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戈这一碗水端平的回答,让叶莲娜赞叹不已。
难怪这个未满二十二岁的华夏人能当上营级指挥官。
“那在你眼中,叶夫根尼·维克托罗维奇成立瓦格纳,多次亲自奔赴前线推动战事,最重要的诉求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陈戈搭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膝盖的手指顿了一下。
陷阱,这是个陷阱。
他侧头看向叶莲娜,叶莲娜也看着他,精致的嘴角微微上扬,还挑了挑眉。
很明显,这女人全程被他压制,很不服气,试图掰回一局。
巧了,他的胜负欲也很强。
“我只是一名普通指挥官,没有资格去揣测最高领导层的内心想法。”
陈戈先强调身份地位,随后话锋一转:“但我在前线看到的现实是,瓦格纳的存在,让原本可能永远打不下来的阵地,变成了我们身后的土地,叶夫根尼·维克托罗维奇最核心的诉求,我认为和每一名瓦格纳战士没有区别,尽快结束这场战事,让所有人不必无休止的在前线流血。”
“列娜你可以去问任何一个游隼战士,你为什么在这里?”
陈戈耸耸肩:“他们不会回答是为了老板,他们会回答,为了不让炮弹落在我家屋顶上。”
“叶夫根尼·维克托罗维奇如果的诉求和这个答案不一致,那根本不会有几万人愿意为他卖命,所以我更愿意相信,他的诉求就是大家的诉求,打赢,然后活着回家。”
听着这语气坦荡,富有感染力的回答,叶莲娜愣住了,罗沙也沉默了。
“列娜,我想反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一个只想捞取政治资本的人,会愿意穿着防弹衣蹲在离敌人只有三百米的掩体里吗?”
叶莲娜下意识的摇头:“不会……”
“是的,他不会,我虽然没在前线见过他,但在新闻上看过他在前线抽烟的样子,那不是装出来的,他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目标。”
“什么目标?”
陈戈看向镜头,轻声道:“为国分忧,让俄国赢得体面。”
这个马屁,拍得很丝滑,一点都不刻意。
叶莲娜服气了,罗沙忍不住称赞道:“真是高明,既守住了自己所有底线,又给出了足够漂亮的表态,这番话传回去,叶夫根尼·维克托罗维奇听了,心里一定会舒服。”
陈戈侧头看着罗沙,猜测这罗沙估计是波列扎耶夫安排的后手。
“罗沙先生,我只是实话实说,你应该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
罗沙被噎了一下,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了笑,正色道:“当然,叶夫根尼·维克托罗维奇是坚定的爱国者,他的目标就是为国效力,维护国家利益,这是公认的事实。”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启蒙读物是孙子兵法?
认清自己的叶莲娜老实了,开始问一些正常的问题。
“科斯加,我听游隼副指挥官冰雹说,潜入克利什基夫卡高地炸毁乌军弹药库制造混乱,假扮乌军趁乱夺取制高点大楼的战术是你提出来,也是你潜入高地成功引爆乌军弹药库的?”
陈戈点头:“战术确实是我提出来的,乌军弹药库也确实是我炸毁的,这个战术能成功,全靠战壕冰雹的信任支持和游隼猎队战士们英勇无畏的拼杀,否则几乎不可能完成。”
叶莲娜已经习惯陈戈的滴水不漏,她叹了口气,吐槽道:“科斯加,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话的样子特别像……嗯,像一个永远不会犯错的外交官?”
陈戈摊摊手,笑着说道:“我只是陈述事实!”
“好吧,我想知道,这个战术的灵感来自哪里?是你的个人经验,还是你从什么地方学来的?对了,你是华夏军队的退役士兵吗?”
“不是,我没有参军经历,战术灵感来源是我小时候读过的一本启蒙书籍,你们应该听说过,孙子兵法。”
叶莲娜和罗沙懵了,瞠目结舌的看着陈戈。
他们当然知道孙子兵法,那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军事经典之一,在西方军事学界和军界的地位,不亚于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
这么高深的军事理论,居然是你的启蒙书籍?
叶莲娜沉默几秒后,好奇的问道:“你几岁读的?”
陈戈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爷爷教他认字,读三国演义,水浒传,孙子兵法,毛选,邓论,论持久战等各种老一辈都爱看的书给他听。
第一次接触孙子兵法,应该是七岁。
“七岁,我爷爷当故事书讲给我听的。”
“……”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终于明白陈戈为什么会这么狡猾了,他七岁就学兵法。
“你爷爷是退休军官?或者退役老兵?”
“都不是,他只是念过几年小学的农民。”
农民?
华夏农民都读兵法的吗?
叶莲娜和罗沙对视一眼,对隔壁这个拥有几千年文明的古老国度有了全新的认知。
她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继续采访。
“来自孙子兵法的灵感是什么?”
陈戈挪了挪屁股,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解释道:“孙子兵法开篇就是兵者,诡道也,还有一句核心,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夺取克利什基夫卡高地制高点大楼的战术就是这个思路,先炸毁弹药库制造混乱,再假扮乌军混进去,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大楼已经被我们抢占。”
“其实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指挥官,一种是在军校地图上推演过一万次进攻的人,另一种是脑袋里装着一万种历史战例,遇到相似情况就会自动匹配解决方案的人,我属于后者。”
这话……很装!
但叶莲娜没有反驳,因为她已经有点怕陈戈了,担心自己追问又被陈戈碾压,那会显得自己很蠢。
还不如不问。
“科斯加,你对巴赫穆特的战局有什么看法?”
“巴赫穆特是块硬骨头,乌军把那里修成了要塞体系,我们每夺取一个村庄,一条防线,打开一个突破口,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至于战术层面的问题,我判断不了,那是统帅部考虑的事,我没有资格评价。”
依旧是回答了又像没回答。
叶莲娜感觉心好累,低头看了眼笔记本,问道:“那你个人认为,继续强攻巴赫穆特是合理的战略选择吗?”
陈戈伸手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上推了推,打趣道:“列娜,你见过下棋的人会问棋子,你觉得我走这步对吗?棋子只管往前拱,至于对错,那是棋手的事。”
叶莲娜露出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抽出笔刷刷刷记笔记。
学到了学到了,回去必须认真领悟。
她的大学导师说过一句话,遇到比你厉害的人,把他说话的方式记下来,回去慢慢拆解,拆明白了,你就进步了。
只不过,她隐约发现,陈戈说的这些,不全是在敷衍她,用棋子来比喻,好像在暗示什么。
想不通!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
“科斯加,你打了这么久仗,有没有哪一刻觉得,这场战争本可以避免?”
陈戈愣了一下,狐疑的看着叶莲娜,有点摸不准这女人的思路了。
想套我话?还是正常问?
他认真思考片刻,问道:“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想过它背后藏着多少层意思吗?”
叶莲娜怔了怔,她只是照着昨晚写在笔记本上的问题问,没有其他意思。
但她没有接话,装深沉,导师教她的。
陈戈看她不说话,顿时就警惕起来。
“你问我本可以避免,那意味着你在假设,这场战争的发生,是因为某个环节出了错。”
“某个决策做错了,某个信号被误解了,某个机会没有被抓住,你潜意识里觉得,如果回到某个时间点,换一个人,换一种说法,可能一切都不会发生,对不对?”
叶莲娜眨眨眼,我有想这么多吗?
好吧,我想了!
“对也不对。”
陈戈惊讶,这女人的智商怎么忽高忽低的?
不管了,保守回答就行。
“我的个人看法,请注意,是个人看法。”
着重的声明一遍,陈戈说道:“我的个人看法是,战争这种东西,从来没有本可以避免这种选项,它就像地壳下的岩浆,表面的裂缝没到那个程度,它不会喷出来,你看到的那个引爆点,其实只是最后一道裂缝而已。”
“在那之前,岩层其实已经挤压了几十年,冷战,北约东扩,克里米亚,顿巴斯的八年炮击,所有这些事,都在不停的加深这道裂缝,你问是不是可以避免,等于问当初如果没有人往地层里注水,这座火山还会不会喷?”
“答案是,它会,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陈戈非常笃定的说出结论,抬手示意要开口说话的叶莲娜先别急。
“你应该都知道,每一场战争的爆发之前,其实双方都有必须打的理由吧?”
叶莲娜点头,这道理她当然知道。
战争的本质就是利益冲突的终极仲裁机制。
当两个群体,国家,民族,政权的利益诉求完全对立,且没有任何第三方有足够权威去裁决时,最后剩下的手段就是战争。
谈判桌上解决不了的问题,被搬到了战场上用炮弹子弹来解决。
“既然你知道这个道理,那就应该明白,所谓的谈判破裂,最后通牒,外交努力,那些东西不是用来避免战争的,是用来告诉所有人,我们已经尽力了,现在是他们逼我们动手。”
“所以,你的问题,有没有哪一刻觉得这场战争本可以避免?我的答案是,从来没有,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打仗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打仗,永远是因为有人觉得打比不打更划算,既然有人算过这笔账,那该打的时候,自然会打。”
陈戈说完,又补充一句:“对了,我们其实只是那个算账的人派来执行运算的,不负责判断账算得对不对,只负责算的时候,尽量别算错。”
叶莲娜眼神错愕的看着陈戈,细细品味完这番话,轻声问道:“你刚才说的这些……你以前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
“为什么?”
陈戈意味深长的说道:“因为没必要,大部分人问问题,不是真的想听答案,他们只是想确认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
叶莲娜脸颊微红,因为她就是陈戈说的这样,带着自己已经有的立场答案来询问这个问题。
她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你说战争是地壳挤压的结果,那你觉得,现在这道裂缝,还要挤多久才能停下来?”
陈戈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目光透过挂满灰尘的玻璃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过去已经发生了,再怎么分析都没有意义,未来会怎么样,只有两种人能说准。”
“哪两种?”
陈戈回过头,想抽根烟,又强行忍住。
“一种是骗子,一种是上帝,我不是任何一种。”
叶莲娜敏锐的看到陈戈下意识摸冲锋衣左兜,猜测他应该想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