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为我想一想,支队长不会对你怎么样,但肯定会抽我几巴掌。”
第843章 乌有海的两天一夜(1)
阿克察好说歹说才让乌有海下令停止行军,对于烂阿克察是有个预料的,但没想到烂到这个地步,连兴安岭中的索伦诸部少民都知道,行军打仗必须服从长官命令。
命令前军原地等待,后续部队赶上,以连营为单位整队。这还是大白天行军,要是换做抗联经常的昼伏夜出,也就是夜间行军,怕是都得跑散编制,新一旅上千号人赶到集结地剩下不了多少人。
乌有海也是带兵打仗的职业军人,他知道行军规整的重要性,可有些事不是他知道明白,下面的部下能否执行命令就是另外一件事。
阿克察带着兴安游击队出来的老兵,协调组织部队集结整队,将部队化为三个单位,由救国会成员和新加入的爱国青年为一个单位,放在队伍后方。辎重后期部队放在中间,中军为那些起义将士,前军为较为积极的份子组成控制行军速度,侦察斥候前行引导带路。
控制行军速度,他不要求整个新一旅能在两天之内赶到宝山镇,这是陆北给他们的考验。光是整军列队就花了一个多小时,胳膊上系着红布条的教导士兵维系队伍整齐,新一旅再次开拔,这次并没有产生混乱。
军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只要开始整齐划一起来,接下来就会越来越整齐划一,所有人下意识都会维护这种整齐划一。列队行军,阿克察骑上战马来回奔走,控制整个行军速度,上蹿下跳维系队伍的紧密性。
这让乌有海自惭形秽,阿克察告诉乌有海:“军队是一个整体,大家应当不分彼此,请你以后也不要提什么人家抗联,或者我们之类。既然加入抗联,那么大家都是抗联。
你这样口无遮拦,已经造成了整个队伍的隔阂,要比较可以,作为新一旅的军事主官,你应该拿其他兄弟部队比较,而不是在自己内部划分派系。无论是谁,既然同在一面旗帜下奋战,就应当团结一心。”
汗颜无比,乌有海沉默着点点头。
他是看不起阿克察的,觉得抗联应该派遣一位资历和地位更高的干部来,而不是派遣一位常年在山里打游击的野人。但事实上,阿克察是最适合的人选,陆北怕派宋三、田瑞那些骄兵悍将过去,三言两语不合便能火拼,因为很多人从加入抗联开始就觉得事情本来就是如此,而阿克察独自领导兴安游击队进行作战,无论是交流沟通和指挥方面都是合格的。
扭头,阿克察很直白地告诉乌有海:“部队行军我来负责,现在该你去执行上级交给你的任务,这是对你的考验。”
“我一个人?”
“当然。”阿克察说道:“我是代表政治部监督执行上级的命令,还有请你以后对我有所尊重,不经旅党委讨论便回令上级讨价还价,这是严重违反组织条例的。
希望你以后能引以为戒,新一旅不是你一个人的私军,而是组织的军队。你先去追上侦察分队,如果能倾听基层指战员的心声,我相信对你有所帮助,和他们一起行动,跟上侦察分队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同样都是中国人,伪满军和抗联是两个极端表现。”
“与士卒同吃同住,这是古之将领练兵之法,我明白其中用意。”乌有海说。
“那更好了,何不随着侦察分队的同志一起待两天?”
看着阿克察认真的脸庞,乌有海答应下来,婉拒勤务员送来的战马,也拒绝副官派遣亲卫队保护。他要求按照步兵负荷,带上子弹带和粮食袋,背上行军背囊,拉起一支三八式步枪的枪带追逐上前。
满行军负荷的乌有海从列队行走的战士身旁跑过,那些战士各个侧目,当官的不骑马坐在马车上,居然跟大头兵似步行。这对于那些起义军将士来说很罕见,他们不理解抗联官兵一体,但乐意看见当官的跟他们一起走路。
费劲巴拉追上前方的侦察分队,侦察班的班长是兴安游击队出来的老兵,也是五支队出来的。随行通讯员向他传达上级的指示,说乌有海将随他们一起行动,务必保证其安全。
老兵姓杜,他看着气喘吁吁的乌有海冷冷一笑:“啧,战前执行命令讨价还价,是该让你吃一吃苦头。”
“你!”
乌有海都懵了,没想到一个班长居然会对自己冷嘲热讽。
“咋滴,做错事还不能批评你几句,在抗联不分长官和士兵,只要做错事就要接受批评,你不仅要虚心接受批评,还要认清自己的错误、承认错误、改正错误。”
周围的老兵战士嘿嘿一笑,乌有海也没想到那些干部对自己和和气气,语气重的话都思虑再三委婉告知,但基层大头兵是不加保留的直接指责批评。
另外一位老兵也同样没好脾气:“怎么,不服气还是咋滴。告诉你,杜班长可是士兵委员会的代表委员,咱们组织早就立下的规矩,自打关内苏区建立开始就这样,别看咱是大头兵,你是旅长,犯错就要接受批评。
告诉你,上级让你来这里是接受锻炼,认识不足的。要是你不悔改承认错误,我们就找吕主任汇报,看他不扒了你的皮!”
气得三尸神暴跳,乌有海瞪着眼珠子,几个老兵同样瞪着眼珠子,大有不服气就将他在这里打一顿的架势。几乎是咬着牙,乌有海转过头,抗联官兵一体是真的一体,大头兵居然能理直气壮的批评自己的旅长,还有王法吗?
不舒服是真不舒服,乌有海也犯不着跟他们争执。
杜班长让他归一组建制内,随即便和侦察班的组长讨论行军侦察,铺开地图。
“你们二组骑马赶往黑格敖勒山,这里有一个村子,侦察是否有敌情活动。三组随二组活动接应,注意黑格敖勒山,侦察靠近公路一侧山脊线是否有敌情。
信号旗和信号枪带了没有,如果发现敌人立刻发射信号弹,没有发现敌人就在用旗语向我汇报,我会带一组跟上你们。注意河流西侧方向,从穿过莫力达瓦山后,到杜拉尔村这一带,都是鄂温克人聚集地。
要小心其中是否有日伪山林队活动,一定要和当地农会同志打听清楚,确保安全。”
“是!”
“是!”
收起地图,杜班长说:“大家一定要注意,有任何情况一定要汇报。”
有心插话,但看见干练的众人之后,乌有海选择闭嘴。这TMD是大头兵,这样的兵居然能会看地图、懂旗语,果真是精锐老兵,怕是比日军的士官军曹都不会差。
第844章 乌有海的两天一夜(2)
干练地向各侦察小组下达任务指示,作为侦察部队他们是合格的,虽然知道前方不会有敌军,但是仍然保持着高度警备状态。
杜班长看向乌有海:“旅长同志,你有什么意见,既然临时分配到我们班,对于作战安排就有讨论的资格。你当兵打仗的年头比我们长,还参加过义勇军,是十足的老同志了。”
前一脚还在批评嫌弃他,后脚又征求意见,表达对于他的尊重,这把乌有海给闹的晕头转向。
“没~~~没什么意见。”
“那就好,各组按照命令执行,务必保证主力部队行军安全。”
众人立正敬礼:“是!”
随即,各小组各司其职,按照班长的命令执行任务。
乌有海背着步枪跟在杜班长身后,对方很小心谨慎地用望远镜观察前行的侦察组,确保他们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同时与后方通讯员保持联络,每隔半个小时向上级汇报情况。
算是开眼了,抗联能打不是靠着什么苏军援助,而是从职业性来说就很专业。没有因为这里是根据地范围内,距离敌军较远而掉以轻心,这样的行军侦察体系,乌有海只是在日军身上看见,就以专业性来说,怕是日军都没有如此干练。
侦察部队行军速度很快,乌有海还有些跟不上,看见极具专业性的军事词汇从一开始自己并不放在眼里的杜班长嘴里说出,他觉得带这样的兵打仗是自己的荣幸。见微知著,乌有海并不觉得这是故意给自己的下马威,只有行军打仗时才能看见抗联真正的实力,这群家伙足够干练专业。
临近中午,抵达黑格敖勒山。
现在乌有海发现为什么侦察部队会如此重视这里,因为这处地区是山谷地形,靠近西诺敏河一侧是一座险要山脉,绵延两三公里,另外一侧是黑格敖勒山,两山之间只有一道山路通往外界。
很典型的险要之地,如果真的有敌军在这里布置伏击,没有侦察清楚的话整个部队都会葬身于此。
藏在路边的草窝子里,杜班长取出望远镜看向黑格敖勒山,前方从村子里有人回来,农会的同志也赶来见面向他们汇报情况,这里并没有什么情况。西诺敏河上飘荡着一艘小舢舨,一位侦察员带着少民装束的人过来,向他汇报河对面的情况。
不多时,黑格敖勒山上有人打起旗语,山脊上没有发现特殊情况,一切正常。
杜班长跟当地农会的负责人交代几句,随即集合部队,继续向前侦察。乌有海更为沉默,他们要抢在天黑之前完成对于西诺敏河河谷山口的侦察,并且汇报给上级。
在天黑之后还不能休息,要继续向前到阿拉尔镇北侧的联络站,通过阿拉尔镇联络站向当地地委工作部汇报情况。地委工作部会联合农会为部队做准备工作,明天中午时部队抵达阿拉尔镇就能吃上午饭,然后继续前进到下午抵达宝山镇,可以直接投入进作战中。
这完全是将抗联在根据地的作战习惯和优劣性直白地展现在乌有海眼中,他也明白为什么自己向陆北讨价还价后,对方如此愤怒的原因,因为这地方是根据地,有当地群众协助,完全能够避免很多不必要的事情。生火做饭有地委农会组织群众,夜晚休息也有保障,只要抵达预定位置,连马都有人喂。
沉默的跟随众人行动,乌有海累的不行,身上的装具都已经挪到其他人身上,浑身上下就手里拄着的木棍。就这也难以跟上侦察部队的人,这让队伍里的班组长忍不住开口批评,这点路都走不了,要是进山林子怕是得累死。
直到晚上十点多,乌有海眼神迷离地被人牵着走,来到阿拉尔镇北侧的南沟村,杜班长向当地联络站的同志汇报,到这里也算是结束。
说是联络站,其实就是当地农会负责人的家里,跟着侦察队跑了一天,乌有海躺在炕上休息。屋主人送来吃的,闻到香味乌有海直接拿起来往嘴里塞。
众人围坐在炕上,杜班长吃着杂粮饼说:“拿钱出来,咱得给人伙食费。”
“啊?”乌有海张大嘴。
“多新鲜,老百姓的粮食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又不在我们班的编制里,按理伙食费你得自己垫。这笔钱你回去后跟司务长说,后面补你,决不能白吃白喝。”
“多少钱?”
“两分钱。”
怔住,乌有海气的跳起来:“就两分钱,你TMD还说的理直气壮,让他们给老子好酒好菜上,老子全包了。两分钱,就两分钱还斤斤计较,什么东西!”
“怎么?两分钱不是钱,现在队伍上每个月给咱们发津贴,以前根本没有,别小看这两分钱,人家老百姓一年到头都挣不了几块钱,两分钱能买一斤苞米呢!”
“就是。”
“你这官当太久了,还旅长,我看你连当组长都够呛!”
话音刚落,乌有海顿时迎来众人的一顿批评,从五支队出来的兵可不管这些,面对口诛笔伐的批评,乌有海被骂得抬不起头。他与穷哥们分离太久,根本不懂两分钱对于他们的意义,也不懂工农兵的苦。
屋外,联络站一家几口挑着热水过来,有条件晚上都要热水泡脚缓解疲惫。
乌有海忙不迭地伸进木桶里泡脚,感觉整个人又活过来。
杜班长还在喋喋不休念叨:“别小看这两分钱,人家给咱做饭、烧热水洗脚、借宿,你看看这两分钱花的值不值。泡完脚能够舒舒服服躺炕上睡觉,明天精神头还在,能够更好地执行任务。
当地群众招待咱抗联,拿到工钱过年能扯上几尺布,做件新衣裳、纳双新鞋。新鞋纳多了,还能卖给咱部队,同志们又能穿上新鞋,群众也能拿到工钱,镇里的铺子、染坊开的红火,还能给组织纳税,你这样想是不是就觉得这两分钱值当了?”
泡着脚,乌有海跟见鬼似的看向杜班长。
“你叫什么,以后别当班长了,我让你当营长,要不给我当亲卫队长。”
“去你娘的!”
杜班长骂骂咧咧道:“跟你说了半天,你硬是一点悔过的心都没有,我必须上报政治部批评你。这哪儿像旅长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旧军阀。
职务不是拿来收买人心的,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加入咱们抗联?”
第845章 乌有海的两天一夜(3)
现在。
乌有海有些后悔答应阿克察去侦察队,他现在算是见识到什么是死硬的抗联份子,这就是死硬的抗联分子。搞得乌有海都有些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新一旅的旅长,怎么一个班长居然敢三番五次顶撞批评自己。
“我看你别当班长了,当军长算了,当个班长是在委屈你。”
“嘿!”
一旁的战士说:“旅长同志,你可别小看人,我们杜班长已经接到上级通知了,很快就要去军政学校学习。那可是咱抗联的学校,专门培养干部的地方。
知道咱赵军长,赵尚志你肯定知道,人家可是咱军政学校的校长。”
“就是,别小看我们杜班长,要是当初不受伤留在当地参加游击队,保不齐都在五支队当连长了,那可是咱主力部队。”
“我们杜班长可是参加过西征的,是老抗联了。”
摆摆手让众人不要继续再说,作为西征过来的老战士,杜班长知道一个人肯定不会因为几句话而改变观念,但有些道理还是要说清楚。他认为自己现在是乌有海的上级,应该尽力履行责任。
安排轮流站岗,杜班长定下休息时间,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明天还要继续执行任务。
看了眼乌有海,对方已经躺在炕上呼呼大睡,连木盆里的洗脚水都没倒。无奈摇摇头,杜班长让众人挤在炕上休息,他和副班长及组长打地铺,夜已经深了,还是不要影响隔壁老乡休息,人家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儿。
······
大半夜。
睡得正香的乌有海被叫醒,以为是有情况第一时间抄起自己的手枪。
“起来,跟我站岗巡逻去。”杜班长轻声说。
“啥玩意儿?”
“你先起来。”
一头雾水的乌有海不耐烦地爬起来,穿上鞋子才发现众人都没有脱鞋,他泡完脚扭头就睡,其他人则穿戴整齐躺休息。这是以防紧急事件,从这些细微的事情中,乌有海能看清楚不同。
拎着煤油灯,两人蹑手蹑脚走出屋子。
杜班长让乌有海将煤油灯灭掉,站岗巡逻要是打个灯,那真是跟投敌叛变没什么区别。
来到村口的岗哨,通报口令,抬手敬礼换岗。睡到一半的乌有海靠着村口的土墙又开始呼呼大睡起来,杜班长再度将他摇晃起来,见他瞌睡十足,便带他巡逻。
“大半夜的,我真是服了你们这群人,日本人不会来的,这里没日本人。”
杜班长扭头很认真地说:“你怎么知道没有日本人,难道日本人给你打报告了,亏你还是旅长,咱们站岗巡逻不是做样子,而是为了同志们和老乡的生命安全。
日本人不来,这里也有土匪打家劫舍,再说了咱们抗联干部夜晚巡逻站岗可是规矩,就算是咱支队长和吕主任,当年寒冬腊月在山里密营,雪有膝盖深,人家也是大半夜巡逻站岗,过年的时候大家办联欢会,我们五支队的干部头头都是轮流站岗巡逻。
你是个旅长,是高级干部,官比我大很多很多,正因为是高级干部所以要以身作则,这样大家才会服你。不是说喊上抗日报国,大家都听你这个旅长的命令,这年头手里有支枪,都说自己是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