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摆出一副纯然天真的样子,来到了窦太后面前,向其表达自己的孺慕和亲近。
毕竟在窦太后眼中,刘肇这小子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认自己这个母亲。
“天底下有谁能比母子更加亲密呢?”
“我是母亲的血肉所化,即便割去头发,都是对您的不孝。看到您为国事忧愁的样子,心中更是悲痛。”
窦太后听到他这样说,心中便生出了难得的恻隐之心。
在章帝去世,她掌握权柄的这几年间,因身居万人之上,不再需要遮掩强硬的脾气讨好他人,更不用再担忧其他貌美有才能的女子夺去自己的宠爱,
窦太后的攻击性也下降了一些。
除此之外,
她也逐渐回过味来:
刘肇是她养大的孩子,关系亲密无比,也是她临朝称制的法理来源。
若废刘肇而立当今的东海王,
那她又凭什么继续当太后呢?
臣子时常用前朝的王莽故事来抨击窦氏的专权,
窦太后对此自然很是厌恶,却也被迫听了一些进去。
她知道前朝的王政君在失去成帝这个亲生子,由侄儿继承皇位后,待遇出现了何种变化。
她因此改变了主意,不再同母亲提起废立的事。
刘肇则是瞪着水汪汪的眼睛,退出了太后的宫殿。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下了一身汗湿的底衣,随后对着它捶打了几拳,愤愤的趴到了床榻上。
好在,
好在数年隐忍,
今朝终于得发!
“机会只有一次!”
“若不能将权柄从窦氏手中夺回,让大汉江山恢复明章时的昌盛太平,那就让洛阳燃烧吧!”
刘肇心里想着,目光看向窦太后所在的方位。
风吹起了他的袍服。
第550章 永元
刘肇的夺权进行的很顺利。
因为窦氏的跋扈,
因为窦氏的高高在上,
也因为王莽的“遗泽”,
内宫外朝的人,都自发的向着逐渐长大,显露出才能的皇帝身边靠拢。
当窦宪等各路掌握权力的外戚陆续回到洛阳后,
皇帝便派出宦官,出入宫庭,联络外朝可以依靠信任的臣子,传达了拨乱反正的指示——
窦太后高傲,并不把身边服侍自己的人放在眼中。
对待他们,就像对待走狗一样呼来喝去,没有丝毫的亲切。
是以,她虽限制着刘肇与外朝的往来,就连他那两个日益长大的兄长,都被隔绝了入宫陪伴皇帝的次数,却从不禁止皇帝与宦官宫女玩耍。
这给了刘肇拉拢帮手,安插耳目的机会。
他读史书时,曾经读到过“羊斟惭羹”的故事,心中因此闪过一丝明悟。
羊斟,
是春秋时宋国大夫华元的车夫。
当郑国攻打宋国时,华元被任命为主帅进行抵御,于是他在战前宰杀羔羊,煮成羊汤,以激励军士。
结果大部分都分到了,却是忘记了给自己的车夫盛一碗。
羊斟因此怀恨在心,认为这是华元看不起自己的表现。
于是战斗之时,他无视华元的命令,架着战车直直的冲向郑军那边,为对方送去了一份大礼包。
刘肇对此评价说:
“身边服侍的人,即便地位轻微,也不可以侮辱。”
对方日常接触着贵人,对其衣食住行的习惯了如指掌,若想做点什么,实在是过于轻松。
刘肇可还听说,
新夏前朝之时,还有个被厨子捅死的权贵呢!
相对应的,
这些在宫中大量存在,却不曾被目光长远到,只知道欣赏诗和远方的贵人投以目光的奴仆,可以为架空的小皇帝,提供绝对的助力。
因此,
刘肇常以亲切的形象对待身边的宦官和宫女。
后者受宠若惊,随后匍匐在地,愿为天子驱使效命。
就这样,
深宫外朝被时常外出采买物资的宦官们连通起来。
自诩大权在握,无一可逃的窦太后,对此则是一无所知。
“走!”
“到白虎观听讲经文去!”
动手的那天,
刘肇穿上了华美的袍服,戴上垂珠的冠冕,神色从容的前往先帝当年讲经论文,从而将“释经权”从世家手上收归中枢的地方。
很快,
他也要在那里,收回自己的权力。
窦氏子们没有警惕。
他们比起前汉的元城王氏,还要腐朽无能。
即便身负战功的窦宪,也没有王凤那样的艰险狡诈。
他跑马圈地都是直接抢公主家庄园的,
远征漠北数次,
漠北的杂胡的确少了,
可鲜卑、乌桓的力量却得到壮大。
一些四散逃亡的蛮夷,也让原本平静的大汉边境,变得嘈杂混乱起来。
所以刘肇对一些大臣提出的,“今汉之窦氏,前汉之王氏”的说法,并不认同。
王氏可以凭借狡诈的首领,延续几十年数代人的富贵。
至于窦氏?
无非是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罢了!
车轮滚滚,
朝臣们响应着皇帝的诏令,聚集到了白虎观。
窦宪只将先前听说的消息当了真,以为皇帝在此兴聚臣民,是为了表彰自己的功绩。
于是他扶着腰带,挺着明明经历了漠北风霜,却日益圆润的肚子,高兴的来到了白虎观,等待享受小皇帝的讨好和畏惧。
结果,
他便没有结果了。
窦氏的当权之人被一网打尽,
而深处皇宫的窦太后,还在宫人的遮掩下,对白虎观的血色毫不知情。
……
“所以说,开会一定要穿甲胄!”
“类似的事例,我已经在《世说新语》里写过好几次了,怎么还有人不知道这个真理?”
《世说新语》,
是阴间那堆积成好几座山的史册的副产品。
惫懒的上帝不爱洞察世间所有的人和事,却喜欢翻阅死鬼史官们从各地搬运回来的人事风物之志。
常跟上帝一块摸鱼玩耍的刘贺对此很是不解。
他询问何博道:
“你都懒得运用权能,俯瞰人间,以为全知了,怎么就喜欢看这些东西呢?”
本质上,这不还是在了解各地的民情风俗吗?
明明能直接看到听到,却要通过他人笔墨,简直是脱裤子放屁!
“你不懂!”
上帝当时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有些乐子,就得通过他人的记述才能一品滋味!”
若身在局中,
可就不能品尝到了!
但刘贺还是不明白话中的道理。
何博于是便将史册中那些有意思的人与事摘抄出来,编了《世说新语》这本书。
然后刘贺就明白了看书的快乐。
别说,
有些乐子,编是真的难编,只有现实中才会出现那毫无逻辑、不讲道理的情况。
“可能是窦宪不爱读书吧!”
刘贺一手拿着最近出版的《世说新语》,一手摸着瓜子,边嗑边说。
窦宪这位权势滔天的外戚,
和当年的王凤、王莽,拥有着全然不同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