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的子弟也愈发骄狂蛮横。
他们沉溺在这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权势中,尽情的声色犬马,享受着奢靡无比的生活,并通过互相攀比,验证着大汉和王氏的强大。
只有王莽仍旧谦恭朴素,
他侍奉着自己的母亲,侍奉着自己的伯父,侍奉着自己的兄弟……
不管面对谁,
他永远都是那样的和蔼可亲。
加上他孔光弟子的身份,
无论清流文人,还是追逐名利的官吏,都对他表达出了亲近之情。
许多人称赞他道,“王氏的富贵会因为王莽而得到延续!”
那些骄纵的子弟,
哪里能跟王莽相比呢?
王凤听说了这些评价,先是气恼的说:
“我自有子嗣和兄弟,怎么会需要他一个孤儿来维系家族的荣光呢?”
然而,
这位富贵至极的王氏家主想起自家那些无能的,只知道酒肉歌舞、驰骋田猎的子嗣和兄弟,又不免发出一声叹息。
“再看看……再看看吧!”
王凤绝不相信,
他们这元城王氏的血脉,会孕育出王莽这样一个大圣人!
他是伪装的吗?
他是真心的吗?
已经狂傲到呵斥皇帝的王凤,也无法对此做出决断。
而在这样的诡谲的风波之中,
只有王延世这类的,以技艺闻名的官员,能够安稳一些。
他们不用在那日益昏暗腐朽的朝堂之上耗费精力,
只需要奔波于黄河两岸,不断的加固束缚这条大河的堤坝,希望那已然年老的大堤,可以坚持的更加久一些,为大汉的天命,抵抗住更多的洪水。
而当王延世好不容易折腾完一处,又要前往另一处进行加固时,
他于睡梦之中,模模糊糊的听到一些声音在说:
“这就是那个糊裱匠吗?”
“不对,糊裱匠说的是在朝堂上做官的人,他是修河堤的!”
“这有什么区别?反正他也就是在河堤上修修补补!”
“根基已经坏掉了,泥沙已经沉积的太多了,那破破烂烂的大堤,早晚也是要跨掉的!”
“除非推倒重来,从根基处着手!”
“可看眼下大汉这模样……嘻嘻,他这么辛苦,结果不还是那样子吗?”
“好歹是个做实事的,还是对他温柔点吧!”
“我们不要再打扰他睡觉了,瞧瞧这家伙,在梦里也皱着眉头,一脸牛马模样呢!”
“哼,你跟我不也是上帝牛马吗?”
……
声音渐行渐远,在王延世的梦境中迅速的散去。
但王延世仍旧没有醒来。
他转而做起了一个纯粹的,不受到任何外力干扰的梦:
在梦里,
浑浊的洪水最终冲破了大堤,淹没了两岸无数的土地。
第470章 阳朔三年
阳朔三年,
王延世还在巡视黄河两岸的情况,
他在政务上没有太多的才能,
在治理水患上却是个举世无双的好手。
何博很欣赏他。
虽然这位大河糊裱匠为了向惶恐不安的百姓,彰显自己治河的决心,安抚他们的情绪,动不动就来庙宇里把何博骂一顿,
但何博又不是人,
他不要脸的!
他只要人材,特别是看上去就注定会因为过度疲劳,而将自己累死的人才!
所以,
当王延世奔波于愈发老迈,无法称重的堤坝上时,
他偶尔会遇见一个年轻俊美的君子。
后者站在不远的地方,一点也不畏惧身旁的滚滚洪流,也不担忧脚下时刻都有可能溃决的堤坝。
狂风卷着浪花过来,
有点滴的河水落在他的衣摆上,
有烈烈大风吹动起他的衣袍,
却无法减损其翩翩风度。
那些受到王延世征召指挥,前来修缮河堤的百姓扛着装满了石头的竹笼从他身边大汗淋漓的走过,更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对这位奇怪君子的关注。
仿佛他们根本看不见对方。
王延世注意到了这点,心里便生出了好奇。
可惜第一次相遇时,
王延世还很忙碌,无法与之交谈。
第二次相遇时,
他才有空走过去,询问对方,“你是哪里人士?”
“我是本地的!”那人这样回道。
第三次相遇,
王延世问他,“你怎么也在这里?”
对方回答他的话语,“我是本地的,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王延世便惊讶了:
“你跟我相逢了三次,没有一次是在相同的地方,更是跨越了不少郡县!”
“你怎么还能这样自称呢?”
真是想不到,
长得这么好看,却是个张口就撒谎的浪荡子!
对方没有生气,只耸了耸肩说:
“你是蜀地犍为郡的人,又为什么会频繁出现在黄河边上呢?”
“因为我要来治水,为天下谋取太平!”
“哦!”何博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然后指着旁边的洪流说,“我就是这条正在被你治的河!”
啊?
王延世愣住了。
何博对他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要还是不信,真的要逼我再骂你一顿,才能低头承认自己的无礼吗?”
王延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黄河流水,再环视周边那些仍旧匆忙,却丝毫没有分给自己一个眼神的百姓。
他喉头动了动,随后向着何博躬身弯腰,口称“罪过”。
何博摆了摆手,“我知道你到庙宇里说那些话,是为了什么;也知道你奔波于两岸,有多么辛苦。”
“想来数千年前禹王治水,也是这样的。”
何博可不信,
在承受了母亲河那样强烈且频繁的肘击后,
拿着木锹,扎着裤子,在水里把腿毛都泡没了的大禹,会是个孝顺的儿子——
这位先人肯定有在治水时,朝着黄河吐过口水!
“只是这样辛苦,又有什么用呢?”
何博同王延世在大堤之上,迎着浪花并肩站立着。
前者指着涌荡不息的河面说,“大禹治水,拿着远比今日落后的工具,召集的人手也远不如眼下,更不用提他当年能够动用的财物力量了。”
“可为什么他能够取得成功呢?”
“无非是因为当时人心聚集,合众力而成一事罢了。”
说罢,
何博转过身,又询问望着河面出神的王延世:
“时间在不断流逝,沧海会变成桑田,但人性是不会变的。”
“你觉得如今的人心,比起大禹之时,又是如何呢?”
王延世没有说话。
他知道,鬼神无非是想告诉他“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的道理。
这样一条大河,
如果不能上下一心,那么他为此拼出性命,也是治不好的。
“但我只会治水啊。”
他发出一声叹息,随后目光坚定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