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联早已经摸清楚日军的防御体系和兵力部署情况,有好事者早已经构思该如何突破这个防御体系,第三路军各支队的部署就是依照配合远东军进行的。在抗联的预想中,一旦远东军发起进攻,他们就会从‘菱形防御’内部进行破坏,策应远东军的进攻。
这只不过是想想而已,远东军不会对关东军发起进攻的,他们现在自身难保。
深深看了眼嫩江桥上的碉堡工事,王贵混身上下都不舒服,其他战士们也同样不舒服,骨子里就对那玩意儿从心里感到害怕,脑子里幻想自己进攻碉堡工事时的惨烈。
“走吧。”
王贵悄悄的向后爬:“先和大部队汇合,听说赵军长来了。”
“撤撤撤!”
“动作小点,别让日军瞧见。”
······
“那样是行不通的,你这样干跟王、康之流的国际代表有什么区别?”
“他们的亏还没吃够,拱手把老百姓送出去,什么狗屁‘灰色政权’,这跟他们的指示有什么区别,让老百姓争取部落集团的保长、甲长职务,你做梦还没做醒啊?”
在指挥所内,刚来没一天的老赵脾气起来了。
原因是陆北提了一嘴日寇的武装开拓团移民,还有打算在大兴安岭东麓地区实行的部落集团政策,按照以往的经验,陆北打算继续实行‘灰色政权’政策,暗中维系斗争。但老赵是不同意的,不仅老赵不同意,吕三思也罕见的表示反对。
一下子,两人给陆北干懵了。
“骂人不要太脏好吧?”陆北犟嘴道。
张口欲言的老赵给逗笑了,拿陆北跟王、康等人比较,他自己都觉得挺过分的。
“讨论问题就讨论问题,吵是没有用的。”吕三思让两人冷静冷静。
陆北指着老赵的鼻子说:“我吵了吗,我才刚刚说两句,他就开始骂人,还骂的那么脏。拿我比王、康等人,我要是有他们那层身份,别的甭说,先发一张罪己诏昭告天下。
谁先骂人的不说,非得各打三十大板,我不服气!”
双方的原因都没说清楚,搞得鸡同鸭讲。
第541章 归队吧,第五百四十九个兵
指挥部内剑拔弩张,吕三思成了那个和事佬。
“论事说事,不能随便骂人,这点我要批评赵指挥你,怎么能随便骂人?”
老赵气笑了,这事是他不该。
按照以往的政策,抗联已经意识到不久后会出现的大规模部落集团政策,那是无法抵御的,日寇必定会派遣重兵进行。所以陆北下意识的认为可以走‘灰色政权’,以保存有生力量为主。
但老赵是不同意的,陆北说话也阴阳怪气,对方也是个臭脾气,就这么吵吵上了。
老赵罕见的给陆北道歉,说自己不应该随便骂人,在他眼里陆北是小辈,犯不着针尖对麦芒,如果换李兆林在这里,怕是老赵得上手了。
“你的方法虽然很好,但是这里不同于三江地区,在三江地区咱们就是吃了国际代表的亏,主动放弃老百姓让他们进入部落集团中,妄想以夺舍日伪政府的基层统治,事实已经证明这是妄想,是失败的。
当时你在三江地区提出‘灰色政权’斗争的时候,我是支持的,这点你可以去问那小子,但地区局势的不同所采取的斗争方式也当进行变化。”
说着,老赵手指了下曹大荣,当时曹大荣是第六军政治部干事,参加过很多会议。
陆北不明白:“那为什么这里就不行?”
“我的傻儿子,你蠢~~~”
话语未落地,老赵瞧见作为‘裁判’的吕三思眼神,当即收回去剩下的话。
老赵苦口婆心的说:“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况,日寇在三江地区的部落集团政策,已经实行开大半,三江游击区不适合作为抗日发展的后勤基地。你是在已经成定局的情况下提出‘灰色政权’计划,当时你的做法是正确的,所以我是支持,但在莫力达瓦行不通。
现在来看莫力达瓦的抗日斗争形势很不错,完全能够开辟出新的根据地。”
“有什么说法吗?”陆北正色道。
“南满部队的老杨,他就是坚决反对部落集团的,之前我们双方联络不通畅,说句不该说的,他们也就沾了信息不通畅的光。
首先你要考虑当前莫力达瓦地区老百姓面临什么样的问题,是失去土地家园,他们是敢死的,在出于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家园面前,咱们抗联和群众是站在一起的。现在你说要进行‘灰色政权’计划,不说你能成功多少,你只要说出来,老百姓就会默认抗联放弃对他们的保护,是无法站在他们利益面说话的。
莫力达瓦地区有两万多老百姓,这两万老百姓是完全支持抗联的。”
陆北皱眉:“可是,就算咱们能从中征集到兵,顶天也就一千多人。”
“那你也不能说放任日寇开拓团进入,这不仅仅是莫力达瓦一个地区的事情,还是ARQ、甘南等地老百姓面临的问题。莫力达瓦多山区,但是阿甘地区可是平原,人口达十几万。
他们也是反对日寇的部落集团政策,你放弃莫力达瓦的群众,也就放弃阿甘平原、黑嫩平原近数十万的群众,这些地方都是农业区,人口基数很大。你坚决站在老百姓的立场上,全力阻止日寇的部落集团设立,那么这数十万百姓就和咱们站在一条心上。”
若有所思,陆北听着还挺有道理。
任凭老赵苦口婆心说的口干舌燥,陆北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我明白,可咱们抗联已经错过发展的窗口期,日寇是不会给我们发展的机会的。”
老赵又开口了:“我的傻小子,如果等部落集团完成,日寇开拓团进入,咱们抗联更是难上加难,你不能因为虚无缥缈的反攻,就放弃眼前的生存问题。”
“我明白,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
现在陆北陷入一个两难之中,历史不会给与抗联第二个选择的机会,在失败中总得学会点什么。老赵学会听人说话,不随意大包大揽,开始顾忌别人的想法。
那抗联应该学会什么,该怎么走下去呢?
历史现在交由陆北来选择,抉择出一条路来,走下去。
抗联已经走过很多次弯路了,陆北下意识的顺从,而非去争取。这次绝不同以往,在九一八事变之后,抗联走错了一次,在汤原根据地时也走错了一次,历史不会再给机会了。
这次一旦走错,那么抗联就再也无法坚持成建制的武装斗争。
难以抉择,前方战报传来,全歼日军守备部队和伪满骑兵第五旅一个营,完成指挥部向他们下达的命令,有效杀伤敌军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思绪万千,吕三思让老赵先不要急着下定论,这件事非同小可,还是要经历多次开会才能得出决断。
老赵同意不要求立刻下达定论,他知道自己初来乍到是无法指挥龙北部队的,如果无法让陆北同意,那个蹲在电台前的小子绝对会向李兆林汇报。
一定程度上他是一个光杆司令,指挥不动龙北各支队,也无法指挥五支队这样的骄兵悍将。都是领兵作战的,老赵知道一支部队对于缔造他们的指挥员是多么忠诚,尤其是以千计杀敌的五支队。
深夜。
在坤密尔提镇外,长长的火龙排列在镇子街道上。
从前线得胜归来的五支队回来,此刻的坤密尔提镇聚集很多老百姓,五支队主力归来的消息不胫而走,周围的老百姓都翘首以盼,他们很多人都是军属,想在列队的行军中找到自己的亲人。
“有一个道理不用讲,战士就该上战场。
是虎就该山中走,是龙就该下海洋。
谁没有爹,谁没有娘······”
雄浑的歌声响起,诉说着一切。
陆北和指挥部的干部们列队欢迎,在橘红色的火光照耀下,义尔格高举着军旗。
这是一种另类的阅兵,被检阅的是刚刚从战场上归来的战士们,检阅的是他们的人民,他们的人民尽管在场的只有四万万中的不起眼一小撮,但战士们力争将自己最精神的一面露出来。
“立正!”
领头的宋三小跑过来:“报告支队长,五支队步兵第一营、骑兵队、炮兵队完成任务,申请归队。”
“归队。”抬手回礼,陆北说。
“是!”
在他们走完后,陆北他们还没有散去,当地的群众也没有散去。
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在那夜色中有一支残兵败将式的队伍出现,大部分人身上都带伤,是守备营的战士们,两百多人现在只剩下一百二十几人。
杨夏生搀扶着顾班长走进镇子,看见火光照耀下的那面红旗忍不住哭出声。
循声,陆北望去:“杨夏生。”
“到!”
“第五百四十九个兵,归队吧。”
第542章 不肯过东江
愕然抬头,杨夏生下意识回了一句。
陆北还记得他,事实上陆北记得五支队所有的人,这支部队人数并不多,每一个人的姓名和序列号他都记得,因为每一位战士牺牲后的名单他都要签字署名,来来回回就那么多。
杨夏生的序列号在五支队里是较为排前的,第五百四十九个兵,前面五百四十八个人绝大多数都牺牲了。他就是个另类,在前面五百五十个人里。
哭声响起来,有许多特意赶过来的军属没有在人群中寻找到自己的孩子,垂垂老矣的老父亲、老母亲,嗷嗷待哺的孩子在母亲怀中,天真烂漫的少女躲在人群后寻找自己的心上人。
死了的安详,活着的人茫然面对未来,陆北现在是最茫然的那个。
茫然到不知所措,就像赵尚志说的那样,抗联没办法割弃老百姓,我们是他们的孩子,他们是我们的父母亲人,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战争年代,不能仅凭一念之想就天真的以为世界会顺着自己的想法转动。
之前陆北对于赵尚志不断扩编、作战、扩编、作战,最后整个游击区内的壮劳力稀缺的做法感到不认同,现在他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扩编,首先是老百姓愿意将孩子交给你,你身上肩负着他们的希望,一个叫做国泰民安的希望。老百姓将孩子交给抗联,是相信抗联会驱逐日寇、光复国土,而不是如土匪那样劫掠人口壮大己身。
夜深了。
虫鸣蛙叫声不断,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
陆北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敲响一户低矮的木屋,屋内还燃着灯火,开门的是一位妇人,屋内正在点灯切烟丝。莫力达瓦的黄烟久负盛名,走进去便能闻见一股熏烟味。
“敖平江家吗?”
“对。”
妇人见是抗联的人,急忙开门迎接陆北进去。
屋内的老母亲在卷烟丝,一个中年人正在切,在炕上还坐着两个小孩。
走进去,屋内的人局促不安,屋子太小了,而且也没有什么能招待的。比起屋主人的拘谨,陆北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是来摧毁他们一家温馨的,将一个坏到不能再坏的消息告诉他们。
坐在炕上,妇人端来一碗水。
“那个······”
本以为很简单,但话到嘴边却迟迟不敢说出来,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陆北深吸一口气:“我是抗联第五支队支队长陆北。”
他转身,义尔格从腰间挎包里取出一张纸,一张轻轻的纸张。
陆北难堪的说:“抗联第五支队骑兵队一大队三班战士敖平江,于一九四零年四月一日,在黑头山战斗中牺牲。现由抗联第五支队政治部批准为革命烈士。”
说完。
陆北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张茫然看向他的亲人,他的老母亲在哭泣,兄长沉默不言,嫂子抱着孩子轻声哼着摇篮曲。手中拿着轻飘飘的纸张无人去拿,现在陆北感觉那张纸快把自己压垮。
抬手敬礼,陆北说:“还请好生保管,等待抗战胜利了,我们会对烈士家属进行抚恤。”
“长官,我兄弟埋在哪儿?”
“额尔古纳河右岸,黑头山古城旁。”
“远吗?”
陆北如实说:“走过去要半拉个月。”
“他咋死那么老远,俺娘想看看他都不行,从小到大就没离过家,一走就走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