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看出李有才装病,能通过张云翊带来侍卫,判断出他即将发难,这……倒是有几分奸细的素质。
可是,她对我貌似一直没有什么危害的举动,而且她肯向青梅示警,这更是帮了我。
见杨灿有些发愣,独孤婧瑶的唇角便有了不易引人觉察的一丝弧度。
独孤婧瑶追问道:“杨庄主,不知可否?”
小青梅飞快地瞟了杨灿一眼,顺手而为的事儿,老爷愣什么呢,别是不舍得吧?
人家是出家人,你可别搞出什么事儿来,跟张云翊似的,弄得身败名裂。
小青梅赶紧道:“欸?同行好啊,既成全了小师太的心愿,婉儿姑娘路上也有个伴儿,老爷,你说呢。”
至此,杨灿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是多疑了。
这位小师太……未必真是出家人。
但……不是出家人并不意味着她就是奸细啊,或许真是不慎落入了奴婢贩手中的呢。
杨灿便道:“小师太在平凉郡有可以投靠的人吗?”
“贫尼有位师叔,在平凉郡修行。”
“既如此,那么小师太回去收拾一下吧,到时与婉儿姑娘同行。”
杨灿话音刚落,独孤婧瑶那勾起的唇角便抹成了一条直线,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灵动的眼神也沉了下去。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若是杨灿找理由留她,她定会鄙视这家伙对她不怀好意。
可杨灿这般干脆地答应,倒让她更加不高兴了,仿佛自己的去留对他无关紧要似的。
“多谢杨庄主成全,贫尼告退。”独孤婧瑶有些负气地说,转身就走。
青梅见状,忙道:“婢子去帮她收拾!”说罢一溜烟地跟了上去。
杨灿摇摇头,不管这静瑶师太是不是奸细,人走了,也就不用防备了。
他示意陈婉儿坐下,对她道:“一会儿我让豹子头安排人手,到时护送你回平凉。
今日先叫他陪你回张府去,把你的嫁妆点检清楚装箱准备,明日一早启程便是。”
陈婉儿感激地欠身向他道谢,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
杨灿回来了,张庄主死了,丰安庄比从前更加的稳定。
柴房老辛自然也就回了他的柴房,每天唯一的差使就是劈柴。
他把树桩放好,一斧下去,干净俐落,就能一劈两半。
把劈开的木桩竖起,又是一斧,又是一劈两半,两半相差无几。
看起来就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动作,但是劈过柴的人才知道,要做到他这么轻松,并不容易。
尤其是他刚刚劈的那根柴,树干纠结着,里边有个大疙瘩,纹理拧成乱麻,这种木头更难一刀两半。
可他却似切豆腐一般轻松。
老辛似乎已经劈惯了,摆柴、劈柴,很机械的动作,乐此不疲地劈着。
忽然,他察觉柴房院门口似乎有人,耳朵不由动了动,才慢慢扭过头去。
杨灿正站在院门口。
他刚刚送陈婉儿离开,让豹子头陪她回去整理嫁妆。看着车马驶出坞堡,他便来了柴房。
青梅已经跟他提过,这劈柴老汉不简单,而他自己也早注意到这老汉的异常了。
只是这几日事情太多,一直没来得及细问。
“老爷?”老辛见是杨灿,忙丢了斧头,瘸着右腿上前两步,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点头哈腰地应着。
杨灿笑了笑,缓步走进院内,目光先落在那块黑沉沉的砧木上。
砧木上没有一道斧印,这老辛对力道的掌控,已到了举重若轻的地步。
“坐。”杨灿在砧木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柴堆,语气随意得像跟老友聊天。
老辛心里犯嘀咕:一个庄主,怎么偏对我这个瘸腿劈柴的感兴趣?
可他不敢多问,只能小心翼翼地在柴堆上坐下,半边屁股悬着,随时准备起身回话。
杨灿上下打量他几眼,目光在他微跛的右腿上停了一瞬,才开口:“老辛呐,我还没问过你的大名,你叫什么?”
老辛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辛闲,原北穆石头城镇兵第二幢,曾任职军侯,掌斥候事。”
军侯,是北穆的基层武官,手下管着三十来号人。
斥候,是专事侦察、探访、甚至行刺、抓舌头的。
也就是说,这辛闲相当于一个侦察排长。
杨灿挑了挑眉,颇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种藏着本事的人,对身世定会讳莫如深,要盘问出来怕是要费很多唇舌,没想到对方竟答得这般爽快。
辛闲似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又笑了笑:“逃亡到陇上的人,哪个不是犯了事儿才跑过来的?
我在丰安庄待了这些日子,虽然少见庄主,可庄里人说得多啊,对庄主的为人处事自然也就有所了解了。
因此我便想着,就是跟庄主你说了实话,也没什么打紧。”
杨灿道:“你既是北穆军中一军侯,为何逃来陇上?”
辛闲道:“我的几个兄弟,侦伺南朝军情时遇袭身亡,我的上官贪墨他们的抚恤银子。
我去找他多次理论,可他不但不给钱,反而恼恨我落了他的面子,故意派我身入险地,欲借敌军之手取我性命。”
杨灿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过来,说道:“可你没死,所以他死了?”
辛闲恨声道:“不错!我这瘸腿,就是宰了他逃跑时被人射伤的。
嘿,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被人抓去当了奴隶。
只是,他们也不给我医治啊,伤口烂了,我就成了瘸子,因此一直也卖不掉,直到遇到庄主你。”
杨灿听他那话音儿,不像是在赞自己有眼光,倒像是在揶揄他是个冤大头。
于是杨灿强调道:“我也没有买你,是钱掌柜的把你做了个添头儿,白送我的。”
这回,换了辛闲没了笑模样,有点憋气。
杨灿想了想道:“你刚来时,我便看出你有些不寻常,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向你问个明白。
如今既然知道你有这般本事,你可愿为我所用吗?”
老辛挑了挑眉:“庄主,我可是个瘸子。”
杨灿笑道:“我又不娶你做老婆。”
老辛道:“我的上司,可是被我杀了。”
杨灿耸肩道:“我又不会贪墨自己下属应得的好处。”
老辛听了,不禁意动起来。
他当初一怒之下,从敌营潜回自己的军营,直接干掉了他那个无良的上司,然后逃之夭夭。
逃跑途中,被追兵射伤了足踝,因为伤处感染,越发难以行动,才被人抓捕为奴。
结果伤处未能及时诊治,成了瘸子,反而卖不掉了,后来就给钱掌柜的当起了车把式。
以他的本事,并非逃不掉,可他一个瘸子,能逃去哪里,又能做什么?
他也很茫然,就这么在奴婢贩手下混起了日子,直到被钱掌柜的当做添头儿,送给了杨灿。
人往高处走,他也不是不想改变自己的处境,可他被挑挑拣拣没人看上的经历给搞自卑了。
要他向杨灿毛遂自荐,他是没有勇气的,生怕杨灿也是“以貌取人”,平白再换来一番羞辱。
现在杨灿主动找上门来,老辛不免萌生了一线希望,半开玩笑地试探起了杨灿的心意。
如今,杨灿竟招揽他了。
杨灿见他沉吟,又道:“你帮我训练府上护院。
另外,我还会和亢曲长说,让你帮他调教部曲兵。
待遇嘛,你和豹子头相当,如何?”
亢正阳现在已经绑上杨灿的战车了,但杨灿还是想给他掺点沙子。
当然,这老辛是执掌斥候的一位军侯,必然有很多独到的本领。
那正是亢正阳所不具备的,这也是杨灿看中老辛的一个原因。
另外就是,等他在丰安庄真正的“清一色”,他还要如法炮制,渐渐把其他五大田庄、三大牧场,也用相似的办法彻底掌握下来。
到时候,还是要用到辛闲。
辛闲是瘸子,这对杨灿来说,反而是个优点。
辛闲这样的条件,是很难坐大的,派他去协助亢正阳,亢正阳也会清楚这一点,对他也就不会那么抵触。
听到杨灿开出这样的条件,辛闲再不迟疑。
他一个瘸子,人家能礼遇若斯,还待怎样?
老辛左覆右拳,单膝跪地,肃然道:“卑下辛闲,见过庄主。”
他虽跪着,背脊却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一股久违的铿锵。
他终于不用再做劈柴老汉,而是重新拾起了当年做军侯时的骨气。
杨灿笑着起身,将他扶了起来:“好好干,杨某不会亏待了你。”
……
翌日,丰安堡前,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正在缓缓集结。
车马辚辚间,各色人等往来穿梭,显得格外热闹。
打头的三辆马车装饰精致,后面跟着四辆蒙着黑布的货车,车旁簇拥着十余名腰佩长刀的护院。
李有才夫妇并肩站在第一辆马车旁,潘小晚穿着件水绿色襦裙,时不时朝庄内方向张望,眉宇间带着几分失落。
青梅正忙着清点随行的包裹,一会儿叮嘱来喜把账簿收好,一会儿又让旺财检查马车上的水囊,脚步不停,额角沁出细汗。
豹子头则带着护院守在那四辆黑布货车旁,货车里装的正是从张云翊府中起获的甲胄。
此外,何有真的三名随从侍卫也被他严密看守着,这是重要人证,可不能出事。
何有真的尸体就放在他下山时所乘的那辆锦帘马车里,在他身旁还挤着秃发隼邪和张云翊。
这三位共乘一车,确实稍嫌拥挤了些,不过想必他们三位也不会有所异议就是了。
鲜卑拔力部的两位长老骑着马跟在车队侧后方。
他们身着兽皮长袍,腰间挂着弯刀,不时低声交谈着。
因为不清楚此去,于阀主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他们还是有些忐忑的。
杨灿在庄中处理了一些事情,忙完了才从后宅出来,径直赶去马厩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