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受着恶臭以及蚊虫叮咬,缓慢的用手肘和膝盖向前一点一点的爬行,细小的碎石子如同瓦砾一般隔开他那加厚的衬布。
前方数十米前有人走来,几名马夫扛来打来的牧草给马儿喂食,战马自行吃草太慢,很多时候都是人工打草喂食,同时会在牧草中夹杂高粱大豆,亦或者豆粕谷敷。
有人喂食夜草,马儿苏醒过来,镶嵌马铁蹄的蹄子从李光沫身上踩过,死命咬着牙,忍住不出声。
夜食过后,马群又再度陷入宁静,李光沫从马粪中抬起头,一点一点向前挪动。他靠近马群边缘,也靠近敌人营地之中,李光沫挨个数着帐篷和正在燃烧的篝火堆。
见四下无人,李光沫爬起身,一瘸一拐的躲进阴暗处,并且十分胆大的掀开一顶帐篷偷看。听着鼾声,李光沫挨个营地进行刺探,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探查清楚敌人的具体人数。
再度如法炮制,李光沫返回马群之中与战友汇合。
“两个甲级骑兵团,按营划分营地,一个营约三百匹马左右,兵力在两千人左右,是兴安骑兵部队。”
另外一位战士低声说:“确定是兴安骑兵师?”
“错不了,我都摸到他们带的马奶酒了。”
“按照乌尔扎布队长的介绍,兴安军骑兵是甲级骑兵团,定额兵力是八百左右,大差不离。”
李光沫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先撤出去向上级汇报。”
继续向后一点一点的挪动,膝盖和手肘处虽然垫有衬布,但已经被锋利的碎石子划破。一边向后一点一点的挪动,李光沫一边在脑海中回忆关于兴安军骑兵部队的配属,这点乌尔扎布给他们上过课,详细介绍兴安军的火力配属和人员组成。
兴安军的军官大多由伪满兴安骑兵军官学校毕业,其中副官、参谋官、军事顾问和特种兵部队长官均由日军军官转隶担任,比如汽车队、炮兵连、高射机枪连此类特种兵部队。
不过李光沫没有发现汽车,倒是营地内有超配属的驮马,显然是负责后勤运输的。
第493章 侦察班的任务
从漫长的爬行中出来,李光沫的双膝和手肘都已经血肉模糊。
太阳正在升起,他看着太阳升起,坚持写完最后一封关于兴安骑兵部队的侦察报告,将情报封入牛皮纸袋中封好,交由副班长带走转交给上级。
翻动早已僵硬的身体,李光沫躺在一片膝盖深的草垫子里,身旁的战友正在用酒精给他清洗伤口,伤口处混杂有马匹的排泄物极容易感染,将伤口用酒精洗了又洗,手指用力搓开裸露的肌骨,再撒上磺胺粉包扎。
侦察班的战士们沉默相互处理伤口,疼痛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李光沫的小腿划开一条口子,他们用酒精清洗,然后再用浸泡在碘酒里的布条塞进伤口里狠狠扣了下。李光沫疼的脸色发白、虚汗直流,硬生生一言不发,直至晕过去。
塞进去再扯出来,扯出来在塞进去一条新的碘酒布条,李光沫又硬生生疼到苏醒。
“忍一忍,忍一下就好。”
用酒精布擦干他脸上的污秽物,那张年轻帅气的脸露了出来。
李光沫疼到说胡话,是用他家乡的话,和金智勇一样,他已经对于故乡没有记忆,家乡话也说不清楚,惟一能说利索的只有一句话。
“我叫李光沫,朝鲜京畿道长安人~~~”
简单处理完伤口,侦察班的战士们将他捆在战马上,他们还要继续执行任务,接应返回的战友,向上级汇报下一步敌人动向。
每隔三小时,每隔三小时必须汇报一次。
······
远在三河街。
一队骑兵斥候策马飞奔而来,领头的骑兵战士高举手中的牛皮图筒,外围警戒执勤的战士立刻放行,并且派出骑兵护送。
一路而来,一路自发护送的骑兵战士交替,务必保证不会遭受拦截。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他们跑了近一百八十多公里。
三人骑兵小组携带图筒来到三河街指挥部,皆坠马不醒。
“报告!”
“侦察分队送来情报。”
几名战士将死死抱住图筒的王有贵抬进指挥部,有人想要从其手中拿过图筒却被死死抱住,只听战士嘴中喃喃自语,侧耳倾听。
陆北趴在王有贵身边温声道:“我是支队长,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言毕,手中图筒滑落。
打开图筒,里面是侦察班班长李光沫所侦察到的情报,他们于昨日下午四时二十七分,在黑头山以南六十公里处发现敌人踪迹,敌军为骑兵部队。
冯志刚在地图上找到敌人的位置,测量了下距离顿时红了眼眶,在场之人均忍不住泣泪。
凑近看向地图,吕三思说:“史书记载,霍骠骑奔袭匈奴王庭,言‘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馀里’,换算下来他们不过一日行一百五十公里。”
“记大功!”
冯志刚说:“给五支队侦察班记大功一次!”
寻找到敌军主力位置,毫无疑问对方将由黑头山渡口渡河,冯志刚命令各部队一切按照一号作战计划执行,于是乎早已箭在弦上的各部队开始有序行动。
三小时过后,另外一支侦察小组来到汇报,带来进一步情况。
每隔三小时,关于敌军动向的情报源源不断汇集而来。侦察分队送来的情报彻底左右冯志刚的判断,也彻底决定抗联未来的走向,分兵则抗联必然有一失,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之下是不可接受的。
现在,冯志刚有充足的底气去集中抗联龙北部队兵力,对来犯之敌军进行重点防御。
虽然抗联早有判断,可这一锤定音的功效极大,是决定性的因素。
一队又一队战士出发,列队前往黑头山地区。
老侯率领抗联骑兵部队先行出发,他们将先于敌出发,从拉布大林渡河迂回至敌军背后,在敌人渡河之后发起迂回作战切断敌军后路。第一、第五支队及嫩西蒙古骑兵支队一部,将先占领黑头山古城、小圆包山阻击敌军。
三路皆至,将对敌军进行包围,把敌人关在其中平原地带进行剿灭。
要准备打仗了,一场生死之战,好似抗联的每一次战斗都是生死之战。如同除夕夜挂在密营木屋门口的对联一样,年年难过年年过,仗仗难打仗仗打。
不打不成的。
从三河街出来,沿着得耳布尔河直下,河水在耳畔回荡浪涛声。
一场声势浩大的战斗,这样的战斗可以称为战役,如此浩大的战役不仅让新兵们紧张,更让老兵们变的沉默起来。绝不同以往的小打小闹,现在那种百十来人,打个火车站亦或者乡镇的战斗被称为小打小闹。
行军队伍拉的很长,这对于训练有素的队伍并不常见,唯一的原因就是在急行军。
冯志刚策马来回跑着,因为不断有侦察斥候返回带给他最新的情况。
新兵紧张到寻找相熟的同伴说话,而老兵则沉默的行军,时不时观察左右,让属于自己的班组整齐一些,各班组长、以及连长都在观察自己的队伍,在急行军状态下保证队伍的整齐性和统一。
“你猜现在谁最紧张。”吕三思没由来的凑到陆北身旁问。
陆北抬头看向队伍前面骑马的冯志刚:“反正不是你。”
“我打过很多次仗。”
“败仗吧?从北大营败到热河,再从热河败到汤原,打汤原起就没打过什么败仗了。”
吕三思心神不宁的说:“自打热河战役之后,我就没见过这么多人去打这么大阵仗的仗,这样的大战我一次都没赢过。你知道的,人最怕什么就总是来什么,我败到有些怕。”
“乌鸦嘴!”
“说真的。”
抡起马鞭陆北抽了下他:“你要说两个大队日军还行,怕也情有可原,对面顶着两个团的伪军,你怕就回去跟耗子待一窝,他从来不打仗,连枪都不碰。”
“耗子是人,不论窝算。”
“嗯,咱们中唯一像人的。”
从孙吴要塞捡来的‘耗子’是他们中唯一像人的,因为他既不打仗也不碰枪,手里一条命都没有,作为一名加入队伍两年的老战士,是一个极端的另类。
耗子在抗联唯一的念想就是打完仗,等天下太平之后回到老家,他想全须全尾的回家,他可以去养马、做饭、砍柴,但绝对不会拿枪上战场。耗子只有一条命,他想回家,用这条命回家,故此杜绝一切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事情。
他是‘另类’,也遭受不少战士的嘲弄,但总是一笑了之,相处久了之后就没人笑话嘲弄他了,把他当自己,谁看他都像是看自己。
他是我们中的‘人’,让大家感受到还有那么一丝‘人味’,是寄生在抗联身上的念想,保持我们心中那最后一丝奢望。
第494章 两次大功
从三河街一路顺着得耳布尔河直下,事实上出了三河街就是大片的草原。
宽宏的草原能容纳下万物,这是陆北第一次见到一望无际的草原,并非是在三江平原上瞧见的那种,那不是一种东西。
东北真的很美,美到不可方物。
森林、平原、湿地、草原、丘陵,这片土地既有拔地而起三千里的兴安岭,也有大幕孤烟直的沙漠,还有水光浮日出,霞彩映江飞的湿地,更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
一处一景,一域一色。
站立在黑头山古城土墙之上,陆北在千年前的古城遗址中捡起一块陶瓷碎片,轻轻擦拭上面的尘土,陶片上露出美丽的彩绘图案。
吕三思拿着一张地图站在他身旁:“捡这些埋汰玩意儿干啥,死人用的。”
“你站的地方不是死人站过的?”
“三合土挖不动,蒙古人筑城可真舍得下本钱,邓勇他们给迫击炮挖炮坑,一铲子下去土没动,镐头倒是砸出火花了。浮土一挖,下面全碎瓦石头浇三合土地基。
TMD,他们打仗真有一手。”
陆北手指远处:“千年前的蒙古帝国已经消失在历史之中,在这片土地上,我见过元帝国的王城,见过明代的卫所烽堡,踏足过清代的哨台。往前走,还会见到唐代的室韦都督府城。
日本人整了一堆玩意,他们能证明什么,历史就在这里。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就这区区百年败家败的稀里糊涂,可真叫人气到嗝屁。”
“您老找伪满德康皇帝他家说去,跟我论不着。现在你能不能跟我论论炮兵阵地这茬,瞧瞧该放在什么地方。”
“你傻啊!”
“来来跟我说说您老的高招。”
陆北指着黑头山古城内那道王宫高台:“这里是王城,是城就会有排水沟,这城虽然是蒙古人筑的,他们还不是让汉人工匠负责设计的。那群家伙聪明的很,肯定设计有排水系统,这里靠近河流不整个排水能行吗?
排水沟被土埋了,你拿个刺刀挨个插插,能插进去就能挖,把底座放里面不是齐活了?”
吕三思拿起地图瞪大眼睛:“你嚷嚷啥,有法子早说嘛!
我不打扰你了,陆大支队长您老继续在这里伤春悲秋、凭吊古迹,我忙活我的阵地去。让你打仗来的,又不是让你游学。”
“我在看地形,活人我还顾不过来,能顾及到死人?”
“德行。”
身后,全副武装的义尔格问:“这里以前真的是蒙古王城?”
“嗯。”
“那我们鄂伦春人有王城吗?”
陆北抬手指向北方:“沿着额尔古纳河北上,有一处唐代室韦都督府城遗址,那就是你们鄂伦春老祖宗发迹的地方。千年之前,你们鄂伦春人就成中国人了。”
“啧~~~”
“咋了?”
现在的义尔格脸上长满青春痘,扯着公鸭嗓说:“在部落的时候我们连爷爷辈叫啥都不知道,没想到千年前的事汉人知道的倒是挺清楚,之前听吕主任说什么‘霍骠骑’,他是什么人,为什么大家听见他的事情,就给光沫哥他们记大功?”
“没啥,就是两千年前在草原上打仗的人,把人打跑了。”
“别是我老祖宗吧?”
抬手拍了下义尔格,陆北摇摇头说:“你的老祖宗可不够格。”
从高台土墙上下来,在土墙下一处背着太阳的地方,五支队那个惟一有‘人味’的耗子正抱着一架砂磨架子给磨刀,这是一个有技术活儿的事情,磨薄了容易折断,磨亮堂了容易反光,磨快了容易刺入骨头里拔不出来。
磨完之后还要用烟熏一下,给做哑光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