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168节

  那一道道小小的身影,在茫茫白雪中,却是一道暖人心的风景。

  ……

  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在天水城的城楼上打了个旋儿,随后落在刚扫开半条道的城门洞里。

  积雪被往来行人踩得半化,混着泥渍在路上积成了黑褐色的雪水。

  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声响混着雪水溅起的细微声儿,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进了城,路两旁的铺面大多开业,却少见顾客的身影。

  掌柜们带着伙计,正握着竹枝清扫门前积雪。

  竹枝划过结冰的地面,发出“唰啦唰啦”的声响。

  雪沫子被扫到路边,堆成一个个小小的雪堆。

  街角处,卖汤面的小贩缩在避风的墙角。

  摊子上的大铁锅冒着滚滚热气,乳白色的雾气裹着麦香和肉汤的鲜味儿,直往人鼻尖里钻。

  卖炭的铺子前,小山似的炭块被草席盖得严实,草席边缘垂着晶莹的冰碴子。

  五六个百姓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他们和掌柜的讨价还价,希望能再便宜两个钱。

  同时,又分出一只眼睛,盯着装炭的伙计,生怕一锹下去,把土坷垃和残雪也一并装进了草袋子。

  杨灿将赶路时蒙脸的面罩往下拉到下巴处,面罩边缘还沾着哈气凝成的霜雪,一遇热气便化作细小的水珠。

  刚进西关锦市街,他便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步前行了,如此也好仔细看看这冬日里的天水城景象。

  他走在最前面,青缎箭袖上沾着的雪粒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豹子头和另外三名侍卫则穿着墨色冬装,虽比平日里的劲装稍显累赘,却丝毫不影响动作的利落。

  他们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步伐沉稳地跟在杨灿身侧。

  目光扫过街边稀落的行人时,他们的眼底始终带着几分警惕。

  自从上次杨灿被独孤清晏掳走,他们在护卫之事上,便再不敢有半分松懈了。

  此时已入寒冬,离元旦尚有月余,正是生意最清淡的时节。

  南来北往的商贾少了,连平日里热闹的昆仑汇栈也显得冷清。

  栈门口挂着的靛蓝布幡被风吹得左右晃悠,布幡上“昆仑汇栈”四个墨字被雪水浸得有些发暗。

  倒是门檐下悬挂的冰棱透着晶亮,像一串串垂落的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栈内,两个伙计蹲在门边的炭盆旁烤火,手里各端着一只粗陶碗。

  那碗里盛着浑浊的劣酒,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地抿着,嘴里还絮叨着家常。

  另一个伙计则斜靠在柜台边,手里把玩着算盘。

  他的手指在算珠上漫无目的地拨弄,“噼里啪啦”的轻响混着他不成调的小曲,在空荡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直到杨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们才猛地回过神来。

  这客人一身裘衣,还带着四个气势不凡的侍卫,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

  门口喝酒的两个伙计连忙跳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炭灰,堆着笑脸迎了上去。

  豹子头上前一步,沉声说明了杨灿的身份。

  两个伙计顿时唬得脸色微变,忙不迭地一个往后院跑着喊掌柜,另一个则殷勤地引着杨灿一行人往里走。

  一进店里,他们就赶紧去取了掌柜私藏的好茶,小心翼翼地沏上,生怕怠慢了这位真正的东家。

  掌柜的听说东家来了,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整齐,一路小跑着迎出来。

  他见过杨灿,一眼便认了出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堆得更满:

  “哎哟,东家!这大雪天儿的,你怎么亲自来了?一路上定是受了不少罪,快坐快坐!”

  他一边说着,一边请杨灿到上首的位置坐下,不多时,六个胡女也从后院匆匆跑了出来。

  她们原是代来城少主于睿从凉州买来的美人,本打算送给杨灿做妾的,却被杨灿送到昆仑汇栈当了女伙计。

  给老爷当侍妾,再辛苦也比当女伙计强啊。

  所以一听说东家来了,她们便赶紧拾掇了一番,描了眉、理了鬓,务求在东家面前显得更漂亮些。

  万一被老爷看上呢?

  谁还没点上进心了。

  当她们看到杨灿时,不禁又是一愣,这位东家,竟比传闻中更年轻、更英俊!

  当初杨灿送别于睿时,他们俩在丰安堡下吊桥旁,这些胡女却在最外面的驼队中。

  桥前当时站了一堆人,她们也不识得谁是庄主。

  这时一看,自家老爷一身裘衣,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沉稳,却又不失少年人的清朗。

  这般人物,这要是给老爷当侍妾,再舒服也比当女伙计……

  不是,再舒服……,呸!再辛苦,也比当女伙计强呀。

  一时间,几个胡女便有些心热了。

  这个悄悄扯了扯衣角,那个抬手理了理鬓发,只恨冬日的衣裳厚重,不能把她那傲人的身段显露出来。

  杨灿对她们的小动作并未在意,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这才对掌柜的说道:

  “我这次来天水,是为少夫人挑选稳婆和扶产女的。

  想着住在自家栈里更舒坦,你先给我们收拾几间干净的房间。”

  掌柜的一听不是来考察经营情况的,紧张的心顿时落了地,连忙应道:“哎!东家放心,这就收拾,保证干净暖和!”

  话音刚落,一个胡女便上前一步,屈膝蹲身道:“奴婢这就去给老爷收拾房间,定让老爷住得舒心。”

  另一个胡女见状,也急着抢功,忙也蹲下身,声音娇柔地道:“奴婢去给老爷暖床……”

  这话一出口,杨灿、掌柜的,还有豹子头一行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她。

  那胡女顿时涨得俏脸通红,连忙改口,声音也有些发虚了。

  “婢子是说……去给老爷暖房。咳!对!就是去把炉子提前烧上,把房间暖透了。”

  大堂里一时静了静,掌柜的干笑着打起了圆场:“姑娘们也是一片心意,你去吧,仔细着点,别怠慢了东家。”

  那胡女松了口气,赶紧低着头往后院溜去。

  这一句话说错,回头还不知道要被姊妹们怎么笑话,真是没脸见人了!

  ……

  陈家宅邸内,老姑爷索弘已经登门住了三日。

  在陈家上下眼中,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者绝非普通女婿,而是能决定家族命运的座上宾。

  只凭索弘“索家二爷”这重身份,就足以让陈家拼尽全力去巴结了。

  更何况如今索家的势力已经渗入于家的地盘,对于世代以经商为业的陈家而言,这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紧紧攀住索家这棵大树,假以时日,陈家即便成不了索家那般横跨一方的庞然大物,也能从纯粹的商贾之家,一跃成为手握权势的地方豪强。

  正因如此,陈家上上下下把索弘当祖宗般供奉着。

  就连他那位出身陈家、年方十七的如夫人,也被爹娘反复唤去叮嘱,要她务必尽心侍候索二爷,直言“陈家的前程全压在你身上”,半点不敢怠慢。

  此时,索弘正居于陈家后宅的金玉轩中。

  他斜倚在铺着厚厚锦缎垫子的软榻上,姿态慵懒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容貌娇俏的侍婢分立两侧,一个轻拢着手指给他捏肩,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另一个则把小手握成拳头,有节奏地为他捶着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位娇俏柔媚的陈家如夫人,正侧着身子偎在他身边。

  如夫人手中端着一盏晶莹的葡萄美酒,小心翼翼地凑到索弘唇边,眼神里满是讨好。

  “二爷,二爷。”随着恭敬的呼唤,陈胤杰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往日里他在天水市上纵横捭阖,向来是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可此刻面对索弘,却半点锐气也无。

  虽说按辈分索弘是他妹夫,可他哪敢真以“妹夫”相称,依旧恭恭敬敬地唤着“二爷”。

  “二爷,您吩咐的那事儿,我已经全都办妥了……”

  陈胤杰的话还没说完,索弘突然抬手打断了他。

  陈胤杰见状,立刻识趣地住了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索弘从如夫人手中接过酒杯,又轻轻摆了摆手。

  如夫人和两个侍婢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金玉轩的门轻轻带上,只留二人在屋内。

  “做事要沉稳,别总是喳喳呼呼的。”索弘呷了口酒,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陈胤杰在心里暗骂:“老东西,仗着索家的势力神气什么!”

  可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谄媚,点头哈腰道:“二爷教训得是,是小的太急躁了。”

  “都安排妥当了?”索弘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陈胤杰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二爷放心,全都安排好了!”陈胤杰连忙应道,语气里满是自信。

  “咱们陈家在天水立足一百多年,这点小事还办不妥吗?

  保管不会出半点纰漏,事后也绝不可能走漏风声。

  而且遵照您的吩咐,我安排的那些人,到现在都不知道真正指使他们的人是我。”

  索弘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清楚,陈家在天水经营百余年,又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商家,确实有这样的能力。

  此次他从金城调来的稳婆和扶产女,要想彻底包装成天水本地人,不露半点破绽,必须借助陈家这“地头蛇”的力量。

  说到底,陈家依附他,是想借索家的势力飞黄腾达。

  而他借助陈家,也是为了能在于家的地盘上更快打开局面,双方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索弘又呷了一口葡萄酒,向陈胤杰招了招手。

  陈胤杰立刻快步凑到软榻边,微微躬着身子,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耳朵恨不得贴到索弘嘴边。

  索弘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神秘:“你再去寻几个孕妇,分娩期在正旦前后的。

  找到了之后不用惊动她们,只管暗中盯着。

  她们家住何方、家里是什么背景、具体何时生产、生的是男是女。

  这些信息都要及时报给我,半点不能遗漏。”

  陈胤杰心里顿时打了个问号:这老东西先是找稳婆,现在又要找孕妇,到底在搞什么鬼?

  可他也明白,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开口询问。

  自从妹妹嫁入索家,陈家就已经彻底绑定在索家这条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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