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何令云的恭敬做派,他看得清清楚楚,口中的称呼也听得分明。
彦及先生!
国府里还能有几个彦及先生,除了委座跟前那位,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这位可是真正的天子近臣,一言可决人生死的人物,岂是自己能得罪的。
瞧着这架势,拿红党立功的打算八成是落空了。
不要说此人身份究竟是不是红党暂且待定,就算真是红党,他也不敢硬顶对方拿人。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即便是整日高喊剿红口号的委座,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掉自己的东征救命恩人。
大批国府将官上门求情,好吃好喝给人供着,最后找机会让人溜掉。
真要是跑了红党拿命抵,徐恩曾被枪毙十次都有富余。
此刻,邓炳涛低垂着头默不作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刚才的电话他也听的一清二楚,不禁暗自咋舌。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马督察竟然有如此能量,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搬来陈布雷镇场。
这下即便是齐品中也无话可说。
功劳和脑袋哪个重要,大家心里都有数,真要硬刚到底,可就不好看了。
不提别的,就他知道的而言,齐品中这些年也没少捞。
不过这也是常态,没什么稀奇的。
这年月,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可能的捞。
真要得罪了委员长的首席幕僚,指不定什么时候,人家随口一句,就能置人于死地。
沉默半晌,齐品中喉咙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既然何局长有安排,那就自便吧,我就不添乱了。”
第230章 一件好事、一件坏事
何令云抬起头盯着强行挤出笑容的齐品中,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这些个从金陵下来的钦差,能力没见怎么样,心眼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多,见风使舵的本事确实厉害。
刚才还口口声声要提走要犯,这会儿又怂的不行,低眉顺眼,主打一个欺软怕硬。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认怂,他也就顺坡下驴,没有咄咄逼人。
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真要把人得罪死了,以后又多一个仇人。
听说这位是二陈的贴身秘书,多少也算是个人物。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哪里,齐科长也是忧心国事,心急了些,可以理解嘛。”何令云笑眯眯地说道。
闻言,齐品中干咳一声,面色讪然,没再多说什么。
等黄树棠赶到办公室时,看到的是颇为诡异的一幕。
几人相谈甚欢,全然没有前几天剑拔弩张的气氛。
见他过来,何令云目光一阵闪烁,随即吩咐道:“黄探长,去把那个红党叛徒提出来,交给齐科长。”
黄树棠微微一愣,目光落在低头喝茶的齐品中身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说要带走老朱么,这是怎么个情况?
当下来不及多想,径直领命,转身欲走之际,又被叫住。
“还有,前两天抓到的那个理发店老板,也一块放掉,”
何令云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语气也颇为平淡,“稍微安抚安抚,警局也不是神仙,抓错人也很正常,让他理解一下。”
听到这话,黄树棠整个人瞬间懵了。
这两天他一直不敢有任何动作,只能在心里干着急,苦思冥想思索着解救的办法,却没想到竟然会是以这种让他意想不到的方式。
当下,他面露纠结之色,有心想问个究竟,看了看一旁的两人,终究是没有问出口。
不多时,一脸茫然的汤四毛从监牢里被提出来,登上了准备好的囚车。
何令云亲自将齐品中送到门口。
“齐科长,恕不远送。”
“何局长客气了,今天有要务在身,改天到金陵,兄弟亲自做东!”
两人相谈甚欢,热情握手,丝毫看不出刚才还争得脸红脖子粗。
目送车队远去,何令云长舒一口气。
终于把这麻烦甩出去了。
这红党叛徒放手里浪费米饭,出了事还得承担连带责任。
偏偏就有人视若珍宝。
带回金陵包装一下,又是一桩功劳。
毕竟是货真价实的红党嘛,也算废物利用了。
转身之际,扫了眼一旁的邓炳涛,下意识砸吧砸吧嘴,目光中透出几分怜悯。
各种折腾搞到现在,一事无成还把人得罪个遍,好不容易讨了个红党还让人给截胡了。
混到这么惨,也是难找。
感受到身旁投来的怪异眼神,邓炳涛微微一笑,却是浑不在意。
对他而言,立功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寻求外放的机会才是最重要的。
一旦孙科的巡查组成立,再搞人事调动就有点惹眼了。
现在丢掉一个无关痛痒的红党叛徒,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损失,至于在何令云这里颗粒无收,也无伤大雅。
何令云作为津门本地的地头蛇,能不得罪还是尽量不要得罪为好。
当初他也不是一定要逮住对方往死里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现在有了更好的解决办法,自然没必要再干那些得罪人的差事。
如今孙科即将走马上任,第一刀很难说会砍在哪里,反正自己那些老同事肯定是各自心慌。
这年头,很难找到清廉如水的国府官员,至少他混了半辈子是没怎么见过。
津门的这点事,他基本盘的差不多了。
然而知道的越多,越是心惊肉跳。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当初的念头是多么可笑。
这张盘根错节,涉及各方的巨大利益网,不是自己可以撼动的。
一旦介入其中,恐怕难得善终。
索性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马督察愿意抬手,他也犯不着去孙科麾下冲锋陷阵,去做马前卒搏那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邓炳涛心情愈发舒畅,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神经病……”何令云嘀咕了一句,背着手匆匆离去。
……
……
翌日。
津门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好事。
一件坏事。
好事是在国防部二厅巡查员邓炳涛的英明指挥下,警备司令部稽查大队配合行动,成功查获一批走私物资,涉及粮食布匹以及大量的药品。
经查,原津门市副市长康应元,粮食局局长肖国武长期参与走私,涉及不当牟利,被依法调查。
同时查明祝家负责销售走私物资,从中获利。
后面的事就简单了。
流程走得相当之快,保密局很痛快地把两人移交给了巡查组。
随即调查组马不停蹄赶赴浙州,在当地的配合下,将绵延百年的浙州祝家连根拔起。
当然,其中也遭遇到了相当强的阻力。
毕竟百年豪族的人脉背景不是盖的。
求情者有之,恐吓威胁者亦是有之。
但官方的态度极为坚决,没有丝毫情面可讲。
好不容易挑了个软柿子,这回邓炳涛铆足了劲要把事办成。
另外马奎也提前跟沈砚舟打了招呼,对此后者自然是举双手赞同,暗中挡住了部分来自官方的阻力。
最终,在军警宪特的通力配合下,百年豪族终究被连根拔起,偌大的家族分崩离析,烟消云散。
各方吃饱,邓巡查也如愿以偿地收获满满。
第二件,是一件不大不小的坏事。
齐品中在押送红党赶往机场的途中,行至城外遭遇身份不明的土匪袭击。
随行的护卫拼死反击,齐科长安然无恙,被押送的红党叛徒被流弹击中,当场身亡。
齐科长勃然大怒,找到津门警备司令部,要求给个说法。
津门司令部表示,本地匪患猖獗,屡禁不止,此前就曾劫持过一批官方家眷,后经驻军清剿方才得以解救。
当然,也不是纯敷衍。
为了表示重视,津门警备司令部已经责成当地驻军开展拉网式清剿,务必将这伙胆大包天的匪徒一网打尽。
得到答复的齐品中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差点背过气。
人都死了,剿匪有个屁用!
然而对方的答复有理有据,有卷宗可查,并无捏造。
而且也表示配合。
你说有匪,那我就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