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马奎和余则成面色皆是骤然一变。
尤其是马奎。
自己可是主要责任人,万一出点什么事,自己绝对要吃不了兜着走。
余则成也被这个消息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泰先生不仅是先总理遗孀,更是红党的坚定支持者,著名的爱国人士,旗帜鲜明地公然站出来反对国府主动挑起的内战,并且对金陵的独裁统治极为不满。
国府向来对这些进步人士深恶痛绝,像李公朴先生和闻一多先生,不都是这么遭遇毒手的么。
总统府那位一直将林泰先生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若非顾忌影响和舆论,估计早就动手了。
“站长,消息属实吗?”马奎沉声问道。
吴敬中微微颔首,“应该不会错,据说是有人向委座提了建议,他也没怎么反对,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至于提建议的人是谁,吴敬中没说,马奎也没问。
追究这个并没有任何意义。
能在总统府里混的皆是心思剔透之辈,揣摩上意更是基本生存技能,如果不是看出那位本身有这个意向,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及此事。
谁说的不重要,反正只是替那位把心里话讲出来罢了。
毕竟自己亲口说出来,那就太难看了。
然而让马奎惊讶,还远不止于此。
要知道,谈论这种事不是在大马路上,总统府戒备森严,而且这种敏感话题,不可能有太多人在场,非心腹重臣不可入耳。
然而老吴不仅拿到了消息,看样子还知道是谁递的话。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看来饭桌上那句“比我的根子深多了”,纯属是老吴的自谦。
马汉三能有这本事,也不至于被陆桥山收拾成这样。
沉吟片刻,马奎似有所悟,抬眼看向老神在在的老吴。
“明白了,所以您才坚持让我负责警卫,而不让李涯插手。”
吴敬中微微一笑。
跟聪明人沟通,就是省心。
余则成却是一头雾水。
他整个人还沉浸在震惊的情绪中,同时思索着该如何向上级传递这个惊天内幕,完全没搞明白两人之间的机锋。
“你们这是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余则成挠了挠头。
在来到津门站之前,他一直对自己的智商相当自信,然而自从跟这两位朝夕相处,他发现自己的脑子时常不够用,经常出现跟不上两人思维节奏的情况。
马奎看了眼老神在在品着热茶的老吴,出言为峨眉峰同志解惑。
“老余,你说对陆桥山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
余则成一愣,下意识回答道:“应该是李涯吧,要不是李涯,陆桥山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其实沦落这个词,用得并不准确。
因为陆桥山现在看起来混得并不算差,手握大权威风十足,就连马汉三这个军统元老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但事不是这么论的。
如果陆桥山没被李涯扳倒出局,有郑介民在背后支持,未来晋升副站长问题不大。
而等到吴敬中离任,再顺势扶正甲种大站的站长位置,实现二连跳的人生腾飞崛起。
这是原本的人生路线。
现如今陆桥山虽然出任二厅巡查小组组长,听起来名头更甚,走到哪都有人上赶着巴结送礼,但这种晋升太过虚浮,没有相应的基础支撑,宛如无根之浮萍。
是升是降,全看上位者的心情。
而且郑介民交给他的,也并不是什么好差事。
捞钱这块就不用说了,大头肯定是郑介民柯淑芬的,陆桥山顶多拿点零头。
一旦将来出事,这事只能是陆桥山胆大包天,利用手中职权谋取私利,跟郑介民扯不上一点关系。
钱是别人拿,锅是自己背。
至于查察肃贪,更是得罪人的差事。
尤其是马汉三这种老牌军统,树大根深,虽然一时受挫,但并未伤筋动骨。
这个梁子结下,最后没个结果肯定不算完。
还有监督川岛芳子执行死刑这种出风头的差事,除了平白给自己树敌,几乎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大家都是在官场上混的,凭什么你就可以打扮的人模狗样,堂而皇之地坐在主座。
没有足够的威望,注定难以服众。
这三板斧下去,陆桥山基本算是没治了。
如同一个苟延残喘、体弱多病之人,被人灌下满满一大碗大补药,短时间内龙精虎猛气势如虹,看起来效果极佳,实则全是透支生命换来的回光返照。
这根本不是培养心腹的流程,而是捞一把就可以退场的一次性消耗品。
至于陆桥山本人到底知不知情,已经无关紧要了。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注定再无法回头。
按照这个逻辑,那刺杀林泰先生的任务,多半跟陆桥山脱不了干系,反正虱子多了不怕痒,也不差这一件。
而想弄死李涯也并不难,只需要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过去。
届时不论李涯能不能完成任务,都断然没有活路。
一举两得。
马奎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是死对头不假,但陆桥山真要收拾李涯,办法有的是。”
李涯屁股也不干净,那点破事陆桥山一清二楚,随便翻点旧账找找理由,先把人带回金陵慢慢查,反正到时人在自己手里,怎么处理还不都是陆桥山说了算。
“那份录音是谢若林提供的,陆桥山很清楚谢若林跟我的关系,大概率会把这事算在我的头上,”
马奎抿唇一笑,淡淡地说道:“如果警卫的差事让李涯接手,我估计刺杀林泰先生的差事,就得落到我的头上。”
对于陆桥山而言,不论是捞钱还是李涯都无关紧要。
把刺杀林泰先生的差事甩出去,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事不管是谁来干,最后肯定都落不了好。
只要抛过来,保底能扳倒自己和李涯之中的任意一个。
这个杀手锏,用在谁的身上都一样。
第461章 倒霉蛋来了
余则成微微一怔,随即迅速反应过来。
略微琢磨了一下,发现好像还真是这样。
不论马奎和李涯谁负责警卫任务,都不可能再接刺杀林泰先生的任务。
谁要敢这么安排,那才真是蠢到家了。
毕竟相较于提心吊胆的刺杀行动,直接带着证据面见林泰先生,似乎更加划算,还能一跃得到两位的青睐。
至于总统府那位,也绝不会承认这道指令与自己有任何关系,更不会有任何报复举动,否则岂不是不打自招。
正好警卫任务是建丰亲自安排的,如果马奎自己不极力推辞,没人会驳建丰的面子。
想通了这一点,余则成瞬间明白了吴敬中的用意。
让马奎继续负责警卫工作,至于李涯那边,自有陆桥山收拾他。
只需要把刺杀任务丢过去,不论李涯奉不奉诏,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见他这副表情,马奎微微一笑。
“想明白了?”
余则成点点头:“明白了,不过我估计李涯肯定还得折腾幺蛾子,肯定不会束手就缚。”
马奎端起杯子浅啜一口,笑道:“那是肯定的,李涯雄心壮志,向来看不上陆桥山,不搞点手段是不可能的,那就是陆组长该操心的事了,”
“这俩人斗一斗,咱们也能消停一阵。”
吴敬中微微坐直身子,目光直视马奎,正色道:“话是这么说,不过腿长在人家身上,局面不可能按照咱们在这里商量的进展,”
“这世上最难勘破的就是人心,眼下的情况,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林泰先生和夫人那边,一定要确保绝对安全,万一他们俩打定主意先把你拖下水,到时候可就不妙了。”
马奎顿时一愣,随即点头应是。
到底是老江湖,看待问题的眼光确实比较长远,比自己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李涯和陆桥山是死对头不假,但同时两人跟自己的关系也就那样,倘若这俩家伙达成默契,先搞定自己再分高下,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
总之,必须要做好两手准备,绝不打无把握之仗。
余则成目光一阵闪烁,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不知在想着什么。
……
……
三天后。
津门机场,马奎依旧双手插兜倚靠在跑道边的轿车旁。
飞机刚停稳,舱门便从里面打开,随即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舷梯尽头。
来人正是沈砚舟。
一袭黑色风衣的沈砚舟风尘仆仆走下舷梯,脸上写满了疲惫。
“津门一别,有两三年了吧,马兄风采依旧啊!”沈砚舟哈哈大笑,快步走上前来。
“沈兄弟英姿勃发,越显精进干练,到底是总部机关养人。”
马奎迎了上去,伸出手与对方握了握。
两人相谈甚欢,宛若多年未见的老友,丝毫看不出彼此曾经一度处于对立状态。
不同于上次赴任津门站情报处长时的肆意招摇,彼此沈砚舟远道而来,身边连个亲随都没带,着实低调得紧。
机场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寒暄几句,随即乘车驶离机场。
轿车里,马奎亲自驾车,沈砚舟也没客套,直接坐在了副驾驶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