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马奎双目微微眯起,若有所思地敲击着桌面。
电话是陆建亦打来的,说是廊坊的运输补给站点上报,运输车队没有在预定时间到达补给。
运输补给站点是马奎指示潘云蛟设立的,毕竟走货不是一锤子买卖,后续买家都是源源不断下单的,不会出现用完就废弃的情况。
眼下世道不太平,尤其是携带贵重物品长途跋涉,很容易被人算计,着了人家的道。
因此,此次向西北运送物资前,已经在沿途设立了几个补给点,方便押运人员休整补充给养。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补给问题,又能精准定位运输车队的位置。
一旦发生失联情况,只需要确认车队没有按时到达的下一个补给点位置,就能大概定位发生意外的位置区间。
廊坊在剿总辖区,普通土匪吃拧了敢劫义和会的货,这事八成是驻军在背后搞鬼。
至于幕后主使,马奎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必定是毛万里搞的鬼。
从邓炳涛以后,义和会在华北一带走货畅通无阻,怎么就这么巧,偏偏在毛万里刚到津门不久就出了事。
思索一阵,马奎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片刻后,电话接通。
“喂,许老哥,是我呀,”
“哈哈哈,太客气啦!以后缺什么只管说,什么你的我的,都是自家兄弟嘛,”
“没记错的话,老哥前段时间调防到廊坊附近了吧?”
“有件事要麻烦你,是这样,义和会送货在廊坊一带失联,我估计是出了什么事,”
“方便的话,老哥派人去找找,”
“行,等你消息。”
挂上电话,马奎面色微沉,眼底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寒光。
如果对方真给脸不要脸,闹得太过份,说不得真就要启用谢若林的计划了。
……
六国饭店。
包房客厅里,毛万里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晃悠着,听取机要秘书的汇报。
“骆师长的副官刚刚来电,已经拿下潘云蛟的车队,所有押运人员全部被擒,无一漏网。”
闻言,毛万里挑了挑眉。
“全部?怎么,没有人员伤亡?”
潘云蛟带着几十号人,再怎么废柴,也不至于全都被拿下吧。
秘书笑了笑,“据说义和会的人压根没有抵抗,直接就地缴械投降。”
“缴械?”
毛万里微微一怔,随即嗤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竟然丝毫不做抵抗便拱手相让,直接将现成的把柄递到他手里。
“卡车里装的都是什么?”
“军火,还有各种稀缺药品。”
话音未落,毛万里霍然起身,震惊中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
“确定有军火?!”
药品这玩意儿多少还能掰扯掰扯,走私大批量的制式军火,这可是实打实的重罪,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官司就算打到建丰那里,马奎也占不了一点理。
“是的,已经现场查验过了,都是全新的美式装备。”秘书恭声道。
“干得好!”毛万里抚掌大笑,脸上尽显得色,低声喃喃道:“好你个马奎,马督察,竟然走私军火,这回看你还怎么狂!”
吴敬中和马奎之间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毛人凤一直都是知道的,但顶多也就以为对方是搞点民生物资倒买倒卖,借此赚取差价。
这回的斩获,完全是意外之喜。
毛万里原本盘算着拿住马奎借义和会走私的把柄,以此入局分得一杯羹,后续再逐步蚕食对方的走私渠道,直至彻底掌控全盘,将马奎吴敬中踢出局。
没想到计划顺利得超乎想象。
有些事私下里可以做,但绝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讲。
譬如走私军火。
有了这个把柄,不怕马奎不就范。
想了想,毛万里迅速对秘书吩咐道:“你马上通知站里,迅速安排人手连夜赶过来,争取在明早之前,把义和会的仓库全部查抄完!”
一不做二不休。
既然已经拿下潘云蛟,索性玩一把搂草打兔子,直接把义和会的几个秘密仓库全部拿下。
临行前,他已经做了充足的背调。
警备司令部和警局都跟马奎关系密切,包括驻军方面,这些都不能用。
否则他也不至于特意绕过陈长捷和杨文泉,从石觉手下的第十三军调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潘云蛟这条地头蛇。
但那是因为潘云蛟走货在外,半道上下手,神不知鬼不觉方。
津门城内则不同。
这里是杨文泉的地盘,没有剿总的指示,石觉调兵直接往里面闯,往大了说这叫兵变,闹大了没法收场。
上一个不顾上意,执意往城里闯的人叫袁崇焕。
至于这位后来的结局,读过书的都知道……
毛万里自忖跟石觉并无交情,只是五哥跟汤恩伯有旧,石觉作为汤恩伯嫡系,看在对方的面子上帮自己一把而已。
现如今整个十三军都是在傅作义手底下,要看人家脸色,石觉绝不会为了自己与其亲信陈长捷对上,那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既然无法借用外力,索性直接从浙州站调派人手。星夜兼程而来,趁夜突击。
明天天一亮,等吴敬中马奎反应过来,一切尘埃落定。
到那时,不管对方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大事定矣。
犹豫片刻,秘书低声道:“站长,从站里直接调派人手,时间恐怕来不及吧?”
津门距离浙州足有千余公里,一晚上时间根本赶不过来。
“无妨,”毛万里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稍后我联系毛局长,请周司令的空军协调一架军机,时间足够了。”
眼下东北战事正酣,金陵隔三差五就有军机北上。
有谣传,有的飞机机舱空空如也,专程北上只是为了空投委座的作战手令。
传得有鼻子有眼,不知真假。
反正往飞机里塞个几十号人,中途停靠津门机场十分钟,时间绰绰有余。
秘书肃然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毛万里快步来到桌案旁,一把抓起电话拨了出去。
“五哥,我是万里,这边已经动手了!”
“有个事,需要你帮忙协调一下……”
第399章 攻守易形
翌日清晨。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许安杰披着外套从团部里走出来。
他伸了个懒腰,颇为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昨天晚上,马老弟的电话突然打到了他的床头,说是义和会有批货可能在运输途中出事了,请他帮忙代为查找。
接到消息,许安杰顿时睡意全无。
自从搭上马总督察长的线以来,他的日子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年随枣会战腿部负伤,因为前线缺医少药,自己成了瘸子,此后便瘸着腿一路南征北战。
本来指望打跑了鬼子就卸甲归田,回老家享享清福,没想到委座雄心壮志,非要跟红党一较高下。
在许安杰看来,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慢慢商量。
然而盼星星盼月亮,直到北平津门两地的和谈代表陆续撤离,双方车马炮摆开阵势。
许安杰终于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多年的军旅生涯,无数次生死之战,使得许安杰早就厌倦了战争,如今好不容易赶跑了侵略者,强撑着的那最后一口气也就散了。
既然决心养老,就得捞点养老钱,否则回家靠那两亩薄田只能喝西北风。
然而手下都是抗战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他实在拉不下脸吃空饷,怕被人戳脊梁骨。
思来想去,便打起了后勤物资的主意。
但经过一番实践,许安杰惊讶地发现,捞钱远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首先,军需物资都是有数的。
闭着眼睛捞,那是嫌自己命长,迟早得上军法处吃枪子。
国府虽然烂,但还远没到能容忍下面人肆无忌惮捞钱的地步,背景硬的除外。
杀鸡儆猴。
猴不一定有事,甚至可以在一边啃着香蕉瞧热闹,但鸡肯定是要死的。
其次,如果真的开捞,就得上下打点。
后勤部门做账要封口费。
监察部门巡查要好处费。
上层关系打通要公关费。
绕了一大圈,自己好不容易捞的那点钱,就剩了个零头,还不够折腾的功夫。
最后,值钱的玩意儿上面早就过了好几手,层层扒皮,到自己手里已经所剩无几。
拿吧,一点不剩没法交待。
不拿吧,其他的玩意儿不值钱,风险远大于收益。
有鉴于此,许安杰的养老计划进展并不顺利。
直到财神爷马奎找上门,原本的窘迫状况立时改变,让他在致富之路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眼瞅着三代的家底都快攒够了,许安杰恨不得把马督察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