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的远亲近邻,再也不能仗着关系,时不时占他的便宜。
一见李铁匠、王掌柜都冲了出来,那些还在犹豫的匠作坊主们也不再迟疑了。
木匠拎着斧头,泥水匠提着瓦刀,豆腐坊的张师傅都拎着把切豆腐的直尺刀,一个个气势汹汹地从铺子里冲出来。
堡门上面的张府家丁们慌了,他们平时就是干些端茶倒水、洒扫庭院的活,哪里负责过打架?
更何况,冲过来的这些匠人,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一看就不好惹,他们哪里打得过?
李铁匠领着人往堡门上一冲,不消片刻功夫,就打得几个张府家丁鼻青脸肿、哭爹喊娘地逃跑了。
李铁匠解开控制吊桥的绳索,王掌柜的带人去开大门。
很快,亢正阳就带着大队的部曲兵,呼啦啦地冲了进来。
亢正阳也来不及向他们道谢,便心急火燎地向杨府跑去。
李铁匠等人见状,一不作二不休,也提着家伙跟了过去。
此时,张云翊久攻不下,刚让管家万泰带了俩人绕去后边寻找机会。而前边,则组织人马抱着撞木,继续不断地撞击。
在反反复复的撞击下,已经快要把一扇大门撞开了。
这根大木是从左跨院儿搬来的,用来修建谷仓的。
左跨院儿杨灿在此做客时的住处已被夷为平地,杨灿也不着急再修。
但粮储那边的谷仓,当时也被烧了三座,在秋收之前,它们却是要建好的。
这些建筑材料,如今就成了张云翊攻打后宅的器具。
“嗵!嗵!嗵……”
护院们用撞木一次次地撞击着大门,那扇极坚固的木门,在撞木的反复撞击下,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木屑不断从门缝里掉下来。
“再加把劲!马上就要撞开了!”张云翊亢奋起来,高声大喊着。
李有才有些不安,不过他站在一边,却也没有阻止。
“砰!”
又是一次猛烈的撞击,侧门的裂痕突然变大了。紧接着,“哗啦”一声,门板彻底被撞开。
“撞开了!撞开了!”撞门的护院们欢呼起来。
“哈哈哈哈……”
张云翊仰天狂笑,“呛”地一声拔刀在手,大呼道:“随老夫杀进去,但有抵抗者,杀……”
“无赦”两个字还没出口,张云翊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眼前的天空和晚霞急速旋转,整个人像风中摇摆的稻浪,左晃晃、右晃晃,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几步。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张云翊双眼圆睁,脸上还残留着狂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不能大开杀戒呀,张……”李有才一听张云翊那话音儿里的狠劲,顿时吓了一跳。
他太清楚这些护院武师的德性了。张云翊只要开一个口子,他们就敢变成决堤的洪水。
到时候他们兽性大发,在后宅里烧杀抢掠,万一青梅管事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跟少夫人交代?
李有才赶紧就要劝阻张云翊,结果话还没说完,张云翊一口鲜血喷出,身子急剧地抽搐了几下,就一头跄倒在地,寂然不动了。
李有才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难道是死了?难不成这就叫乐极生悲,喜极而……死?
那些兴奋不已的武师也惊呆了,有人急急上前,颤抖着伸出手指,探了探张云翊的鼻端,随后猛地缩回手,惊恐地大叫起来:“不好了!庄主死了!”
李有才正在发愣,就听一阵大喊传来:“谁敢擅闯杨府,格杀勿论。”
紧接着,就见亢正阳举刀冲来,后边呼啦啦跟着一大票人。
除了握着刀剑的部曲兵,还有不少村民模样的人,手里握着着锤子、斧头、铁尺,甚至还有锄头和油勺,个个气势汹汹。
亢正阳冲到近前,一眼就看到杨府侧门虽破,却还没人冲进去,顿时大喜。
他立马挥手高喊道:“把他们统统拿下!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部曲兵们得令,立即像潮水般涌了上去。
李有才一看这阵仗,吓得魂都飞了。
他又不懂拳脚,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
当下也顾不上别的,掉头就跑。
凤凰山侍卫见他跑了,就更没了斗志。
反正他们背后有凤凰山撑腰,难不成这个部曲长还敢把他们都杀了?
可张云翊的护院却清楚,他们一旦被擒,绝对没有好下场,所以只能拼死反抗。
然而他们就那么几个人,哪里敌得过浩浩荡荡的部曲兵,没一会儿就被埋葬在刀枪剑戟之中。
李有才提着袍裾,上身后仰,双腿倒腾的飞快。
奈何这个姿势,基本等同于原地踏步,他双腿快如飞轮,却也没跑多远。
一个部曲兵大步追过来,举起单刀就砍,李有才吓得一声叫唤,就要闭上眼睛。
“刀下留人!”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一道人影突然闪到李有才前面。
李有才定睛一看,不禁眼眶一热,差点儿掉下泪来。
张开双臂护在他身前的不是别人,竟然是他的娘子潘小晚。
潘小晚将李有才护在身后,高声道:“亢曲长,我夫君对杨庄主可没有恶意。难不成你要杀光凤凰山上人不成?”
“住手!”亢正阳听到动静,也快步赶了过来。
他看了看护着李有才的潘小晚,又瞧了瞧一脸惊恐的李有才,略一思忖,摆手道:“拿下,先押起来,听候庄主处置。”
几个部曲一拥而上,李有才一听暂时死不了了,也就不再反抗,乖乖任由他们把自己绑了个结实。
潘小晚听亢正言如此处置,也是心中一宽,便没有再阻拦。
李有才被倒攒双臂,捆了个结实,看到潘小晚,想起她方才勇敢地挡在自己前面,张开双臂面对钢刀,李有才的声音不禁哽咽起来。
“娘子!我的好娘子啊……”
这时见救兵来了,小青梅也从后宅破碎的大门走了出来。
青梅一身劲衣,手提短剑,一见亢正阳便道:“亢曲长,我们老爷呢?”
亢正阳道:“此事说来话长,此间……”
亢正阳左右扫了一眼,青梅会意,道:“先收拾残局,一会儿再说。”
这时,青梅才看到仰面躺在地上的张云翊,不由一诧:“这狗贼是你杀的?”
亢正阳摇摇头:“我才刚刚赶到,尚还不明此处情形。”
二人一起扭头看向刚被绑好,尚未被带走的李有才。
李大执事讷讷地道:“张庄主……他是眼见撞破了大门,兴奋至极……而死。”
小青梅和亢正阳的眼睛同时张大了一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有才。
李有才干笑道:“许是……张庄主素有心疾?”
潘小晚的目光自张云翊颈间挠痕上一扫而过,默默地退到了李有才的身边。
张庄主攻打杨府,试图谋害杨庄主的消息,迅速传开了。陈婉儿听到婢女急急跑来报告消息,不由大吃一惊。
那老东西竟然去攻打杨府了?他果然还是不信任我,我竟半点消息也未察觉。
不对啊,早上还听他说,今天杨庄主要陪何执事去苍狼峡。杨庄主都不在府里,那他去攻些什么?
“啊!”婢女后颈上忽然挨了一记掌刀,一下子晕倒在地。
陈婉儿吓了一跳,一抬头,却看见管家万泰正站在面前。
“万管家?老爷呢?”陈婉儿定了定神,问道。
万泰喘着粗气道:“老爷带人在正面攻打,命我带两个人绕到后面去,想伺机翻墙。
可谁知道,亢正阳突然带人杀进堡来,老爷他……死了。”
好消息来的太突然,陈婉儿一时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那一双杏眸圆睁,朱唇不自觉地微微启开,成了一个柔婉的“O”型,微露着贝齿……
万泰看在眼里,眸中顿时闪过一抹炽热的光芒,眼神变得贪婪起来。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陈婉儿的皓腕,急声道:“老爷去杀杨灿,不幸亡故。
待杨灿醒过味儿来,必然不会放过张家。少夫人,不如万泰护你走吧!
万某多年来也小有积蓄,在天水城中置有店铺房产,定可护得少夫人周全。”
陈婉儿这才醒过神儿来,吃惊道:“什么?跟你走?不,我可以回娘家。
我是平凉郡陈家的女儿,又不曾与杨庄主作对。杨庄主总不至于为难我吧。”
万泰冷笑一声:“少夫人,你还不明白吗?跟我走,你才有活路啊。”
陈婉儿花容失色,期期地道:“万管家,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万泰的眼神儿开始有几分迷乱疯狂了,说道:“少夫人,实不相瞒,我仰慕你很久了。
这份心思,我一直藏在心底,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直到老爷占有了你,我才恍然大悟。
他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就因为我是他的手下,是他的管家吗?”
万泰咬了咬牙,眼神变得越发炽热:“可现在不一样了,老爷死了,张家也败了,这是老天都在帮我,把你送到我身边!
少夫人,不,婉儿,跟我走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比老爷待你还好!”
“你……你……”
陈婉儿彻底懵了,她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看似忠诚本分的万管家,竟然暗恋自己多年。
看着万泰那张保养得并不好、比张云翊还要显老的脸,还有鬓角的花白头发,她一时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万泰并不知张云翊的死因。
他奉命要绕去杨府后面,伺机翻墙,忽然听见一阵呐喊厮杀声传来,急忙返回前边,才发现张云翊已经死了。
万泰还以为他是死在部曲兵之手,敌众我寡,这还打什么?
万泰也不管那两个护院了,便立即悄然而退,逃之夭夭了。
眼下杨家正乱作一团,一时半晌的不会派人来报复张家。
而且他只是个小人物,纵然有人发现他失踪,一时也不会放在心上。
所以他倒不担心马上会有人登门。
尽管如此,当然还是尽快带着他朝思暮想、梦中不知已经亲近了几回的美人儿离开才好。
然而看到陈婉儿那副不知所措、楚楚可怜的模样,万泰心里的欲望再也克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