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个个本都是精通淬火秘要、杠杆之术、机关巧思之人,本是能够让顽铁变利器、让荒田变粮仓的好手,如今却只能守着一技之长苟活于世……”
赵楚生再次握住杨灿的手,愧然道:“是愚兄无能。愚兄连把散落的门人聚起来的本事都没有,更别提贯彻我墨家主张,以百工之术强国兴邦了……”
喂!我不是你们墨家弟子啊兄弟!
认错了人嘿!
这句话都已经顶到杨灿的舌尖上了,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秦墨钜子?
二十出头的掌舵人?
一群精通制造的墨家弟子?
他们可不是只会坐而论道的书生,而是一群精通锻造、营造、机关之学的工程师啊!
他们这种人欠缺的从来都不是本事,而是一个能将散沙聚成堡垒的核心,一个能让他们施展拳脚的机会。
看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满心愧疚的秦墨钜子,杨灿心头悄然升起一个可耻的念头。:
要不……我就冒充一下?
那么多的工程师,真的叫人很眼馋啊!
杨灿清了清嗓子,因为要准备骗老实人了,所以还怪不好意思的。
“钜子,杨某愿助钜子聚合门人,重振我秦地墨者之威名,让我墨家‘实业兴邦’的理念贯彻于天下!”
……
窗外雪絮轻飏,凤凰山庄的黛色青瓦本就覆着一层素白。
如今零星的落雪沾上去,倒似给那白添了几分绒软的质感,不显厚重,只觉清寂。
与院外的寒天冻地不同,静云轩的客房里暖得像是浸着阳春三月的暖阳。
青梅对杨灿的这两位“同门”格外上心,单是浴室内便置了四个火盆,再加上浴桶里蒸腾而出的热气,整个浴室暖洋洋。
刚刚出浴的罗湄儿通体肌肤都沁着一层薄红。
她披着微湿的青丝,素白中衣吸了些水汽,贴在身上,将那莹白如玉的肌肤衬得愈发剔透。
长途奔波的疲惫被热水涤荡殆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慵懒的松弛。
她没有急着束胸,就那么歪在桌边,执起酒盏自斟自饮。
杨家的膳食、杨家的佳酿,连沐浴都用着杨家的热水……
罗湄儿咂了口酒,却并不觉得因此对杨灿有什么愧疚。
若不是杨灿那厮败坏了她的名声,害得她被赵家退婚、遭尽世人耻笑,她犯得着长途跋涉,辛苦至此?
罗湄儿本是罗大将军的掌上明珠,上边又有四位兄长护持,自幼便跟着男儿们摸爬滚打,挽弓射箭样样精通。
这般环境里养出的性子,哪里有半分江南女子的温婉,分明是直来直去、敢作敢当的北方好汉。
她的酒量也是打小练出来的,三岁时就被父亲用筷子蘸着酒喂她吮食,所以酒量甚好。
如今一壶二两半的青梅酒下肚,罗湄儿只觉浑身暖洋洋的,一双星眸反而更亮了。
院外忽然传来丫鬟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一句“赵公子,我家老爷回来了!”
罗湄儿的指尖一顿,杨灿回来了?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铺开宣纸,狼毫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地写下一封留书。
她的字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娟秀,反倒带着一种北地男儿的雄浑大气,笔锋凌厉的一如她的剑法。
江南士族风气靡靡,连男子都爱涂脂抹粉、簪花饰鬓,活脱脱一副柔媚姿态。
偏她罗湄儿性情奔放豪爽,行事磊落如北地豪杰,在这江南群彦中,倒成了一个异类。
留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她是谁,为何千里迢迢来陇上寻仇,又如何利用了赵楚生,字字句句都与那个老实人撇清了干系。
写罢,她将信纸压在酒盏下,这才动手收拾行装。
长发未干,那就简单束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一匹透气性良好的麻布紧紧缠在胸前,将女儿家的曲线勒得平平坦坦。
线条绞好的小腿上,绑腿打成“倒卷千层浪”的样式。
一口短剑插进靴筒,穿上一袭青袍,垂落的袍袂恰好将剑柄掩去。
此时,青铜镜里映出的,分明就是一个清俏的少年郎,眉眼间虽藏着几分稚气,却自有一股英气。
罗湄儿对着镜中的自己扮了个鬼脸,随即敛去所有神色,坐回桌边闭目吐纳。
杀杨灿那狗贼或许容易,可要从守卫森严的凤凰山庄全身而退,却需养精蓄锐,因为必有一番厮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赵楚生的脚步声。
“有劳姑娘相送!”
赵楚生在自己房门口驻足,转身对送他回来的丫鬟拱手道谢,声音里的激动藏都藏不住。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时兴起的猜测,竟真的成了现实,杨灿果然是秦地墨者,还是他的仲礼师叔的儿子。
方才与杨灿的一番长谈,简直让他茅塞顿开。
谈及墨者“实业兴邦”的理念,从冶铁到织布,杨灿不仅句句切中要害,而且比他还要看的长远。
尤其说到改良耕犁与水车时,杨灿竟以织布机的革新为引,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词:“工业革命”。
百工合聚而成业,是为工业;革命者,顺天应人之举,本是改朝换代的伟力,杨灿竟用它来形容百工之兴对天下未来的推动力量,这份远见……
赵楚生越想越是心潮澎湃,只觉杨灿的目光之深远,别说他自己,就连上一代墨家钜子都望尘莫及,约莫着能与墨子老先生比肩了。
更让他震撼的是杨灿对儒学的态度,那份坦荡的不屑,连一向对儒学敬而远之的他都自愧不如。
“如今天下皆奉儒学为正统,张口闭口仁义道德,却不知无粮则民乱,无铁则兵弱,何以安邦?”
杨灿的话如黄钟大吕,震得他热血沸腾:“空谈误国,实业兴邦,这才是人间正道!”
赵楚生本是内向寡言之人,与人相处时总因找不到话题而窘迫,久而久之便愈发孤僻了。
可是与杨灿相处时,杨灿随便一句话,就能引出他无数的话题,相见恨晚呐。
若不是杨灿说要见见他那位“罗小兄弟”,他真想拉着杨灿彻夜长谈。
“不急,来日方长。”
赵楚生暗自打定主意,他不打算走了,他还要寻个合适的机会,将墨家钜子之位让给杨灿。
杨灿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定然不会恋栈权位,他得想个让杨灿无法拒绝的法子才行。
杨灿必须答应,为了墨家!
此时,罗湄儿的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丫鬟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罗公子,我家老爷请你到书房一叙。”
罗湄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杀意,故意粗着嗓子应道:“稍等。”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确认胸前缠得稳妥,短剑也藏得隐秘,这才抬手开门。
门口的小丫鬟见了她,脸颊顿时泛起一抹红晕。
这位罗公子生得也太俏了,比山庄里的娇小姐还要耐看几分。
罗湄儿淡淡一笑,客气地道:“请姑娘头前带路。”
丫鬟连忙敛衽行礼,姗姗前行,她便迈着沉稳的步子跟上,一举一动都学着男儿的龙行虎步。
书房内,杨灿正捏着茶杯出神。
方才他说要见见那位“罗公子”,本是听青梅说过这位“罗公子”是女扮男装,想要逗逗老实的赵楚生。
可赵楚生却趁机对他说出了实情:这位罗小兄弟是他在上邽结识的一位朋友,此人从江南而来,要找一个败坏她名声的仇家,用鲜血洗刷清白。
“只因一句谤语便千里追凶,太过偏激了。”
赵楚生当时皱着眉头劝他:“贤弟你切莫帮她寻仇,做他的帮凶。但你但若直说不肯相帮,又怕她在陇上乱闯惹祸。
所以贤弟不如先应下来,过几日再说他那仇家已经离开陇上,她无计可寻,自然会回江南。”
杨灿听了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不过就是造谣嘛!
造谣的人当然很可恶啦,可是这就要把人家一刀砍了,那也未免太过分了些。
然而,他坐在书房等着那位女扮男装的罗公子赶来时,等着等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江南吴州、罗姓女子、遭人造谣坏了名声……
欸?怎么有种很熟悉的感觉捏!
第153章 急智(加更求个票)
罗湄儿束着高挺的马尾,修长有力的双腿举落之间弹力十足,使得那发尾随着步履轻扬,仿佛小马轻踏。
她内着窄袖劲装,外罩一件青色袍衫,活脱脱一副朝气蓬勃的俊朗少年郎模样。
领路的小丫鬟虽然是走在她前面的,一路行来却也忍不住心浮气躁。
那“罗公子”清亮的眸子,让她的心跳乱了节拍,直到现在呼吸都还有些急促。
行至书房门前,罗湄儿的脚下蓦然一顿,原本稍缓的气息瞬间凝住。
只见一个铁塔似的身影正伫立在书房门前,那是豹子头程大宽。
豹子头肩宽背厚,即便是裹着厚重的冬衣,也能看出他布料下虬结的肌肉轮廓,活像是一头蓄势噬人的猛兽。
罗湄儿睫毛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恰好掩去了她眸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此人想来定是那狗贼杨灿的贴身护卫了,看他如此身形气势,定是孔武有力之辈。
待会儿我若割了那长舌男的舌头准备离开时,此人便是我的第一道拦路虎了,倒是不可不防!
丫鬟在门口站定,先扬声向房内禀报了一声,得到回答后,便转头飞快地瞟了罗湄儿一眼.
少年郎正俏立于廊下,阳光落在“他”的身上,连耳尖都透着好看的粉。
小丫鬟慌忙低下头,声音都软了几分:“罗公子,请进。”
这小哥儿,真俏!
罗湄儿颔首答应一声,抬步进门时刻意挺直了脊背。
腰间的束带勒出了流畅利落的腰线,她此时的步态沉稳得全然不像一个弱冠少年。
书房内暖炉正旺,书卷气混着松烟的墨香扑面而来,书案后已有一人起身相迎。
杨灿身着锦袍,面如冠玉,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拱手时袖口绣线流转:“罗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啊。”
罗湄儿定睛望去,不由得心头一怔。
她本以为散播如此谣言的小人,定然生得獐头鼠目,怎料竟是这般俊朗的好模样?
这般好皮相下,竟然藏着那样的龌龊心肠,更让她气不打一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