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梁妠又问,“那大汉的人才不够,可以向新夏、西海那里招收啊?”
“诸夏享有着九州之地,炎黄二帝的后裔加起来,足有亿万之众……难道那里也没有人才吗?”
论说整个诸夏,
那将之视为放大版的周朝,也是可以的。
而周朝之时,
各国的人才流动的频率,那可太频繁了。
梁妠先前还听说了宋使的事情,知道西海那边,国祚新立的宋,对“天子”这一举世无双的名器,怀抱着大胆的想法。
于是她想:
把宋国的人才都招来中原,为汉室驱使,这样宋国无法强大,其君的狂悖想法,自然也成了妄谈,这多是一件美事啊!
但皇帝的笑声打断了她美好的幻想。
“诸夏大九州,虽然类似周时的小九州,可到底时代不同了。”
先秦的人可以自由来去,
如今却是不常见的。
何况西海、新夏,距离中原何其遥远,那里人才想要过来,又何其艰难。
“而且来的人是不是人才,谁也无法预料。”
千里马常有,伯乐却是不常有的。
孝廉都可以伪装,
难道其他东西就不能伪装吗?
“陛下圣明烛照,也不能判断吗?”梁妠问道。
皇帝就说,“我只有一双眼睛,用来选拔中原的人才,都不够用,何况那些地方呢?”
“再者说,自家的事,还是用自家的人放心一些。”
“若上下之间,没有依存的关系,治者与被治者,没有可以信任的凭证,那让外人来治理国家,又怎么能够放心呢?”
除非那原本的统治者,本就不与国民一条心。
站不到一起,坐不到一起,
嘴里念叨着外面的事,
举止也倾向于外面的人,
如此,
自然也不介意大肆启用外来者,来压迫治下的国人。
皇帝想起自己近来读到的辽东燕国故事,便心生些许感慨。
六十年的国祚,
能够养育三代人的光阴,
地跨万里的疆土,
结果覆灭了也就覆灭了,
没有一个想要恢复它的国人,也没有一个想要恢复它的旧日统治者。
那位末代燕公在洛阳养老时,还曾满是真情实感的说,“比较乐,不思燕也。”
以大汉的角度看,
这样的做派,自然是值得大加赞赏的。
但以统治者的角度看,
燕国的旧事,却是需要警惕的。
生长在甘棠之下,受国人推举选拔而登上朝堂的燕人公卿,都能做出那样的行为,
若大汉连做事的官吏,都变成了外来者,只怕覆灭的时日一到,要比燕国还要丑陋凄惨。
梁妠听了,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所以说,亲近的人才值得信任。”
皇帝也不跟她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手,留下身后小树,又转去了其他地方。
随后不久,
皇帝采纳了自己认可的建议,推行起了新的政令:
他对察举进行了更严格的限制,只允许四十岁以上的人得以选入,并禁止宫廷近侍的亲友参选。
这些人的富贵,本就沐浴到了家族子弟身上,若是再加以延伸,那只会缔造出新的世家大族。
这违背了光武架空三公职权,改用地位较低的尚书之臣主持中枢的本意。
也会给怀抱着削弱世家力量的皇帝,增添不必要的负担。
尚书、中常侍这样的近臣,
只需要紧紧的依赖于皇帝身边,为其贡献力量就好。
对于选拔官员的考试,
皇帝也进一步提高了要求,并增设了策论、经济、明算等科。
除此之外,
皇帝又下令清缴起了违法之臣的家财,将抄家得到的土地、财产,拿去赈济地方贫困之民。
而那些被收缴惩治的人中,不仅有与当年阎氏勾结的人,还有帮助皇帝登位夺权的山阳君宋娥。
当宋娥走上王圣老路,也收取官员贿赂,为之谋利的消息传来时,皇帝相继流露出大惊、悲痛、失望、决绝的神情,才宣布了对宋娥的抄家和流放。
他随后对着大臣感慨:
“宋娥,是朕的保姆,与朕极为亲近。”
“这样的人,竟然也会违背朝廷的政令,做出让朕厌恶的事情,那与朕更加疏远的其他官员呢?”
他趁势又下达了考核吏政的命令,并派出使者前往地方,对那些疏忽政务、腐朽无能的官员进行惩处。
当然,
最让天下人推崇的,还是皇帝要求在地方增设学校,并推广新的印刷术的政令。
前者,
秉持了大汉向来对教育的重视,可以用来歌颂君主的德行,但还不至于让士人为之欢呼雀跃。
只有那能印刷出更多书册,让知识变得更加廉价、容易得到的技艺,才值得寒门士子泪流满面,面朝洛阳的位置,向皇帝送上感激。
由张衡研制出来的,通过泥木雕刻,模仿印章的刻印,可以灵活组合,最后复刻出许多书册的印刷术,
是皇帝用来证明格物之学的美好,以及收买苦于经学世家长期垄断,难以购得书籍,增长自身知识,进而提升自身地位的寒门学子的。
原本,
这样的技艺,张衡在几年前,便已经研制了出来。
但当时他要管理的事务繁杂,民间还有水旱的灾祸,需要通过修缮水利去缓解,
他只能先将这技艺放去了一边。
毕竟知识即便束之高阁,也不能消除其存在。
腐朽虫蛀,也需要一定时间。
等到腾出精力,收拾收拾,还能呈现在世人面前,启迪后者。
但农田遭到伤害,不能收获粮食,却是能在一年之内,决定一家数口命运的。
张衡不愿意苦一苦百姓,
便只能让天下有志于学的读书人等上一等。
毕竟士人的前途重要,
黎庶的生命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
“就是印出来的书,还是有些糊,不够精细。”
新办的县学之中,
师长们刚刚从朝廷手中,拿到批发而来的书册,还没来得及自己欣赏学习一下,便被无处不在的上帝偷摸了出来。
“看上去距离咱们的小报,还是有些差距的。”
书里面的内容,
何博是早已看过的,甚至就连某些书籍的作者,也正在他的麾下拉磨。
所以何博只是简单翻阅了一下,感受张衡“活字印刷术”的成果,随后便将书本放回了原位。
当然,
一向嘴碎的上帝,并没有忘记对此做出评价。
旁边的王景跟张衡关系亲近,早已将之视为弟子,便忍不住说道:
“忙成那样,还能研究出这样的技艺,已经很好了。”
“活人哪有死鬼的悠闲?”
张衡有着足够的能力,又有着足够的品行,因此得到了皇帝的倚重。
而领导的重视,
往往与大量的工作相伴。
等坐上户曹尚书这种需要算明白整个国家账的位置后,
张衡更是忙的脚不沾地。
在这种随时可能过劳死的情况下,张衡还能点出“活字印刷”的技术,难道不应该鼓励吗?
“你说得对。”
上帝从善如流,当即改口说道,“那等他死下来,我再跟他细说这些东西。”
王景摆了摆手说,“这还是算了,让这小子好好休息一下吧!”
汉和帝的时候,
年轻的张衡在洛阳做土木。
邓太后的时候,
壮年的张衡在江南做土木。
现在虽说不用再去太阳下抛头露面了,
可还是做了文书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