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像前汉的元城王氏那样一路追溯,甚至还能跟春秋战国的古老贵族扯上关系。
所以,
老朽的病症,
他们又怎么避得开呢?
“在天上待的太久了,跟地上的水土失去了联系,不知道五谷怎么生长,不知道春秋如何转变……只有头顶上那高高悬挂,照耀万民的太阳,才是他们自认为需要关注的东西。”
阳光是很重要的,
天得之以清灵,
地得之以生发。
谁能不渴求阳光呢?
但很早以前,
先贤也曾指出过,对于普通人来说,“太阳”也存在着区别——
《左传》中,
潞国的大夫酆舒询问晋大夫贾季:“晋国名臣中的赵衰、赵盾,谁更加贤明?“
贾季便回道,“赵衰像冬天的太阳一样,赵盾像夏天的太阳一样。”
冬日可以让人亲近,
夏日却是晒得人避之不及。
而炎热到了极点,生命也要为之凋零。
但如同阳光一样充满诱惑的权力,却总会引得一批又一批的人,像飞蛾那样扑过去。
也许他们只是想,“我只多拿一点点,我只再多拿一点点”。
可不知道饱腹的人,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撑死的。
“盯着太阳看久了,眼睛也要瞎掉呢!”
何博笑着说起来,“到时候变成了瞎子,耳朵还听不见下面的声音,迟早要从天下摔下来!”
“就像当年魏国的公卿一样!”
西门夫人想起自家良人生前的经历,更想起魏武侯这位“大敌”,也跟着呵呵发笑。
等笑得差不多了,
西门豹又说,“百姓想要掀翻头顶上的东西,还是很难的。”
他们的经历不足以提供一份超然的眼界,
起义之后,
通过暴力骤然获得的财富、地位,却能够轻易瓦解一个人原来表现出的品行、意志,使得反抗的力量,忽然而起,忽然而落。
陈胜吴广、赤眉绿林的旧例暂且不提,
新夏“闯王起义”的失败,可还新鲜热乎着呢!
“哪怕读了一些书,知晓了更多的道理,但人性总是难以抵御诱惑。”
没有坚定的意志,骤起高位,再受到一些曾经难以接触的,姿态高雅的贵人们拉拢……
屠龙者就这样,迅速的摇身一变,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恶龙。
“不会的,董卓不是那样的人!”
何博指着那高耸坚韧的城墙上,迎风飘扬的“董”字旗,对西门老大夫说道,“你忘了他在西凉的往日种种了吗?”
董卓的出身,比起百姓已经要好上太多。
但对于世家门阀来说,仍旧不够看。
哪怕是位于边疆,被内地豪族嫌弃的小世家,同样有着蔑视他的底气。
即便他有军功,
即便他能安抚羌人,维护边境安稳,又能如何?
寒门就是寒门,
鲤鱼飞过龙门,也是没办法变成龙的。
而董卓对此的反应,
并不是对着世家卑躬屈膝,企图用一副温柔性感的壮汉姿态,让世家改变对自己的态度,摆出一副不值钱的模样。
他选择在得势之后,带着凶悍的士卒,直接对那些曾经与自己有过愁怨的西凉小世族们发出要命的问题:
“想要试试我腰中宝剑,是否锋利否?”
对方没有回答。
因为在他们梗着脖子,回复董卓“我剑也未尝不利”之前,
董卓的手下就已经帮助他们获得了凉爽夏日中,那无忧的安眠。
“这是一个很凶残的人。”
西门豹也是知道董卓事迹的。
他跟着又说,“这也是我担心的另一件事。”
人性实在变化千万,难以捉摸。
面对曾经厌恶的上位者,
有些人迅速的沦陷在其给予的柔情之下,
有些人则是在心底,一直隐藏着对其的仇恨。
那仇恨没有理智,
只有饱含毁灭的恶意。
“以董卓的行事风格看,我担心他一旦掌握权柄,便要做出极为凶残事情来。”
“刘宏这位皇帝眼下,还能掌控朝局,驾驭这些骄兵悍将。”
“但他已经快三十了!”
这对今汉皇帝来说,是个十分危险的讯号。
那带走了太多英主,致使许多政策无法得到延续的死亡,随时可能来到刘宏身边。
所以,
当他死去之后呢?
他仅有的两个儿子中,谁能架势着今汉这辆破破烂烂的马车,行向更远的地方?
如果早做准备,那指不定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毕竟打着匡扶汉室旗号的人,还有很多。
做不了实权君主,
做一个享受尊荣的周天子,让今汉社稷在名义上多延续几代人,也是可以的。
可惜,
刘宏是个很自信的人。
他做下的许多事,推行的许多政令,
都体现出他在“耐心等待”方面,实在没有多少天赋。
这两年振作了些许,奋斗了些许,
拔苗助长的力气,也跟着变大了不少。
这便违背了《老子》中提到的,“治大国若烹小鲜”之语。
治国若是操之过急,
可是要带来大麻烦的。
暗中观察过这位的大汉先君们曾说:
“他的志向很远大,目标很不同寻常。”
像“赚尽天下有钱人的钱”这个愿望,根本不像是君王会有的。
“他的才能若是放在太平之世守成,是没有问题的。”
但会给子孙留下多少烂摊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且宏伟的目标,搭配上只能守成的能力,便难免有些“志大才疏”了。
于是争来论去,
大汉先君们只能两手一拍,决定接受命运。
反正他们早就死了,身体也烂在棺材里,
再忧虑后人与基业,又有什么用呢?
若大汉能亡得轰轰烈烈,
像秦朝那样留下个“君王死社稷”的好名声,也算有始有终了。
何博对西门大夫这一如既往的犀利目光表示倾佩,张口想要附和他的话时,却听到城外的营帐中传出响动。
士卒们开始奔跑,
马匹发出嘶鸣。
何博瞥了眼那边,然后告诉西门夫妇,“走吧,这里就要打仗了。”
他们在城外说闲话,
城里面的将军自然也在讨论着国家大事。
而说了这么久,
也到了做出安排的时候。
“就按李密说的!”
“让他率领一队人马,去这里伏击贼人!”
城中,
大腹便便,但面容看上去很有武将威风的董卓指着地图,下达了命令。
李密当即站起身回道:“必不辱使命!”
说罢,
他的眼角不经意的瞥过旁边的李儒,见其神色未变后,也不动声色的离去。
董卓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两位爱婿兼谋士的眉眼官司,只是扶着腰带抚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