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打量过他们的行装打扮,觉得一副标准的道士模样,便稍稍放松了下来。
“来我家干什么?”
“见日色渐暗,想要在此借住一宿。”
少年听了有些不乐意,打开的门缝顿时关上了,“我家没有额外的房子给你们住!”
“可以给钱的!”
张角连忙补充,表示自己并非仗着出家人的身份,便占人便宜,到处请求施舍的沙门。
“多少钱?”
少年又把门拉开了一点,从里面盯着张角腰间的口袋。
张角只当小儿天真,不以为然的指了指自己和张梁,还有几位跟随的弟子、马匹,提出了平时借宿一地,所会花费的财数。
结果少年却说,“要再添一点!”
他从门缝里伸出手,比划了个手势,“起码要这个数!”
张梁被他气笑了,“小小年纪,这么爱财干什么?”
他们一路行来,还没有住过这么贵的“民宿”。
目光灵动机敏的少年便理直气壮的解释起来:
“你们人多,又是外来者,哪怕有着道士的身份,可若非我家,没人敢收留你们。”
河间郡距离边境,已经不远了。
偶尔会有鲜卑人越过长城,来这里进行骚扰,
而随着世道慢慢混乱起来,地方上的流寇贼匪,闹腾的也越来越厉害。
小家小户,谁敢接纳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呢?
对方自称是道士,打扮是道士,难道就真的是有道之士了?
这是张角选择面前这户人家的缘故——
这家的宅院,是当地村镇最为宽大的,院墙也高高的堆起来,显然当地的小地主。
对方有底气,也有能力接纳他们过夜。
同时,
与这里的地头蛇交流一番,提前露露脸,表明自己的善意,也有利于安抚当地民众的情绪,以免他们得知一群外来者的消息后,生出额外的忧虑来。
“另外,你们要是住上一夜,吃了我家的东西,难道不该多算点钱吗?”
张梁想说自己带了粮食,就差一个舒服的落点之处,
张角直接拦住了他,“钱财不过身外之物。”
“大家走了这么久,期间风餐露宿,早已疲惫。”
“若是能有张舒适的软席躺下,多花点钱也无妨。”
他从口袋里取出少年需要的钱财,交了房费。
少年这才把大门完全拉开,让他们进来。
而张角一进去,就见少年背后,正站着几个手拿棍棒的仆人,还有七八只呲牙咧嘴的大黄狗。
显然,
少年对陌生人敲门求宿这件事,还是很小心的。
也就是钱财说服了他,让他相信愿意乖乖交钱的人,并非凶恶之徒。
张角见状笑道,“真是机敏。”
少年骄傲的抬了抬自己的脑袋,“那当然!”
“我可是孝章皇帝玄孙,河间孝王曾孙,堂堂的大汉解渎亭侯!”
第598章 刘宏
刘宏,
是今汉的宗室,
体内有着与洛阳皇家,十分亲近的血脉。
比起某位已经出生,也自称大汉宗亲,但追溯血脉根支,还要追溯到前汉景帝身上的远亲,
他的身份实在是高贵太多。
但血脉上的高贵,并不能阻止刘宏家门的下滑。
没办法,
大汉的宗亲真的是太多了。
老刘家的繁衍能力,哪怕在今汉皇室那里,遭到了严重的削弱,也没能阻止分封出去的诸侯王们,在地方上为祖宗努力的开枝散叶,壮大香火。
而有赖于前汉武帝颁行的推恩令,
一旦诸侯王子嗣昌盛,绵延不绝,那么其子其孙门第的下滑,便越是迅速。
刘宏那位才几岁的远亲,日后还要依靠编草鞋度日,
而作为章帝玄孙的刘宏,也已经落魄到了家里除了有个爵位,没有一点能与皇族宗亲扯上关系的东西。
对此,
他能说什么呢?
怨恨今汉老刘家,自章帝以后的生育能力,全都汇聚到了他的曾祖父,大汉河间孝王刘开身上吗?
刘开,
是今汉明帝以下,最为奇特的诸侯王。
其出色之处,
不在于他那被世人评价为“甚为无耻”的品行,
也不在于他那相较于父兄,要悠长许多,光是坐在王位上,便长达四十二年的寿命,
更不用多提作为一方诸侯,固有的骄奢淫逸。
而是在于,
他作为章帝之后,那过于出色的生育能力——
活了五十来岁的刘开,
一共生育了十六名子嗣,
这在帮助自己那些英年早逝、无子而终的兄弟们延续香火祭祀方面,做出了极为重要的贡献!
现今为止,
章帝之后传承下的王爵世系,都是从河间王一脉中,过继而来的。
可以说,
刘开是真的为国鞠躬尽瘁了,
奋斗他一个,成全了一大家子。
这固然无法和今汉生育第一人,在子女数量上能与前汉中山靖王分个高下的济南王刘康比较,
但坐皇位的就那么一个,
坐王位的也就那么一个,
刘开的子孙繁衍开来,已经满足了今汉传承的需要。
不然的话,
若没有刘开及其子孙的努力播种,
皇位世系传承百年,一下子从章帝之后,转为另外的王系,
那实在是够让死鬼们惊叹的了。
指不定还会真引来好奇心重的死鬼,跑到章帝刘炟的陵墓中,关心下他的身体状况,见证下这祖传的空虚之力。
不过,
刘开子孙的多生多育,
高兴了他的兄弟们,却让其旁支后代,苦涩得不行。
毕竟今汉延续了推恩令,
而章帝在子嗣上的后继乏力,也是广为人知的。
能过继出去,从叔伯长辈那里,白捡一个爵位,乃至于帝位的子孙,也不是很多。
这使得传承几代后,作为其曾孙的刘宏,过得并不如意。
“可公子身上还有解渎亭侯的爵位,还享有不会令衣食缺乏的食邑,又有哪里不如意呢?”
因为给足了钱财,
故而受到刘宏母子热情招待的张梁,便在宴席之间,对抱怨的主人抚须笑道。
他并非不知晓为客道理,会故意攻击主人薄弱处的恶者,
实在是面前的母子抱怨的太多,言语之间,从未脱离过“钱”字,让身为贤良师的张角,也颇为无奈。
于是他选择了互相伤害,企图让面前的母子收敛一些。
他们口袋里的钱,还要留着充当后面去燕国的路费呢!
张角看了兄弟一眼,又见刘宏母亲董氏脸上呈现羞愤悲伤的神色,只能带着歉意说道:
“酒足饭饱,我们还是下去歇息吧。”
董氏自然没有阻拦。
但刘宏以主人的姿态跟了出来,送面前的道士来到住宿的院落后,忽然对张角说道:
“是不是觉得,我家如此注重钱财,不符合当今之世所推崇的礼法德行,显露出小气贪鄙的模样呢?”
张角低头看了他一眼——
也许是年幼便失去父亲,母亲又不怎么聪明顶用的原故,
面前这位名义上是大汉宗亲,实际上只享受小地主待遇的少年,已经有了几分稳重的姿态。
眉目神情之间,也存在着超乎同龄者的聪慧。
想来是今汉血脉中的“变态因子”发挥了作用。
莫名其妙的,
对着眼前十岁的刘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