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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朝暾初露。
一老一少走在野道上,破茅草席子卷了步枪,又裹了烂棉布片系在后背,老的搀扶小的,小的走路拄着拐杖,疼得额头豆大汗水滴落。
老汉还是没犟过李乐,嘴上说着赔了这条黄土没到脖子的老命,权当换了马吃。让家中亲属尽数进山逃难,自己则陪着李乐往德都走。
“你得有个章程才行,就算探查明白,可之后又该何去何从?”
“往北安走,去二井镇。”
老汉问:“到了二井镇咱又去寻谁?”
“你话真多,这是军事机密,我能跟你说?”
“后生,你在山上当了啥官,这么舍得命。这次要是你没死还回去,可不得赏你个排长、连长干干?”
李乐胸口疼得要命,绷带渗出淡淡嫣红:“要是都为了升官发财,谁乐意当兵打仗?”
“说你这后生蠢驴一个还真不算骂你,俺们屯里的保长,他儿子在警察局当个小队长,那家伙手里七八号人,走路都带风。话说你咋寻思着上山,在家干点啥不好,非得讨这口断头饭吃?”
老汉嘴里喋喋不休,见李乐实在是走不动路,便索性背着他往前走。
“后生,为啥上山?”
“我爹娘死了没处去,给人放羊当羊倌儿,主家嫌死了羊崽子便赶我走。好几天没吃饭饿晕在路边,咱队伍遇见我就捡回去,让我舒舒服服躺炕上吃了半个月白面羊肉汤,我就当兵了。”
老汉闻言点点头:“兵荒马乱的,这情义比天还大,甭管五马分尸还是杀头都得报答,看不出来你个后生还是重情义的人嘞。”
“叔……”
“后生,咋啦?”
李乐病恹恹地说:“我不行了,你把我丢林子里,自己个回去讨命要紧。我包里还有二十几块老头票,你好生拿着过日子。
万一有天遇见咱部队的人,麻烦告诉一声我是咋死的,你们照直说,马是我看着可怜给你们杀了吃肉,不是你们的。”
“马马马,你脑子里除了马还有啥?”
“我叫李乐……”
老汉倔强道:“俺不听,要是有天遇见你们的人,我就说你是溜号,把马卖给我换钱逃命去了。”
“呜呜呜……”背后的李乐哭起来。
“哭啥,挺大个后生,真没出息。”
“您咋能这样编排人,我不是逃兵。”
第1005章 用不着你们收尸!
新一师奉命南下直扑朝阳山乡,凭借强大的攻势将朝阳山地区与当地游击队纠缠许久的日伪军守备部队给打得仓惶失据。
日军第三十步兵联队退守德都北岸重镇双泉镇,两军相距不过十余公里,便在天池脚下对峙起来。而随着距离不断拉近,又同时意味着两件事,双方临阵情报侦察的获取频率变高,获取情报的困难程度也在加大,日军斥候和抗联侦察员之间,双方小规模的交战频率极高。
往往十几个人的斥候遭遇围堵截杀,片刻便演变为连营级别的互相拼杀,日军到底还是不如常年久在此活动的朝阳山游击队熟悉地形,领着新一师主力部队,朝阳山游击队算是扬眉吐气。
这样的小规模斥候前哨作战对于新一师的指挥员姜泰信来说远远不够,新一师可是抗联主力精锐,此番南下作战将士人人勇于争先,都期望着打一场大胜仗不负主力精锐之名。日军在双泉镇只有一个步兵联队,而新一师无论是兵力还是武器装备都优于日军。
难道就在这里徒耗粮饷不可,这是万万不可接受的事情。
“师长。”
从巴哈罗夫斯克步兵学校毕业便走马上任,奉满洲地委命令前来新一师担任二团团长的朴成哲面色严肃,在步兵学校学习回来,对于正规军队作战也有了些许领悟。
“大军久在此地不可,还是需要我们打开局面。”
话虽如此,可姜泰信岂能不知。
手握现如今抗联最精锐的一支主力部队,真就被日军挡在这里奈何不得,总指挥部的战术意图早已经传达至各部,陆北担忧日军两个联队去向,而姜泰信也未必不担忧。无论是日军还是抗联,谁要是能逼着对方拉出预备队上场,谁就掌握主动权。
讷河前线杀的紧,日军采取西线强攻,东线固守的方式。别看日军在德都北岸只有一个步兵联队,但是龙镇驻扎有日军第一师团第一步兵联队,且还有大量伪满警察部队和护路军,要想攻破日军防线谈何容易,石黑贞藏能够从容不迫是有他的道理。
一侧是天池火山群,想要进攻只有从天池右侧长两三公里,宽不过三四百米的隘口通过。要么取道引龙河,奔袭三十公里去进攻龙镇,再从龙镇渡讷谟尔河,从而威胁日军北黑铁路重镇北安,如此日军不得不回援去救。可龙镇驻扎有一个联队,进攻未果,日军第三十联队猛然从双泉镇出击,切断新一师后路,整个新一师都万劫不复。
“师长,能不能打是一回事,总不能干瞪眼不成?”连金智勇都有些急躁。
“不动!”
面对部下的请战,姜泰信尽皆压下,他要为整个局势负责,在没有陆北命令的前提下,任何调动进攻都是不行的,他不能以下犯上,强行将整个抗联捆绑在新一师身上。
大部队作战纪律要严密,这不是当初打游击的时候见机行事,拥有绝对的灵活主动权,要是只有一两百人的游击队,姜泰信绝对会一头扎进山林子里面,高低尝尝铁路线上的日军军列。在上江的时候,陆北就经常批评日军以下犯上的习惯,不顾整体局势而将主力捆绑住。
姜泰信要是敢干,陆北得让他尝尝抗联兵工厂生产的子弹是啥味道,来一个急性金属中毒。
面对焦灼的局势,姜泰信发了一封长电文询问陆北之后该如何打,日军在天池隘口通道布置一个大队,是不是要让新一师轮番进攻,请示一下。他也想打,只不过还是得看总指挥部是什么想法。
接到电报,陆北将电文递给老赵看了眼,他也不说自己是什么意见。
老赵那个暴脾气,开口就骂:“蠢货!手把手教他打仗都不会,枉顾老子在黑河给他说那些话,新一师不能动,动一发而牵全身。
日军占据隘口和双泉镇就让他们占住,日军这是采取守势,已经做好让他们来攻的应对,若是攻击只能在天池隘口碰一个头破血流。”
“我倒觉得可以让新一师尝试进攻一番,他们兵多将广、武器装备精良,我们要是不让他们打一打会挫其士气。可以让新一师去碰一碰,也好看看日军在天池隘口的兵力部署,给予第二十八师团一定压力。
如果能打下来固然是好事,如果打不下来也能让新一师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更快适应战场环境。”
“可是……”
见陆北有心让新一师尝试性进攻一二,老赵随总指挥部来之前便约法三章,不干涉陆北的指挥部署,他只是协助一下出谋划策。总指挥部的参谋体系制度不足,闻云峰作为参谋长已经越来越适应这种长时间、大规模的军事作战,光是协调后勤部署和部队联络通讯,传达总指挥部命令详细下达各部队都已经吃力,如这种战术指挥部署已经没精力照顾。
抗联倒是有一位优秀且合格的‘总参谋长’,那就是卢冬生,但对方协助陆北制定前期作战部署后便马不停蹄赶往嫩西,指挥新二旅协助嫩西部队进行作战。
冯志刚被调离军事岗位,主抓根据地经济生产工作,陈雷管着一大坨人马,不仅要兼顾讷河战事,还要提防平阳镇的第十步兵联队。抗联高级军事干部缺失严重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个人当两个人用是常事。
如此,陆北便让姜泰信尝试性进攻一二,让他展露新一师这柄利刃的锋利程度,他也想看看新一师是否果真名副其实。
当然,更多是想迷惑石黑贞藏,让这个老家伙动动脑子,给日军添堵。
总指挥部内。
吕三思的嗓门颇大:“什么,别跟老子说炮弹运不上来,讷河方向要是缺一枚炮弹,你就等着总政治部给你下处分!
老子就这样,就是翻脸不认人!”
军需科长刘铁石骂骂咧咧,把军需科下属农场的小马驹都拉上去,就算驮一箱子子弹也得送上前线。骂吕三思翻脸不认人,都是认识快十年的战友,真的把他给逼死。
电话机另外一边,闻云峰解开军装上的风纪扣:“总指挥部的命令是坚守,你们能守住,好好好。打退日军第四次进攻,我代表总指挥部给你们进行口头嘉奖,大功没问题。
什么,三个大功,你都许出去了?”
一旁,吕三思点点头。
见状,闻云峰回道:“没问题,总政治部批准了,三个大功,二等功你们支队政治部看着处理,小功就不要汇报了。”
站起身,陆北走来拿起电话。
“我是陆北。”
“TMD老陆,我第十二团伤亡三分之一,连以下干部阵亡六成。”电话另一头的王均忍不住骂起来。
“能不能守住?”
“能!预备队还没有上,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知道王均的部署,他手里两个整编营,一个简编团。第十二英雄团守在八方屯一线,一个营布置在铁路桥侧翼,另外一个营作为预备队,现在预备队还没拉上去,那就只有两个说法。
要么是日军攻势不强,但这是不可能的,另外一个说法就是第十二英雄团能打,能以一百余众迎战日军三百余人,甚至歼灭大部,这样的英雄单位整个抗联屈指可数。连以下干部阵亡六成,不是伤亡,是阵亡。
那就纯粹是干部顶着日军冲锋身先士卒,硬生生打垮日军四次大规模进攻。
陆北温声道:“有什么需要,总指挥部全部满足。”
“我TMD什么都不要,必须给我干死石黑贞藏那个狗娘养的,你要是干不死第二十八师团,老子和你这辈子都没玩……”
听着王均不断大骂,陆北回嘴都没回,一声不吭。
些许是骂足了,电话里传来王均决绝的声音:“你小子把心放在肚子里,八方屯铁路桥丢不了,就算我二支队打光了也丢不了。
真要被日军攻破,老子亲自拎着刺刀冲锋,用不着你们给我收尸!”
第1006章 蛇鼠灰线
战争是残酷的,以最暴力最直接的方式决定政权归属。
不过讷河方向的确打得极为艰苦,二支队能顶着日军重兵四次攻击,鏖战两天一夜还纹丝不动,除却第十二团能打之外,还有陆北给他们加强了整个抗联惟一一支野炮兵团,集群炮火的支援下,王均要是打了两天一夜就丢盔弃甲,他就不是王均。
大部分会战都需要经过调度、部署、试探,主要战场纠缠不休,侧翼战场互相试探攻击,主力机动部队摁死不动。剩下的就需要熬,拿人命去熬,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一步。
前沿指挥所内,王均电话还没打完,杂乱的电流声便停止。
“喂喂喂!”
“TMD,怎么回事,电话打不通了?”
指挥所外跑进来一人:“报告,应该是日军轰炸把电话线路给炸断了。”
“立即接通。”
“是!”
走出指挥所,王均将指挥所设立在讷河城西的西庄,这里临近讷谟尔河,距离前线仅仅一河之隔,相距不过七公里。
前方激战正酣,能够看见在河对面鏖战的战场,炮火纷飞,枪弹无眼,甚至有日军的炮弹落在河流北岸边上。望着远处烟尘,王均一言不发。
庄外有通讯员奔跑而来,腰间挂着一面小红旗代表他是通讯员,沿途哨卡不得阻拦。
“报告,第十二团一营营长中弹,带下来重伤不治牺牲。”
“耿殿君死了没?”
“我们团长还在指挥战斗。”
王均冷冷道:“营连级干部牺牲不用汇报,啥时候你们耿团长牺牲了再来我面前啰嗦,告诉你们耿团长,三个大功总政治部已经同意。
这都啥时候了,还拿这些屁事找上面,这仗要是打好了,老子亲自去总司令部和总政治部再给你们团要一面旗子。要是他把八方屯丢了,老子就把你们团的战旗一把火给烧了,要么他懂点事,学着日军战败后自己把战旗给点了。”
“是——!”
通讯员抬手敬礼,王均回了一个礼,对方便马不停蹄往对岸跑。
从铁路桥上的沙包工事腾转躲藏,躲避流弹的袭扰,通讯员捂着脑袋越过铁路桥跳进战壕内。靠近河边的战壕里溢出河水,战壕内的积水混杂着血水涌动,炮弹落在阵地上将沙土震下来,浑浊的积水形成泥泞的淤泥,踩着讷河群众从自家门上卸下来的门板。
战壕内人员穿行,挑着筐、抬着木板担架的讷河群众将做好的烙饼送上来,木桶里的猪肉炖粉条子沁人心脾。伤员哀嚎着被人抬下去,河面上的索渡拉着木船,船夫卖力将船只在两岸摆渡。
头上扎着红头绳,脸上擦着粉的,新婚不过两三日的小媳妇在防炮洞内协助卫生员给伤员止血,一发炮弹落在顶上,小媳妇抱住伤员的脑袋将其护在怀中。
曲折的战壕迫击炮坑内,躲在里面的迫击炮手将一枚一枚榴弹射出,带有清香的松木箱子上印着‘抗造——八十二毫米榴弹’。
通讯员侧身让过抬着担架的担架队,继续压低身子在曲折如蛛网的土木战壕工事内行走,喘着粗气来到团指。
“报告团长!”
通讯员立正敬礼:“电话线被炸断了正在抢修,支队长让团长您别说废话,大功总政治部同意了。打好这仗,支队长亲自去找上级再给咱们团要一面旗子,打不好让你把咱们团的战旗给点了。
营连级干部阵亡不要汇报,武器弹药正在送过来。”
看着挂在墙上的战旗,耿殿君眼窝深陷发黑,团指内的众人皆沉默不语。
“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