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有其事地凑到跟前闻了闻,又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
“香气清高,汤色清澈、滋味鲜爽,马队长这是好茶呀!”
“余主任好眼力,这是金陵本地的云雾茶,我是牛嚼牡丹,什么滋味也品不出来,”马奎笑了笑,道:“这茶落我嘴里也是浪费,一会儿拿点回去尝尝。”
他还真没诓老余。
这茶是临行前陈明泽送他的,说是什么雨前极品云雾。
“那就借马队长的光了。”
余则成笑容灿烂,一点也不客气。
半杯茶水下肚,两人聊得愈发热络,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马奎揶揄道:“花前月下,佳人相伴,余主任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喝茶?”
“马队长这是在考我呀。”
余则成笑着伸出手指点点他,心中却是暗自一凛。
如果他没记错,站长拉着自己开小会,可没请马队长参加。
看来此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加危险。
只见余则成捧着茶杯,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唉,你我都是当过差的,应该清楚,有些事是没办法拒绝的,不管你愿不愿意。”
想起金陵之行,马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身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
“人生在世少不了烦心事,还是得学会给自己放宽心,只要不想得到,别人就奈何不得你,”
马奎轻啜一口热茶,似意有所指地感慨道:“这以前,我就看不明白这一点,后来生死之间走了几遭,很多事也就看透了,人活一世,就这几十年,犯不着折腾,不值当。”
余则成眼神中带着些许诧异,随即笑道:“消沉,太消沉了,老马,这可不像你啊,就说握着毛主任的尚方宝剑,津门地界上谁敢不买你的账。”
坐下没聊两句,马队长就成了老马。
余则成这情商,着实甩原主几十条街。
既然对方有意拉近关系,他也就顺坡下驴。
“老余,你这话是把我架火上烤啊,要是站长和陆处长也是这个心思,兄弟以后日子就难混咯,”
马奎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太阳底下哪有新鲜事,绕来绕去不都是那套,你斗我,我斗你,不分出个高低不算完,”
“这个侍卫长的名头,也就糊弄糊弄外人,在这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兄弟要真是得毛主任器重,也不会被打发到这来。”
这话半真半假,但却是真实想法,他的确懒得掺和那些狗屁倒灶的烂事。
最重要的是,他吃不准余则成上门,究竟是吴敬中授意来探他的底,还是余则成自己的想法。
索性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对副站长的位置没兴趣,也没搞斗争的想法。
闻言,余则成略微一愣。
马奎的话他当然不会全信,但对方一副躺平养老的模样确实是实打实的。
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来日方长。
孰真孰假,将来自有分晓。
他此来并非是为了探底,而是因为一个人——吕宗方。
作为引路人,是吕宗方将自己一手带起来的。
直到后来牺牲前鸣枪示警,也是在提醒自己有埋伏。
因此,在得知自己的良师益友竟然是红党时,他内心的震惊可想而知。
直到后来他孤身刺杀李海丰后暴露,被万里浪派人暗杀,中枪后倒在陕州会馆门外。
贴老板把他从政保总署的枪口下救回来,这才捡回一条命。
一边是爱人的期盼,外加救命之恩。
另一边则是触目惊心的腐败,以及鸟尽弓藏、借刀杀人毫无感情的冷漠无情。
经历如此剧变,一直以来坚持的理想和信念轰然崩塌,使得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改变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每每想起吕宗方的死,他的心里便难以平静,所以当初才会一咬牙,决心孤身刺杀李海丰。
吕宗方牺牲的真相,如同一团迷雾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查过伪政保总署的档案,有关于吕宗方牺牲前的经过,档案中有关于这一段的记录含糊其辞,似乎在有意隐瞒着什么东西。
而结合相关时间点前后来看,马奎曾经出现在金陵。
当时他曾躲在街边的店铺远远一瞥,只觉得背影有些眼熟。
难道真的会是他?
想到这里,余则成又抿了口茶水,故作若无其事地感慨道:“北边天燥,风沙也大,比不得金陵养人,换作是我怎么也得争一争,在总部过几天舒心日子。”
闻言,马奎挑了挑眉,瞥了眼老神在在的余则成。
这是盯上自己了?
不过他问心无愧。
毕竟他是亲眼瞧着,吕宗方在跟前饮弹自尽的。
“天子脚下,自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不过我跟金陵犯冲,”
马奎语气平淡道:“前段时间去出个外勤,险些栽在那,还是津门来的舒坦自在,天高皇帝远嘛。”
果然,只见余则成“惊讶”道:“巧了不是,当时我也在金陵呢!”
“想起来了,是刺杀李海丰吧,我听毛主任说过,委员长听到刺杀成功的消息,连说了三个好,简在帝心呐老余。”
余则成缓缓摇了摇头,满面苦涩道:“唉,惭愧,吕科长也因此遭了难,说起来我受之有愧呀。”
话说到这,马奎大概已经猜出了余则成的用意。
话里话外旁敲侧击,无非是暗查吕宗方的死因。
当初万里浪布下重重埋伏,最终却行动失败。
一群人还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瞧着吕宗方果断举枪自戕,事后自然是少不了春秋笔法给自己擦屁股。
包括陆军医院被灭口的那个,以及李海丰被刺杀。
有些事不上秤没四两,可一旦上了秤,千斤也打不住。
被俘活口的下落。
李海丰的作息轨迹。
这些信息不是随便就能弄到的。
第15章 盘尼西林
这里面涉及到的各方势力,即便是万里浪也不敢轻易涉入调查,不得不装起糊涂来。
包括后来对余则成下手,也是秘密进行。
毕竟人是周佛海做保带进来的。
不看僧面看佛面。
伪政保总署那些废旧文件,都在金陵老国防部大楼仓库里堆着,找到相关档案并不难。
但里面多半隐去了关键细节。
否则余则成也不会跑来打探消息。
大家都是明白人,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老余,不瞒你说,当初我去金陵也是受毛主任密派,当时已经查明吕宗方是红党,”
马奎低声道:“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不知怎的走漏了消息,被万里浪抢先一步动手,”
“要说万里浪手下也尽是些酒囊饭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还能让吕宗方逃出来,最后堵到我藏身的茶楼,害得我挨了一枪才勉强脱身。”
余则成心中恍然,自己果真没看走眼。
当时跳窗逃走的那人,正是眼前的马奎。
事后他还曾经去过两人待过的包厢里查看一番,只是一无所获。
马奎应该没有说谎。
其晋升中校也是从金陵回来以后的事,时间基本对得上。
军统的行事风格,他再清楚不过。
戴笠讲究赏罚分明,只要能完成任务,立功受赏是跑不了的。
至于到底是谁解决掉的吕宗方,并不在上面的考虑范围内。
当然,也有可能是毛人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意为亲信遮掩邀功。
毕竟行动成功,也有他一份功劳。
见余则成还在那里装模作样,马奎有些忍俊不禁。
两人之间的交锋,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开卷考试。
自己知道老余的心思和底细,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抛出他想要的东西。
闲聊一阵,得到了自己追寻已久的答案,余则成心满意足,起身告辞离开。
马奎又躺回沙发上,摊开报纸扣在脸上打起了瞌睡。
眼下没有人手,再怎么折腾也是白费功夫,不如趁闲眯一会儿,养精蓄锐应付晚上的恶仗。
……
……
半个月后。
撒出去的人手陆续回归,行动队的建制也迎来满编,不再是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
站长办公室里,吴敬中仔细翻看着行动队花名册,口中赞赏道:“不错,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招募来的人手都很得力,我看行动队可以正式开张了。”
说罢,他提起桌上的笔快速签了字,递给面前的马奎。
“我已经通知秦科长,行动队人员编制和装备后勤补给优先补给,”
接着又拿话点他:“陆处长那边早就在忙活了,虽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刀放久了也是会生锈的,别误了正事。”
马奎笑着点点头,双手接过批文。
“最近黑市流出一批盘尼西林,据说是美国正版货,这两天已经有些眉目了。”
“盘尼西林?”
吴敬中神色微变,惊讶道:“能确定吗?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