建议,追到最近的时候只是距离两百多米,可一眨眼的功夫,对方又跑的不见踪影,只有向山林延伸的深深脚印证明,杨司令还是那样脚步如飞,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困扰。
日伪军讨伐队叫苦不迭,极尽丧失追击的欲望。
在濛江县城,日军独立守备队古见部队驻地内。
屋内燃烧着木炭,十几名‘挺进队’的队员因为冻伤掉队而回到这里休养,屋内热火朝天,这些队员围坐在炕上,眼神通红正在牌场上厮杀。
一无所获的程斌推开房门,看见正在打牌的众人,那些人只是看了眼他,继续全身心投入进牌局中。
“这不是程师长,怎么有空来这里了,追上杨司令了?”一人揶揄道。
“瞧他这样,肯定是没追到呗!”
“哈哈哈。”
对方虽然是挺进队队长,但众人对他并没有什么尊敬可言,可以说这群人已经丧失人性,只是麻木的活着,调侃取笑程斌很大程度上在取笑自己。
他们原来都是第一师,以及警卫旅的抗联战士。
在炕上还躺着一个人,程斌准备走过去叫醒他。
周围的人立刻嚷嚷道:“张排长可是有大功的,昨个刚刚带着日本人从山上回来,正累着呢!”
“是啊,要不是张排长,咱们哪儿知道杨司令在五顶山子上面。”
“程队长,您可别麻烦张排长了,人家归顺政府没两天就带人进山,可是积极主动。日本人亲自送张排长回来的,还嘱咐咱们要好生照顾,您可别叨扰他。”
伸出一半的手又收了回去,程斌顺势坐在牌桌上,推搡一人。牌桌周围的人挤一挤留出空位,从棉衣内衬里掏出一把钞票,程斌嚷嚷着做庄。
桌上,一人忽然说:“小朱和小聂死了,被佐藤带人给打死了。”
“傻啦吧唧的。”
另外一人说:“那个家伙生气了,让日本人不公开见报。”
“谁跟你说的?”
“佐藤副队长,他跟我说的,那家伙真就不给公开见报,只是记录战报保存。”
程斌闻言冷声一笑:“死的不明不白,跟两个小孩计较什么。”
“那两小孩打死七八个日本兵,他俩可是杨司令一手调教出来的神枪手,可把佐藤那老小子气的不行。”
众人打的火热之时,营房的大门又被推开,抬头看去发现是在上个月‘讨伐作战’中被打伤手臂的张奚若,还有他的结拜兄弟,担任副射手的白万仁,弹药手王佐华。三人都是在当年跟着叛徒程斌下山,也曾经都是抗联富有名气的机枪三人小组。
见到最为依仗的部下回来,程斌嘘寒问暖道:“咋样了?”
“日本人的军医就是好,已经拆绷带了。”张奚若回道:“那家伙枪法真准,隔着上百米都能一枪打到我,得亏是手枪,要是给他一杆大铳,我非得脑袋开花不成。”
“没事就成。”
“那家伙还在山里面?”
众人知道张奚若口中的‘那家伙’是谁,就是杨司令隔着上百米一枪打到他的手臂,手枪弹势力不足没有将他的手臂废掉。
第430章 殇
“滴滴滴——!”
“滴滴——!”
急促的哨声响起,正在打牌的众人立刻丢下手里的纸牌,纷纷跑出去查看发生什么事情。
只见伪满通化省驻濛江县警察讨伐队总指挥西谷喜代人正在集合部队,隔壁日军独立守备队军营内也在吹响紧急集合的哨声,一切都在预示着一件事,
程斌、张奚若等人出现,他们看着混乱而有序的军营,也已经猜测到什么。
“程桑,立刻集合部队,发现杨的踪迹了。”
“是吗?”
军营营房内几十名挺进队的抗联叛徒出门,个个都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眼神中又有些麻木,怕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他们还是将部队集结起来。
营房内,西谷喜代人走进去催促他们,他看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叛徒张秀峰,对方是半个月之前携带大量机密文件、还有巨额的经费下山‘归顺’政府。几乎是‘归顺’之后,张秀峰就迫不及待的带领日伪军讨伐队进山搜寻抗联警卫旅的踪迹。
也是他将杨司令所率领的抗联警卫旅一部打散,逼得杨司令不得不下达分散突围的命令,杨司令让大部分战士向北突围,而他率领最后十几名战士向南突围,吸引日伪军的注意力。杨司令所掩护的大部分战士都安全活了下来,第一路军警卫旅的战士执行了杨司令最后一道命令,继续坚持抗日。
张秀峰躺在炕上,西谷喜代人知道他醒着,但没有去叫他,或许是因为对方立下‘大功’,已经疲惫不堪。能够将抗联第一路军警卫旅打散,张秀峰这位警卫旅排长功不可没。
“西谷队长,我这受伤呢。”张奚若指着自己痊愈没两天的手臂。
“快快的,谁都不许偷懒!”
“这么多人,真不差我们哥几个。”
西谷喜代人极为生气:“不许偷懒,快快的行动。”
无奈之下,张奚若等人只好前往军械室去领取武器,一人扛着日军九六式轻机枪,一人携带工具箱,另外一人携带弹药箱,加入正在列队的挺进队中。
十几匹马扒犁驶到营房门口,出来之后他们才看见,日军集结濛江县能集结的全部人马,包括在医院军营养伤的轻伤员都被拉上,凑齐两百多人。这些日伪军分为数个小队,从濛江县城出去,直奔三道崴子。
坐在马爬犁上,张奚若扭头看见一个人,随后跟一架马车上的同伙指过去。
“瞧见没,安光勋。”
众人循着方向看去,只见在一辆卡车上坐着一个身穿伪满警察军官大衣的人,对方也瞧见他们,友好的打起招呼。同样坐在马爬犁上的程斌默不作声,众人所看向的安光勋曾经是抗联第一军参谋长,也是策划诱降程斌投敌的关键人物。
可以说安光勋的投降叛变,导致抗联南满部队几何式的溃散,是抗联南满部队根据地崩溃的导火索。
两拨人见面,互相挥挥手打招呼,似乎将一场‘讨伐’当做一场围猎屠杀,屠杀的是山间野物,而非他们曾经的上级,待他们如亲弟弟一般的杨司令。
在前往三道崴子的时候,公路上不断出现各种番号的日军、伪满军、伪满警察部队、伪满山林讨伐队、汉奸民团武装。日军骑兵出动、伪军骑兵也跟在后面,从公路而过时,闻讯参加‘讨伐部队’的日寇开拓团武装队,汉奸民团络绎不绝。
他们被统一管辖指挥,隔着数十公里便被指派前往三道崴子附近,日寇执行‘铁桶合围式’的包围,采取三步一人、五步一岗的策略,动用近千号人将三道崴子附近的山林子全部围起来。
这样的架势,别说是一个人,就是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在抵达三道崴子前,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西谷喜代人下令全部人马步行,分为十几个小队对三道崴子又进行一个铁桶式的包围,再设立一道封锁线。
里三层、外三层的封锁线,目的就是困住令他们痛不欲生、困扰至极的抗联第一路军总司令杨靖宇将军。
来到三道崴子后,一队又一队日伪军讨伐队被指派前往各个预定的封锁区域。
繁忙而有序的指挥现场,西谷喜代人见到被控制起来的赵廷喜和村民孙长春、辛顺礼、迟德顺,其中赵延喜是伪满的牌长。(很多人将赵延喜当成伪满排长,其实他是日伪保甲制度中的‘牌长’,此前作者已经在前面解释过‘牌长’这个职务,就不多赘述。)
“确定是杨?”
赵延喜忙不迭点头,他将口袋里的几十元伪满币拿出来:“这是他给我的钱,让我给他弄点吃的还有鞋子啥的,他鞋子烂的不成样子,脚指头都露在外面。
我见到他在搓脚指头,那玩意儿都冻黑了,走不了路。”
“杨在什么地方?”西谷喜代人迫不及待的问。
转身,赵延喜指向其中一个山头:“就在三道崴子的柴屋里,那是我们砍柴放东西的地方,平常没有人去的。我一进去就看见他躺在里面,气都快喘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