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战国开始掌控山川 第761节

  他不愿在后宫的处置上做章帝那样的事,邓绥也未曾有过窦太后那样的禀性,却还是被迫复刻了当年故事。

  只是,

  刘隆会是下一个自己吗?

  皇帝心里想着,随后继续处理手上的政务。

  他对着文书凝神注目,批阅了几份后便忽生恍惚之感。

  浓墨的文字从白纸上跳出来,在他面前扭曲成难以言明的姿态,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

  皇帝当即出了一身冷汗。

  他摇了摇头再看,发现手上拿着的,是有关于川蜀豪强侵吞土地,圈占人口,将地方百姓视为自家仆从,并勾结蜀地南蛮对抗中枢政令的奏疏。

  这难道是预兆吗?

  是上天想要告诉他,他的政令会遭到何其巨大的抵抗?

  皇帝一拍桌子,带着怒容想要起身,结果手脚虚浮,很快便在身边宦官惊恐的声音中晕了过去。

  他再次病倒了。

  春时的生发,

  夏秋时的热烈,到底会随着时间而褪去。

  转而到来的,只有冬日的严寒。

  万物要在寒风中伏倒,于阴暗的地下等待新一轮的四季。

  可草木可以再生,

  人又岂能如此?

  “我怕是不能再起身了。”

  病榻之上,皇帝对着照顾自己的邓绥说道,“国家大事,终究还要拜托你辛苦处理了。”

  邓绥想要劝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皇帝摆了摆手,阻止了她开口。

  这裹挟着寒风而来的病来势汹汹,

  即便身边的人都在为皇帝祈祷,希望上次阴皇后带来的奇迹可以再现,可皇帝自己却是明白的。

  “我已经有好些天没有梦见母亲了。”

  也许是上天仁慈,

  也许是母子连心,

  即使皇帝一出生便与生母分开,随后生死相隔,却能在梦中偶尔相会。

  但入冬以来,母亲梁氏的身影,在他的梦中完全隐没。

  想来是觉得母子相聚在即,没必要再借由梦境亲近。

  于是,

  皇帝只能抓紧最后的时间,告诉邓绥自己对政事的安排。

  他说了群僚与豪强的事,

  说了外戚与宦官的事,

  说了用太学科考选官,绕过察举的事……

  邓绥静静的听完,然后悲伤的询问他,“谁来继位呢?”

  皇帝这下沉默了。

  如果刘隆没有出生,那他便会过继刘祜为子嗣,将之定为继承人。

  毕竟对比起仍有惊厥之症的刘胜,这个侄儿显然更能承担起大汉的重担。

  而皇帝和他的兄弟们一同长大,关系十分友爱,

  当年谋画从窦氏手中夺权,除了动用了宦官的力量外,刘伉、刘庆两位兄长给予的帮助并不小。

  何况明君自有明君的气度,不至于为了将皇位锁死在自己这一脉,而选择柔弱病态、痴愚无能的子嗣为嗣君。

  这么搞,

  老皇帝是爽了,天下却要为此付出不知道多少代价。

  偏偏刘隆诞生了。

  他可以拥有较为长久的寿命吗?

  他可以拥有较为聪慧的头脑吗?

  他会延续自己的政策,整顿大汉盛世下的阴影吗?

  一切都是未知数。

  偏偏他又是自己的儿子。

  邓绥看出了皇帝的纠结,于是主动说道:

  “他有着您这样的父亲,我日后也必然尽心辅佐,一定会将之培育成才的。”

  皇帝为此笑了起来,“你是要做女周公啊!”

  转而他拉住邓绥的手,缓缓嘱咐道,“若那个孩子,也像他的兄长那样夭折……之后便让刘祜继位吧。”

  不必再折腾下去了。

  不然皇帝隔段时间便换一个,起山陵修坟墓的钱财不知道会花费多少,百姓也不知道会因此增加多少徭役。

  邓绥沉默的点了点头。

  随后不久,

  冬日的雪乘着风飘到洛阳,还没落地便化成寒冷的雨水,隐没在辛劳了一年,正急需滋润,以及冬寒冻杀体内虫蛇的农田中。

  皇帝就在这样的时节病故,结束了他十七年的统治。

  十岁继位,

  十四岁夺权亲政,

  推行符合国情的政令,起用贤良的人才,将大汉国力带上顶峰的刘肇,享年二十七岁。

  和数百年前的晋悼公一同止步于这个寿数之前。

  刚刚出生四个月的刘隆,被邓绥抱在怀里,裹着厚厚的襁褓,成了今汉的第五任君主。

  当作为帝王的冠冕压住他的胎发时,这个孩子哭的很难受。

  正沿着长江游荡的上帝听到了婴儿的不满哭声,跟着喃喃自语起来:

  “这担子压给小孩子干什么?”

  “这搞得他多难受啊!”

  “家天下是这样的。”旁边跟着的孙恩说道。

  跟在后面的汉武帝当即开口反驳,“那你的公天下又是如何?”

  “它好像死的有点快吧?”

  孙恩眉头一皱,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保持沉默。

  旁边谥号为“安”的二代燕公为老师抱不平,“刘氏的江山也没有多久了!”

  从“天命”这等较为玄妙的角度来说,

  皇帝子嗣越来越少,逝去的年纪越来越早,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

  汉章帝时,尚且有寿命过六十的光武,接近五十的明帝,

  所以他的英年早逝,还可以视为意外。

  但现在,

  被冠以“和”这个谥号,意为其执政时期“不刚不柔,天下和谐”的刘肇,连三十都不到。

  他所留下两个子嗣,能不能帮他生出孙子,也很有悬念。

  回头再看看当今宗亲皇亲的情况,老臣们就忍不住想起了前汉晚期的事。

  正好,

  从前汉元帝起,皇室子嗣日益凋零,之后天子更是一无所出。

  而国势的败坏,也是从元帝开始的。

  难道今汉的天命,会比不上前汉的持久吗?

  由于秦汉以来,方士谶纬风气的流行,一些人对这些事情的确关注。

  他们察觉到“天子的天命可能正在衰败”后,心里便惴惴不安起来。

  而从他们先前游历各地见证的局势来说,前汉的毛病,的确复刻到了今汉身上,并得到提前发作——

  自燕国灭亡之后,

  刘秀时常过来找孙恩叙旧。

  毕竟前尘旧怨没入史册中,后人会为双方的纠缠做出评价,他们两个当事人自然也能坐在一起,好好谈谈了。

  大家都是读过书的,行事并不粗鲁,脾气在一国掌权者中,也算得上温和。

  故而没有某些先君那种,一见面就吵吵嚷嚷,恨不得打得对方魂飞魄散的激情。

  秀儿只是跟孙恩对坐,各自说起了当初的想法,以及对天下的认知。

  这回倒真是进行了友好的交流,

  只是共识仍旧没有达成罢了。

  而在他们不欢而散之前,在旁边旁听的何博及时劝阻道:

  “不要吵不要吵!”

  “不如打一架,反正也打不死人。”

  双方都投去友好的目光。

  何博哈哈笑了会,随后对两个老鬼说,“心中有怒火,的确是发泄出来好点嘛!”

  “每天憋着,迟早是要炸开的。”

  “另外!”

  “此前燕国兴衰覆灭,秀儿已经看了许久的笑话。”

  “今汉的兴建,至今也有八十年了。”

  “人世固有的疾病,已经得到了显露,你们光吵架不能尽兴,不如去人间看看。”

  孙恩自然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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