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挂着一块告示牌,上边一行大字写的还挺好看:“岁除打烊,正月初六启市”。
皮掌柜的揣着双手站在后院廊下,哈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山羊胡子。
汇栈里静悄悄的,除了他,就只有没有家的几个伙计还留在店里了。
没有家的伙计……
当然就是于睿送给杨灿的那八名胡姬了。
八个活色生香、高鼻深目、肌肤胜雪,连抬手拂去发间落雪的动作都带着异域风情的妙龄少女。
皮掌柜捻了捻山羊胡,坚持认为,这八位姑娘都是东家的囊中之物,绝非他可以染指的。
不过,这么秀色可餐的小女子,光是开饭的时候,看着她们端菜布碗的俏丽身姿,也挺下饭的啊。
就像地主家房檐下挂着的咸鱼,咱佃户咋了,还不能瞅着你家的咸鱼多喝两碗粥?
再加上过年的伙食确实比平时更丰盛一些,所以这还没“破五”呢,他就觉得脸颊都圆润了不少,摸上去软乎乎的。
“掌柜的,灶上的炖肉该起锅了。”阿依莎一掀帘儿,从房中走了出来。
一件石榴红的襦裙,领口绣着细密的螺旋花纹,在素白雪景里格外打眼。
皮掌柜的点点头:“把姑娘们都喊过来了,开饭。”
话刚说完,就听见前院有人拍门,门板被拍的“砰砰”直响。
皮掌柜的皱了皱眉,这大过年的,谁会来敲打烊的店门?
阿依莎已经识趣地道:“掌柜的你歇着,我去看看。”
不一会儿,阿依莎就领了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进了后院,交给皮掌柜的一封信。
送信人送了信就走了,皮掌柜的撂下筷子打开信件一看,眼睛顿时就亮了。
这竟是杨灿让他立刻着手打听上邽城主李凌霄的底细,以及有关上邽城户籍、赋税、军备等所有消息的一封信。
因为,他的东家即将入主上邽城,成为天水中心之城的新城主!
“好!好啊!”
皮掌柜激动得心都要跳出腔子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惊得正在吃饭的几位大姑娘都诧异地向他看来。
皮掌柜的笑容满面,自己东家成了上邽城主,那他这个昆仑汇栈的掌柜,往后在天水郡还有谁敢小瞧?
老话说水涨船高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皮掌柜的起身就往账房里走,连阿依娜刚端上来的一碗炖肉都顾不上闻了。
点亮油灯,铺开纸张,皮掌柜的磨墨的手都比平时带劲儿。
他在天水经营多年,上邽城里认识的朋友着实不少。
有在城主府当差的,有开绸缎庄的,还有做药材生意的,谁手里还没有一点独家消息?
皮掌柜的一边琢磨着人选一边写拜帖,字迹都比往日遒劲了几分。
皮掌柜的一气呵成,一连写了七八份拜贴,正封拜贴呢,阿依娜带着两个姑娘过来了。
她们端着米饭、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米酒。
“掌柜的,你还没吃饭呢,再不吃可就凉了。”
“成,放这儿吧。”
皮掌柜的把写好的拜贴全收了起来,看着三位“秀色可餐”给他摆布饭菜,皮掌柜的忽然灵机一动。
得嘞,我也不去酒馆了,就把他们请到汇栈来吃酒,让这些俏女子在一旁斟酒布菜。
男人嘛,酒到酣处,最喜欢在美人面前卖弄本事了。
到时候不管是李凌霄的私事,还是上邽城的公事,他们还不是知无不言?
想到这儿,皮掌柜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在桌旁坐下,挥了挥手:“阿依莎,你去把姑娘们都喊过来,东家有件要紧事儿,咱得跟你们好好商量商量!
嘿嘿,先别问,是件大好事儿,只要你们办好喽,以后准能去东家身边侍候着!”
……
陈府西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墙角的铜鹤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
烟丝袅袅娜娜地缠在描金帐幔上,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奢靡的甜。
陈家本是天水富贾,为了侍候索弘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姑爷,那可更是极尽了心思。
索二爷半倚在铺着白羊软褥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只玉杯,唇边满是笑意。
虽然今年未能赶回索家过年,但是侄女儿索缠枝生了个儿子,索家嫁接到于家的这根枝桠,算是活了。
唯一令他不快的是,缠枝亲生的女儿,竟被杨灿安排的不知去向。
而且,缠枝居然还同意了,这就让他不好发作了。
那个小丫头如果养在索家,显然更易于拿捏索缠枝。
也许,索缠枝正是出于这种考虑,才把孩子藏了起来。
哼!连你都是索家的,居然还对索家存了防范之心。
索二爷打算回索家时,对索缠枝的亲生爹娘好好说说这事儿。
难道孩子交由她的亲外公亲外婆,她还不放心?
这孩子,总归是能掌握在索家的。
想到得意处,索二爷又是一饮而尽。
“爷,慢些喝,空腹饮酒伤了身子。”
过了这个年,已经十八岁的陈幼楚娇滴滴地说,用签子扎了块肉脯递到他的嘴边,声音软媚异常。
这小女子本就是一副水葱似的软嫩模样,如今初为人妇,眉眼间更添了几分柔媚。
索二爷张开嘴巴吃下肉脯儿,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身子,心情愈发舒畅了。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陈幼楚蛮腰一扭,款款走去开门,进来的正是她的兄长陈胤杰。
陈胤杰捧着封火漆封口的信封,交到了索弘的手上。
“二爷,凤凰山庄索少夫人派人送来的信。”
陈幼楚见状,立刻识趣地敛了神色,悄悄退开了些。
她知道,自家老爷不喜旁人窥伺他的秘密。
索二爷坐直了身子,放下酒杯,从陈胤杰手中接过信封仔细看了看。
验过火漆封印之后,就用腰间佩玉的镶金边缘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不过扫了几眼,索二爷脸上的神色就变得更加欢喜了。
“胤杰啊,你明儿去办一件事!”
“二爷尽管吩咐。”
“你去调查一下上邽城主李凌霄的诸般情况,还有上邽城的一应事务,越详细越好。”
“上邽城?”
陈胤杰愣了一下,满脸诧异:“二爷,咱们……这就跟他干上了?会不会早了点,咱们现在的根基……”
索二爷“哼”了一声,把信纸拍在了小几上:“说什么呢,让你查,是因为……杨灿即将出任上邽城的新城主!”
“什么?”
陈胤杰两眼顿时一亮,兴奋地道:“当真?杨灿,那可是咱们的人呐!
他做了上邽城主,那不就等于咱们索家间接控制了这座天水之城?”
索二爷笑吟吟地摆手:“去办事。”
“二爷您放心,我这就去查,保管连李凌霄的老底都给他扒出来!”
陈胤杰攥紧拳头,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带着风。
索二爷端起玉杯一饮而尽,暖酒入喉,只觉得浑身都舒坦。
杨灿这颗棋子,居然派上大用场了。
那就……再容他多喘几年气儿。
第157章 替身滋味
罗湄儿在杨宅住了三天了。
头一日落脚,全是拜那场荒唐的“猎网逃生”所赐。
她和杨灿在纠结的老藤间像两条脱水的鱼儿一般胡乱挣动,好不容易才“蛄蛹”出一条生路。
她的衣袍都被刮得抽丝了,掌背和手腕上也有几道细密的刮痕,渗着点血丝,在莹白肌肤上格外扎眼。
姑娘家哪有不爱惜肌肤的,她回房后先细细地沐浴了一番,又向杨宅的婆子讨了清凉的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在伤处。
一通忙活下来,天色已经晚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她就发现自己鼻塞了。
想来是昨日沐浴后,只裹着件单薄的中衣在屋里敷药,耽搁的时间太久,着了凉。
这个年代,风寒这种病可也是不能大意的。
杨灿站在房门外,语气里满是愧疚:“是我照顾不周,罗姑娘,你且在这儿安心养着,等身子爽利了再走也不迟。”
他说话时,靴尖蹭着门槛,窘迫得像个做错事的少年。
罗湄儿本已到了嘴边的推辞,被这声真诚的歉意堵了回去,终是软了心肠。
她对杨灿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她知道,那个曾被杨灿放在心尖尖上的女人,并不是她。
可那个女人,偏偏又顶着“罗湄儿”的名字,借着她的身份,和杨灿耳鬓厮磨了那么久。
那些温柔的低语、郑重的承诺,杨灿唤的全是“湄儿”,那是她的名字,却不是说给她听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些念头就会像藤蔓似的缠上来。
她试着把自己代入那个“假湄儿”的位置,刚一想杨灿曾对着别人叫自己的名字,心口就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又酸又麻。
这种滋味太过微妙,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甘,亦或是别的什么,反正搅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更让她不自在的,是杨宅里那些丫鬟婆子看她的眼神。
她们的眼神儿总是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暧昧,让她浑身的不自在,偏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罗姑娘,你醒了?快瞧瞧这几套衣裳合不合身。”
第三天一大早,卓婆子就提着个描金漆盒来了,脸上堆着笑,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