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着吃着,李兆林忽然问:“陆北,看你年龄也不小了,在老家有没有家室?”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听陆北没家室,李兆林立刻来劲儿来:“咱们赵司令说了,后勤根据地的女同志多,咱们队伍上的未婚同志也多,都是大好青年男女,有缘分的结成百年好合啊!
你思想进步,在战斗中又立下很多功劳,没事多去被服厂和卫生队转一转,跟人家女同志聊聊天······”
“打住打住!”
陆北直摇头:“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一碗稀饭,谈不上。”
“你小子,被服厂的裴厂长可说了,不少女同志都在打听你,要不是管的严,她们还准备去医院探望你呢。”
“别别别,别乱点鸳鸯谱,我不考虑这事。”
李兆林有些失望:“真不考虑?”
“吕大头那事咋样了?”
“他?”
李兆林哭笑不得:“地委张书记和赵司令允许了,但吕三思临阵变卦,说是要赶走日本人才得行。这家伙也是的,人家伍敏同志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报告,他跟个未出阁的丫头似的,一会儿这个借口,一会儿又是其他。”
懒得计较,这是纯粹胆大和胆小,胆大的早就牵手钻山林子过夜,胆小的顾及太多,总是太在乎周围人,太过于小心翼翼。
用完饭,陆北和李兆林互相交换了看法。
经过陆北这么一分析,李兆林也感觉战争短期内不会有太大变化,依旧是长期性的持续性战争。需要国内和国际环境变化,国内抗日环境已经足够,剩下的需要等待国际上的气候。
李兆林长长叹了口气:“如果你觉得现在进行暴动,是否可以?”
“那需要看待暴动规模,如果是一个乡的暴动,必定是失败的。如果是一个县,也会失败,若是掀起三江平原地区的暴动,也依旧会失败。”
“你从任何方面都不看好暴动?”
陆北点点头:“是的,现在缺乏暴动的合适时机。”
“如果暴动是为了缓解三江地区日伪军讨伐,主动打开一个突破口呢?”
“会死很多人,但也会极大保存我军实力。”
话已至此,两人都不再多言。用群众的生命去换取抗联保存实力,缓解军事上面的压力。
用较为官方的话语来说,是抗联部队和群众反对日寇的英勇举措,震惊了日寇,威胁到日寇的地区统治,有效支撑起东北抗日斗争的火焰,为支援全国抗日提供了不可磨灭的功绩,彰显出国人不愿做亡国奴的反抗精神。
暴动是必须的,陆北连日期都能猜测到。
必定是九一八那天,不然军部保安团不会派往鹤立地区,那是日伪军交通的薄弱点,也是极为关键的一个点,可断绝佳木斯北上鹤岗的铁路、公路运输线。
······
拄着树杈子,陆北在山间小路上蹦哒,蹦哒回伤兵医院。
回到这座距离死亡近在咫尺的地方,木屋外有人等他,是曹保义。他住在另一个病房,伤的比陆北还要严重许多,但这小子命硬,就这样都没死掉。
曹保义时常找陆北聊天,说等伤好后便打报告调离第四师,绥滨游击区的游击队已经牺牲大半,剩下的几名战士都被编入军部保安团。
“陆团长。”
“哟,曹大队长,吃了吗?”
曹保义汗颜道:“别膈应人了,我可不是什么大队长。”
“嘿嘿嘿。”陆北打了个哈哈搪塞过去。
屋内传来留声机的歌声,为了安抚伤员的情绪,专门轮流播放歌曲。陆北没听过,里面咿呀咿的,大概是某种这个时代较为流行的歌曲。
曹保义说:“我是来讨教的,这段时间观察过你们团的内部氛围。”
“有什么想问的?”
“为什么你总打胜仗?”
陆北哑然无语,想了半天才说:“打胜仗不是一件好事,只是相对于败仗来说。如果可以,我并不想打仗,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日军逼迫太甚,压根儿不给我发展强大的空间。”
“我就不喜欢你说这话,打胜仗都不好,我们想打一场胜仗都难。”曹保义很生气。
跟对牛弹琴一样,队伍上的同志绝大部分都出身于农村,是时代洪流将责任强加在这片土地的人们身上,他们也勇敢的肩负起责任。
无奈,陆北只能详细的跟他阐述什么是持久战,为什么要进行持久战。陆北并不厌烦,反而很兴奋和积极,愿意向广大指战员阐述抗战精神。
这就涉及到另一个事情,抗战越持久,这一代人便会越改进,越改进,战争结束便会越快。现在是持久抗战磨砺改进之时,当经过改进进步后的人们占据时代的舞台,将会改造这个社会。
革命战争是一种抗毒素,它不但将排除敌人的毒焰,也将清洗自己的污浊。
陆北想将战争拉回持久抗战阶段,但日寇不允许,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想作战。他无法排除战争过程中,能否运用合适正确的军事和政治策略,没有错误、竭尽全力之下的过错。
抗联虽然组织最早领导的抗日队伍,但实则缺乏正确的指引改造,导致从诞生之初便是畸形儿。他们在磕磕碰碰中成长,但缺乏成长的必要因素,极容易夭折。
详细阐述其原因,曹保义若有所思,但还是有些难以消化。
他只想得出能打胜仗的原因,陆北跟他说是运用合适且正确的军事指挥,以及符合时局的政治策略,那什么是正确合适的军事和政治策略,能拿起来直接用。
陆北也无法直接说出一个准确答案,这是一个精进改造自己的机会,成功者带领民族走向胜利,失败者埋骨于青山之中,很残酷的事实。
一头雾水的曹保义被人搀扶离开,留下陆北一个人坐在草地上。
他取出笔记本,写下一封信,准备托人送去给吕三思,也让他学习学习。
第155章 做一个异乡鬼
很可惜,陆北的说辞在白山黑水间并不赋予太多说服性。
等待《论持久战》的出现,再经过半个世界传递到这里,陆北相信会引起重视,到时候会事半功倍。在极度苛刻的条件下,那是最佳的指路明灯。
能否在战争中得到改进进化,这才是能否赢得战争的必要条件之一。
秋天来临。
每天早上陆北都会走一走,活动自己那发硬的腿,大腿上有一块可怖的伤疤,脑袋上的头发又长起来,但细看之下在他后脑勺处,依旧有一条不生发的疤痕存在。
陆北已经活动自如,他已经得到允许归队,现在他的主要工作是训练痊愈的伤兵,只包括第六军的伤兵,很多战士会归队。
他们被组织起来承担一定工作,站岗放哨、协助物资生产之类的工作。
李兆林答应将第六军的伤兵归入陆北指挥,那些人足足有四十七人,都是打过仗的老兵,是货真价实的精锐。他们在病房内听陆北蛊惑,向往也能参加一场胜仗,最好能打死几个日军佐官级人物。
在九一八那天,暴动发起,瘫痪铁路交通线一个多月。
正在训练战士们进行战术配合的陆北被叫去指挥部,快步走向指挥部,李兆林早早在等待。
“据前线消息,关东军调集三个师团,以第四师团为主力,第八师团一部。伪满国军混成第16、第23、第27、第28旅,伪满靖安军4个团;大批日本宪兵、特务、满洲国警察与自卫团。
足足五万兵力准备趁冬季来临时发起进攻,上级命令你带领补充连,前往桦川地区,寻找参谋长所率领的军部保安团和第二师汇合。”
陆北面色凝重:“是,保证完成任务!”
“补给方面我不能给你提供太多,只能提供七天的粮食,武器弹药方面也无法全部配属。”李兆林说出这话时已经闭上眼,不忍心看陆北,甚至已经做好接受批评的准备。
“说个准数。”
“步枪二十支,子弹五百发,七十枚手榴弹,就这些。但是衣物和鞋袜肯定管够,最多给你挤出十匹马,都是找地方群众借来的。”
陆北点点头:“足够了。”
“啊?”
陆北笑着说:“我准备沿小兴安岭前往萝北,在萝北补给之后,再南下桦川。”
“好,我会向老冯说明情况。”
陆北宽慰道:“放心,就算你不给我一支枪,只要到萝北,我都能筹备齐全。”
如此,李兆林跃跃欲试地问:“真的一支枪都不要?”
“不是!李主任,我就自吹自擂几句,您真当真了?”
“这不是你说不要的嘛!”
随后,李兆林带陆北前往军械库,里面的武器为数不多,只有一百多条枪,还有几箱子子弹。陆北让曹保义带人领取物资,下发至战士手中,没有武器的战士便领取手榴弹。
手榴弹还是奉军兵工厂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但至少有就不错了。
陆北拿起一枚手榴弹:“还行,您老比刘军需实在,去年我找他要武器弹药,他老倒好,给我几支三眼铳。我说那玩意儿打过努尔哈赤,他还一个劲的傻笑。”
“实在对不起,武器弹药大多发给其他主力部队,这里剩下的还要给第三军补充。”李兆林面带歉意的说。
“甭说这话,都是统一分配,应该的。”
前往被服厂,每一位战士都领取到新衣服和鞋子,以及一床被褥,这些都是行军必不可少的物品。到了被服厂,几十名女同志围过来,都想看看陆北长啥样,惹得一阵嬉笑。
顾大姐她们正在忙活赶制冬衣,再过一两个月就入冬了,必须赶制出来。
“陆老师,陆老师!”
在被服厂帮忙的满仓看见陆北,丢下手里的衣服,一个箭步扑上来,跟猴子似的攀上陆北的肩头,陆北将他顶在肩膀上。
见到陆北带人领取物资,顾大姐抬头问:“小陆,你不来看看咱们这些女同志,这一来又要出征了?”
“对,实在不好意思。”
“小陆。”
“嗯?”
顾大姐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偷偷指向角落处低头缝袜子的黄春晓:“跟她说说话,这丫头在这里没少跟其他人斗嘴,她对你有意思。
之前打探你的口风,李主任说你没这方面意思,她还以为你嫌弃不干净。”
陆北苦涩一笑:“姐,我们是两个不同环境的人,绝非没有嫌弃的意思。咱们也不是生人,话说开了就这样,甭提那些相互帮助照顾啥的,都是满足需求的合适借口罢了。”
“你啊你~~~”
哀声叹息道,顾大姐说:“你是有能耐的人,看不上乡下丫头是实在的,说白了就是当兄弟姐妹可以,过日子还要让你牵肠挂肚分心。”
“这,您把我可贬低成啥样了~~~”
“行了,既然说开就好,免得我也犯愁。”
将满仓从肩膀上拽下来,陆北揉了揉他的脑袋。
“陆老师,你又要打仗去了吗?”
“对啊。”
满仓叹息道:“我知道,你是为了给我们打下一个太平盛世,让我们可以去真正的学校上学。”
“你个鬼东西,把我话都说完了,我说啥?”陆北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
“嘿嘿嘿~~~”
满仓扮起鬼脸,跟陆北吐出舌头,然后继续加入到工作中,回应女工们的需求,取来工具和针线布匹。角落里缝袜子的黄春晓偷偷看了眼陆北,发现陆北也在看自己,脸上露出笑容。
抬手打了个招呼,陆北领取完物资之后便离开。
回到医院病号间,陆北换上一身崭新的衣物,脚上的日军牛皮铁钉军靴用麻绳狠狠缝了一圈,伍敏送来陆北的武器装备,是吕三思临走时交给她保管的。
休息一夜,李兆林让他们明天早上用过早饭后再启程。
病号间里的伤员所剩无几,大多数都已经康复,只有几名缺胳膊少腿或者瘫痪的战士住在这里,用羡慕的眼神看向他们。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