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生前,相里勤也曾服侍在侧,见到墨子曾因为“明鬼”,而不断发出叹息,露出一副困扰无奈的神情。
他便若有所思——
以墨子的智慧,对鬼神之事,也是无法明了的。
要不然的话,就不会一边强调“天志”,一边要求人“非命”。
这是墨家理论中的一大弊端,也是受限于春秋战国的时代,而无法探究的大问题。
世界,到底是如何运转的?
如果没有鬼神的存在,那么多神奇的现象,又是如何发生的?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剧烈变动,社会大转折的时代,身为小民的代表者,墨子还要进一步去思考——
那些索求无度的诸侯,自称继承了祖先高贵的血脉,又有周天子的册封任命,是天生的贵人,理应统治庶民。
因为诸侯而引发的动乱,那也是贵人给予贱民们的福报,只能接受,不能拒绝。
可真的是这样吗?
难道真的有人天生高贵,有人天生低贱?
墨子不信这样的事,但又没办法真的否决诸侯的高贵。
数百年的传承,不是一时可以被打破的。
曾经反抗过的盗跖,也已经失去了踪影。
于是,
墨子想到了鬼神。
“所以说,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便在于他们总是要为人考虑。”何博感慨说道,“如果舍本逐末,颠倒黑白,只知道敬畏鬼神而不愿意自己去奋争,就违背了先贤的意愿。”
用鬼神来约束肉食者,
是墨子在这个礼崩乐坏,道德沦丧的时代,做出的一种尝试。
其本质,和后世董仲舒提出的“天人感应”差不多。
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约束君主的了,
那就祈求上天来监督吧!
随巢对此不满,又插嘴道,“你的意思,和儒生的非常相似。”
“难道你是儒家的人吗?”
何博抚须笑道,“我的确认识儒家的弟子。”
随巢于是说,“那你和巨子的辩论,就同我和越兰的辩论一样了。”
“既然各有所道,不如请你和我比武,看谁能说服谁吧!”
他拔剑,意图用武力,将何博的大道泯灭。
何博直接拒绝他,“不要!”
“君子面对别人的质疑和挑衅,会退缩不前吗?”
“这个我不清楚,毕竟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忽视气鼓鼓的随巢,何博又对相里勤说道,“鬼神的力量,只能在遵循天地法则的情况下,进行一定的调整。”
“就像水不管流向哪里,总归是从高到低的。”
“偶尔帮一帮人可以,但一直帮下去,那蹒跚学步的孩童,就会永远跑不起来。”
西门豹就曾经多次劝导过何博,请求他不要过度插手人间的事务。
引一些水流进行灌溉可以,
救助一些人的性命,也可以。
但如果总是如此,那人除了祈求鬼神,就不会其他的事了。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是圣人的道理,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墨子的心意是好的,他的智慧也是高深的,只是一世有一世的情况,鬼神都不能超脱,何况他呢?”
何博再次把那袋子精盐拿出来,交给相里勤。
“我今天能够知道墨子的志向,多亏了你们。”
“还请收下这个,作为报答。”
相里勤叹息一声,收下了。
随巢仰头看向何博,皱着眉头,“你既不是鬼神,也不是有名的圣贤,凭什么说墨子的智慧,不足以超脱此世呢?”
何博站起身,负手而立,低头看他,“智慧显露出来,自然是要让人评价的,难道不是鬼神,不是圣贤,就不能评价墨子了吗?”
“你就不怕自己的评价有偏差吗?”
“有偏差就有偏差,难道我看上去是什么很有智慧的人吗?”
“如果是大道,那千百年后,也不会有所改变,一时的评价,又能影响什么呢?”
何博一摊手,摆了。
“我还是无法认同你!”随巢说着,又想向何博进行约架。
靠嘴巴说服不了,
那就用拳头说服,
这是这个时代,学者士人的常规做法。
于是,随巢虽然没有跳上巨石,但企图站在旁边,俯下身体去抓何博的脚,把他拉下来打一顿。
何博在巨石上灵活走位,绕着相里勤小步快跑,就是不让随巢抓住他。
其他墨家弟子也一拥而上,要么劝架,要么趁机也想抓着何博打一顿。
既然当着弟子评价其祖师的理论,
那么就应该做好挨打的准备!
因为巨石上的混乱,相里勤连起身都做不到了,只能伸手呵斥弟子们退下。
随巢抓不到人,急得有些气喘。
何博笑话他,“你想抓到我的话,不如先去和公子朝练练手!”
“他的行动,可比山里灵活的狗!”
而何博的灵活度,还远在公子朝之上!
说完,
何博直接跳下巨石,朝着那因为面向流水,而没有被墨家弟子蹲点的方向跳下去。
扑通一下,
便不见了踪影。
正好,
他那进度条已经圆满,
该去做鬼神应该做的事情了!
相里勤等人看着这一幕,直接大惊失色!
他们趴在巨石上,朝着水里看去,又淌水而行,除了搅出许多浑水外,一点线索都没有。
相里勤瞠目结舌了好一阵,然后便沉默着,泪流满面。
第68章 鬼生问题
公子朝莫名觉得,
最近墨家的人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那个叫做随巢的,每次看到自己,就忍不住搓手,就像苍蝇看到了……
不对!
自己怎么可能是那种东西!
“如果抓着公子朝逼问,是不是可以从他口中,知道那位鬼神的消息呢?”
不远处的角落里,随巢暗中观察着,和同伴低声说道。
从山中回来后,
相里氏之墨将和鬼神的对话,翻来覆去的回想了许多次,心情激荡之下,不免想要知道更多相关的事。
而从那位鬼神口中,他们可以推测,对方和公子朝,是有些往来的。
至于铜鞮那边,因为要跨越边境,也不似阳邑的特殊,还有些麻烦。
因此,墨家众人觉得还是先注重眼下人为好。
特别是随巢。
他还记得鬼神对自己的允诺。
“不清楚。”他的同伴说。
随巢自顾自的道,“山中遇见的是位随和的鬼神,应该不是传闻中,那掌控关河的神龟。”
“即便无法知道那位的来历,也可以问一问关河河伯的事情!”
他越想,就越觉得有道理。
去庙宇中向鬼神焚烧文书,祈求回应,这几天墨家弟子们每天都有办,只是鬼神不可能时时显灵,故而结果只会让他们失望。
如此,
只能从公子朝这边下手了。
“这样真的好吗?”同伴有些犹豫,觉得强压着涅城之主去相里氏之墨临时的住所,要他给自己介绍鬼神,实在不符合周礼。
但随巢表示,
他们堂堂墨家传人,何必在乎周礼呢?
于是,
某天寻到了空隙,随巢便大吼一声,向公子朝扑去,请他去为相里氏之墨,讲述关河的故事。
而这一切,
何博也都看在眼里。
不过,此时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只能委屈公子朝独自面对墨家众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