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288节

  “你们有多少人,武器装备怎么样?”李兆林问。

  阿克察说:“一百四十一人,全副武装,两挺轻机枪外加六门掷弹筒,弹药充裕。我是六军直属团的老战士,参加过锦山之战和西征。”

  没问这个,可意思已经表达出来,阿克察·都安告诉李兆林,他是老战士,是第六军直属团的老战士。自打组建之初,他就没在二线混过,每次参加作战都是尖兵,是头一拨。

  从第六军军部直属团出来的没一个说躲在兄弟部队后面的,这是规矩,想让他二线阻击,等下辈子换个部队当兵,老直属团的丢不起这个人。

  出现分歧,这样的分歧解决起来很容易。

  阿克察·都安说:“来之前支队长已经给我下达了作战指示,沿途依据有利地形层层阻击没错,但不是我们该干的事。我们游击大队都是山民,熟悉地形,该干的事是迂回包抄、背后袭扰。

  敌人携带有速射炮,一炮下去就没了,沿途阻击坚持不了多久。敌军顶多费点炮弹,我们费人,人死了可什么都没有,敌人长驱直入主力部队就完蛋。”

  “允许。”

  李兆林全无恶意的调侃:“既然是陆总指挥布置的战术,那我这个总指挥也得服从,打仗这事他门清,我得给他打下手。”

  “首长,你别生气。”阿克察·都安一脑门大汗。

  “哈哈哈。”

  见到对方窘迫尴尬的样子,李兆林哈哈大笑。

  他有些没趣,如果是陆北在这里,说不定会给他发一挺机关枪,也许会给他弄来一匹驮马,陆北是真敢开玩笑让李兆林总指挥当马夫的。

  来自‘战神’留下的宝贵军事遗产,游击战争中的积极进攻。

  ‘敌人进攻我们,我们是被动地,就迅速转移,不同敌人决战;我们进攻敌人,是有计划的,只要情况不变,坚决打。’

  不在消灭敌人,而在消磨敌人。

  土老帽们有土老帽自己的战术打法,阿克察·都安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专打敌人的尖兵、哨兵,搞他们的后方。

  短暂会面结束,阿克察带人离开,一头扎进林子里面,他们在这里活动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熟悉山林地形,知道如何去折磨敌人。

  下午时分。

  伊图里河河谷出现枪炮声,层层阻击。

  伪满第三教导大队领头的是一个步兵营外加机炮排,零星阻击着实延缓他们的行军速度,但敌人有炮兵,第三教导大队是步炮部队。后来日军投降,伪满第三教导大队三千余人投降,经过教育之后,大部分自愿加入四野,编入炮兵部队,炮兵技术极为过硬,日军一手调教出来的。

  以后是以后,现在是敌人。

  三十七毫米速射炮一炮下去,一个散兵坑被炸掉,土坑中的战士如破麻袋一般被掀起,重重砸入灌木树林中。

  依靠速射炮开路,依托有利地形构筑工事阻击很艰难,作为前线指挥的赵敬夫做出改变,不死守改为灵活阻击,借由山坡一侧的高地打一枪、丢一弹就走。

  配属观察哨,伪满军炮兵不动,阻击的战士不动,炮兵出现,立即转移。

  打了整整一个下午,伪满军推进不足五公里,彻底被打的没脾气。

  夜晚。

  伊图里河河谷星火灿烂,灿烂的是伪满军第三教导大队那边,他们选择在河谷冲击平原上休息。山路行军不便,他们的炮火移动很慢,沿途都能看见长长的火把群,还有一声声驮马卖力嘶吼,拉的是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

  半环形火力网,轻武器步枪、轻机枪、机关枪,重机枪之类,混杂着迫击炮,时不时射出几发三十七毫米速射炮,目标是山林中出现的细长弹道。

  各种密集的弹道相互交错,直射的、曲射的。

  抗联仅仅只有轻武器,火力在他们面前微不足道,兵力也同样不值一提。

  在伪满军那背靠伊图里河的半环形火力网外,抗联没法沉寂下来,试探、袭扰、渗透,用尽一切手段去让伪满军鸡犬不鸣。

  照明弹升空,在半环形火力网前数十米处,躺着一具遗体,遗体胸前挂着炸药包,在照明弹的炽烈白光之下,半环形火力网处有块血肉铺垫的土地,地上有柄断刀。

  有位抗联战士趁着夜色渗透进去,拉响炸药包,他距离伪满军堆放弹药的地方不足二十米距离。一个日籍军官发现了他,那家伙也是狠人,扑上去死命阻拦,两者同归于尽。

第507章 写信

  照明弹落幕,一切又归于黑暗。

  世界平静下来,这样的平静只存续数分钟,在半环形火力网之后,也就是伊图里河一侧,敌军对河边的防御警戒力度不够。

  有两个抗联战士从下游武装泅渡过河,他们又再度泅渡来到伪军背后,又爆发一阵炒豆子般的声响,继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一个小型的蘑菇云从伪军营地内升起,他们炸了伪满军一个堆放弹药的帐篷。

  经过两次渗透袭击之后,伪满军开始调整阵型,他们在河岸边上也构筑火力网,由重机枪组成的交叉火力网对准平静的河面无情扫射,子弹落入河面激起涟漪。

  一发烧夷弹落下,随后是继而连三的烧夷弹,目标是河边的芦苇荡。熊熊大火燃烧,将脆嫩的芦苇焚烧掉,向有可能藏匿抗联的地方射击,这样的炮击纯粹是徒耗弹药。

  牵引火炮被围成一个又一个小型环形工事,步枪和轻重机枪组成的交叉火力网护卫着他们中心的补给物资和帐篷。这样的布置在稍微具有炮火压制能力的对手面前可谓是寻死,但他们的对手是一群拿着轻武器的抗联,惟一的优势是悍不畏死。

  芦苇荡汹汹烈焰,在那烈焰中,一个战斗小组冲了出来。

  他们浑身被烈焰包裹,烧夷弹沾惹上后将一直烧下去,燃烧他们身上一寸又一寸骨血。

  抱着炸药包,那是为数不多能够起到作用的武器。

  射速频率极高的三十七毫米速射炮肆无忌惮发泄火力,轻重机枪夹杂步枪组成的火力网吐出火舌,曳光弹交叉弹道在夜空中划出轨迹。

  九二重机恐怖的急促射击声响起,同样响起的还有伪军们的惊恐大呼声,在他们眼中,那浑身被烈焰所包裹的家伙们,无疑于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三位‘恶鬼’般的抗联战士一言不发,只是在射击交叉火力网下,机械式的跑起‘之’字形走位,在被炸出的弹坑中躲避火力网。

  凶猛的火力网在他们露头的时候就舔倒两个,爆炸响起,炸药包在他们身下爆炸,天空中洒落漫天血肉,犹如附骨之疽一般的烧夷弹还在那碎掉的血肉上燃烧。落在地上,燃耗最后一丝能量。

  河边,燃烧着的芦苇荡和敌军环形火力网之间的地带,最后一位战士从弹坑中爬起身,他卧倒、跃起、匍匐,身体在燃烧,怀中用麻布包裹打紧的炸药包也在燃烧,毫不怀疑他的灵魂也在燃烧。

  这支由第三路军总指挥部警卫团组成的战斗小组,他们在钢铁和炸药组成的天堑中交叉跃进,向根本无法触及的伪满军炮兵位置发起冲击。曲射弹道在他身旁爆炸,直射弹道在其身旁掠过,如有天助也功败垂成。

  如附骨之疽般的烧夷弹燃料点燃了炸药包,那名战士步履蹒跚跑了两步,他中弹了。

  停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燃烧着的炸药包丢去,无数子弹撕扯着他的身体,在数秒钟之内甚至被撕扯着无法倒下,大量的子弹灌进他身体中。

  炸药包落地,在环形火力网边上落下、爆炸,爆炸波及一大圈的人,却无法对那门辽造十四式七十七毫米野炮造成任何威胁,炮盾挡住大多数伤害,躲在炮盾后的伪军炮兵惊恐的露头。

  炮盾落下半截手臂,臂上有肩章,伪军的。

  在敌军的视野中,他们看见那道身躯被子弹撕扯,难以数清的子弹朝他射去,可以看见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解体。太多的子弹射向他,直到身体倒下后,依旧有各种曲射、直射火力向他残破身躯倒地的位置落下。

  随着一串迫击炮发射的高爆榴弹落下,气浪将其掀起,沙土将其埋葬,再度掀起、再度埋葬,如此轮回反复,直到无法在视野中寻觅到那一丝类人般的物体。

  伪军已经有了充足的防备,这样的渗透袭击无法奏效,后续抗联也放弃这样的袭扰。

  如此攻击平淡而悲壮,雄浑而凄凉。

  他们是第三路军警卫团,皆由西征而来精锐老兵而组成,每一位战士至少是打过三年仗的老兵,还有一部分是军政培训班的学员,预备的干部人员,十足的精锐。

  持续不断的照明弹升空,每一寸外围空地上都留有惊人的爆坑,一个战斗班的战士,成功拖延了敌军数个小时时间,让敌军不得已停止前进,在夜晚选择固守,即使是固守也有种说不出的艰苦。

  他们用生命告诫敌军,在夜色庇护之下,千万不要想着继续行军,否则会接二连三受到这样的袭扰。

  伪满第三军管区教导大队的伪军失神落魄躲在环形火力网后,亦或者看着汹汹燃烧的芦苇荡,哨兵在盲目四处游荡,提防有可能出现的下一次袭扰。

  伪满军第三教导大队的队长关成山,他站在被扑灭的爆炸余烬边上,硝烟还在弥漫,这处爆坑很大,有位抗联战士渗透进来,选择抱着炸药包钻进堆放子弹和手雷等弹药的帐篷。

  在炽烈的照明弹下,对方眼中满是怒火,面对抗联堪称疯狂的渗透袭扰,那不存在什么军人间的尊重,事实上无论是关东军还是伪满军,对抗联生不起任何尊重。

  要么抗联将他们杀死,要么他们将抗联杀死,所谓‘尊重’只不过是变相夸耀自身武功的手段之一。

  前任教导大队队长石兰斌被撤职,在诺门罕战役之后他就因为部队溃散而受到日军高层的厌恶,在被抗联第三路军总指挥部突围之后,远藤三郎及其关东军参谋官们对其无法忍受,直接将其撤职送去进行军事审判。

  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换条听话的狗不是。

  关成山原是教导大队的参谋长,按照日军的传统,在最高长官战时离任后,由参谋官临时负责指挥部队,他是伪满军官学校毕业,后报送日本陆军士官学校。

  作为纯正日军炮兵系统出来的,关成山也是‘大炮兵主义’的一员。

  关成山对炮兵部队的一名上校军官说:“这是自杀。”

  那名上校军官正在写字:“之前他们的阻击没有这样激烈,很可能前面就是匪寇首脑所在地,我们离他们不远。”

  “你在写什么?”

  “给我妻子写信,告诉她关于战场的事情,那些妇人喜欢谈论战场上的事情,她已经和我抱怨很多次。我很少上战场,她的谈资几乎没有,我得跟她说说,不然会很没面子的。

  你可能不知道,如果能够谈论丈夫在战场上的情况,‘爱国妇人会’有可能多多照顾她们。”

第508章 向前

  两个人如鸡同鸭讲,一个人惦记着战后能够被扶正,担任第三军管区教导大队队长,另外一个想着如何让家里的妻子妇人群中挣得脸面。

  和他说话的那个叫菊地,伪满治安部最高顾问派来的,这是实际掌握伪满军政权利的单位,伪满每一支部队都设立有顾问或者副官,菊地就是第三军管区教导大队的顾问,也是炮兵部队的队长。

  师、旅级单位设立顾问,团以下则设立副官制度,直属于伪满治安顾问部,皆为日籍人员。

  与沉浸在如何向妻子诉说战场故事不同,关成山在思考如何突破这样不惜一切代价的阻击,同时也对菊地有些不满,与兴安军一样,第三教导大队也在哈拉哈河一触即溃,出现部队成建制‘叛逃事件’。

  他们也是新兵占据一半之多,要不是关于讨伐抗联的战事紧迫,前任大队长石兰斌早就投进监狱,不用等着被抗联突破防线后,这才撤换。事实上,关东军参谋部怀疑石兰斌反日。

  照明弹之下,伪军士兵在军官和军士的指挥下加紧构筑防御工事,为了更好应对抗联不惜一切代价的渗透袭扰。

  写完一段家书,菊地说:“匪寇没有重武器,而我们炮兵行动速度缓慢,要密切注意防备,他们目的不是为了摧毁我们的炮兵。

  他们只是想减缓我们的行军速度,看来距离他们的总指挥部已经很近了。”

  “要派遣部队加紧突进吗?”

  “不。”菊地说:“充其量只不过是小股残兵的袭扰,但我们需要保证军队的整体性,我们无法接受任何一门炮的损失,炮兵失去火炮也失去存在的意义。

  而且,我不认为士兵们还有勇气发起夜战突进。”

  关成山心有余悸看着现场,每一门火炮都是极为珍贵的,抗联可谓是掐准他们的命脉。

  在沿途高地上,负责指挥作战的赵敬夫看见伪军的阵型,那让他一筹莫展。

  赵敬夫并不是旧军队出身,也非抗日游击队出身,他是原是佳木斯高等师范学校的学生,一位十足的弃笔从戎学生。担任二支队政治部主任,也是朝阳山抗日军政学习班的班长。

  见伪军在加紧构筑环形防御工事,照明弹不要钱的一发接着一发升空,他知道今晚也就这样了。

  ······

  白天。

  晨光微熹之际,从嫩江机场起飞的日军战机在天空保驾护航,白天是日伪军的天下。

  伪满军从昨晚临时构筑的环形工事内出来,天空中的日军战机沿途对有可能藏匿有抗联的高地山头进行轰炸、俯冲射击,战机犁上一遍,地面上的伪满军派出机炮连,再对山头高地进行机枪扫射。

  还好伪满军没有装甲战车,不然只会更加让抗联一筹莫展。

  山路崎岖且狭窄难行,日寇对于这条公路的养护工作根本没有,草草修筑后便因为战略因素而废弃,他们担心远东军会从大兴安岭中的公路突进而来。

  伪满军长长的队伍在蜿蜒公路上前行,骑兵开路,炮兵居中,步兵殿后,最后面是驮马运输队。

  在沿途高地上,被航弹和炮火将树木尽数炸倒的地方,一队身穿兽皮麻衣的家伙们出现,他们紧锣密鼓的寻找一个合适的掩体。

  阿克察·都安他们迂回到伪满军背后,对着他们殿后的驮马运输队发起进攻。

  伪满军被打的措手不及,绝非是散兵游勇式的袭扰,而是成建制的伏击作战。

  “先打马后打人。”

  “对准马匹射击。”

  作为五支队出来的家伙,阿克察在折磨人方面学了陆北一个七七八八,深刻贯彻‘不以消灭敌人,而以消磨敌人’为游击作战理念。

  面对接踵而至的弹雨,伪满军驮马运输队的士兵仓惶逃离,他们向前狂奔。居高临下,一面是山坡高地,一面是河谷平原,连反击都省了。

  遭受伏击,伪满军第三教导大队的关成山没多少脾气,只能命令步兵回援,同时命令炮兵部队停下。

  厌战至极的伪满军新兵乱哄哄向后方涌去,炮兵指挥菊地命令大口径炮火调转方向,就地构筑炮兵阵地,锄头落在本就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让满目疮痍的土路更加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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