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这座工坊,实际上全由杨城主你来做主,它能不能开得下去,也全是杨城主你一人说的算喽?”
杨灿摸了摸鼻尖,笑得挺腼腆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我对罗姑娘你,那是一千一万个放心。但重利之下,难免会有人动心思啊。
如果有人来打探炼制方法,又或是收买我们的制糖师傅呢?
所以我打算把炼糖工序拆解开,每个师傅只负责其中一环。
这样一来,没有人能掌握完整的技术,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罗湄儿“噗嗤”一声笑了,杨灿这话听着只是在防江南其他士族,可罗家未必不在他的防范之列呢。
但是不知怎地,她偏有这份自信:杨灿防的是罗家家族,而非她罗湄儿本人。
“那么其他人员的安排呢?这条款上说,所有学徒、杂役,都由你在陇上招募,还要用师徒关系绑定?”
“我从陇上招的人,才能知根知底呀。”
杨灿解释道:“他们背井离乡的去江南,也更容易同心、忠心。”
罗湄儿瞬间便懂了。
原料、资金、销售全由旁人负责,杨灿要稳稳拿住至少三成利润,就必须把工艺攥死,是以哪怕只是一个杂役的安排,他都不肯含糊。
至于核心师傅,她猜杨灿也早有可靠人选了。
杨灿确实早就有人选了,这些制糖师傅,他打算从秦地墨者中选派。
等钜子哥把人招来,他就从中挑选那么三两个,派去江南负责制糖工坊。
墨家弟子都是一群心怀抱负的理想主义者,而且门规森严,非常可靠。
同时,墨门虽已三分,但习练武功却是三派墨者都必须修习的基础功课。
因此,这些墨家大匠个个都有一身好武功,他们有自保能力,就更是最佳人选了。
罗湄儿点点头,将纸页翻到最后,见已通篇看完,便闭眸思索起来。
杨灿这回也不用再做掩饰了,就捧着茶盏,大大方方地看她。
好看,真是好看!
这般秀色可餐的小女子看在眼中,就连品一口茶,都觉得更有滋味了。
直到罗湄儿倏然睁眼,他才慌忙低头饮茶,却故意让罗湄儿注意到了他匆匆之间的窘迫。
罗湄儿带着嗔意地瞪了他一眼,这才抿了抿唇,问道:
“你预设的这个第三家合伙人又是谁呢?他和我们罗家又该如何分账?”
杨灿在合约中预留了一个第三方合伙人,这个第三合伙人将与罗家共同分享他之外的股份。
即便是有了拆分工序、师徒绑定等手段,他仍觉得不够稳妥。
契约本身固然就是一份保障,尤其是对注重名声的士族人家来说。
但财帛动人心呐!
方才那些手段,主要是防其他江南士族渗透、收买、窃取技术的。
可是如果罗家横下一条心,把他的工匠都扣下,再逼问技术呢?
所以,他得加大罗家的背叛成本,这样他就得找个够份量的第三方加入,形成三方制衡。
于阀主首先就被他排除了。
他是于阀家臣,这技术若是被于阀主知道了,那就是于家的了,还有他什么事儿?
于家二房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他接下来要对付的就是二房,自然也不能考虑了。
思来想去,他现在能联系得上的势力中,唯有索家最合适。
索家虽然也不能全然信任,但至少索缠枝是站在他这边的。
更重要的是,索家能够制衡罗家,罗家也能够反制索家,如此方能达成三方平衡。
只是此事他还没有和索家进行接触、商议,故而这第三方的名字就暂且空了下来。
杨灿道:“这一方人选,我还在物色。至于他们和你们罗家怎么分,我不管。”
顿了一顿,杨灿又深情地望着她,柔声说:“不过我希望,你们罗家占比能多一些。”
这么……赤裸裸的么?
罗湄儿嫩脸一红,微微垂下眼睫,带着几分矜持道:“初步看下来,我没有大的意见,具体细节我再推敲推敲。”
“好,罗姑娘你尽管思量,可以把你的意见都写上,到时咱们再推敲。哪怕你不同意,那也是买卖不成……”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旺财带着喜气的声音:“老爷,典计王熙杰求见!”
旺财已经看明白了,自家老爷刚上任,他说初十开印,你就真等到初十再来拜见上官?
这个时候,肯提前来拜访的,才是最看重自家老爷的。
来的人越多,对自家老爷就越有利。
今天终于有人来了,自家老爷终于开张了,旺财当然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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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左支右绌
典计,乃是门阀私署专设的税务要职,属私家势力核心的度支官序列。
若说朝廷户部是天下的财神爷,那上邽典计,便是这座城池实打实的“钱袋子掌柜”。
王熙杰这名号,在上邽城无人不晓。
四十许的年纪,面容算不上如何周正,生得颧骨高突,眼白略多,天生一副略显刻薄的相貌。
只是此刻,这位掌钱的主儿却半点气焰全无,一张脸皱得像揉烂的账册,满是化不开的愁苦。
杨灿刚跨进书房门槛,怔立在那儿不肯落座的王熙杰就抢上两步,纳头便拜。
“上邽典计王熙杰,叩见城主大人!”王熙杰行了大礼,连叩三下,地板都震得发闷。
“哟,我说王典计啊!”杨灿挑眉笑了,快步上前托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
“你可是咱们上邽城的财神爷。这初五过了,我没赶上迎财神,今儿初七,财神爷怎么倒给我拜上了,快快请起。”
王熙杰被扶起来,弓着腰连连作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城主说笑了!王某哪配称什么财神?
这上邽的银钱过手,全凭城主大人一句话调度。属下不过是守着田庄、盯着邸店,把该收的税银一文不少拢回来罢了。
说白了,属下就是城主大人的‘钱袋子管家’。替城主大人把家底看住了,把进项算清了,可不敢贪了这‘财神’的名分。”
“‘钱袋子管家’?说得好。”杨灿朗声大笑,往主位一坐,目光扫过王熙杰身旁那盏纹丝未动的冷茶,语气愈发亲和。
“有你这靠谱的账房,府库充盈,我调兵备粮、修城铺路才有底气啊。坐,喝口茶慢慢说。”
王熙杰刚沾着椅子边,一听这话蹭地一下又站了起来,垂着双手,惶恐地道:“城主大人明鉴!
属下本想着城主大人昨日才到,正该安顿歇息一番,本不该这般不识趣地过来打扰。
可……可咱上邽府库,如今是真的空了,实在是既无钱也无粮,属下失职,罪该万死!”
话音未落,他又是“噗通”一跪,这次连辩解的力气都弱了三分。
杨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眸色沉了下来。
他来之前可是让陈胤杰和皮掌柜的帮他摸过底的,上邽虽不算富得流油,却也绝不该这般窘迫。
他原以为第一个来拜码头的,是来表忠心换靠山的,没成想竟是来递“烂摊子”的。
这是要给他这位新任城主一个下马威呀。
杨灿没再起身搀扶,只是端起自己那盏热茶,呷了一口,似笑非笑地道:“府库里既无钱也无粮?
财神爷,那你可得给我说说清楚。这两年既未遭大灾,又无兵祸,上邽的银钱粮草,总不能长翅膀飞了吧?”
王熙杰一听,便哭丧着脸,对杨灿解说了一遍。
府库里的结余,全在“破五”那天迎财神的好日子,被前任城主李凌霄当成年节之赏,一股脑发了下去。
上至僚属官吏,下至守城兵卒,人人有份,一文没剩。
杨灿猛地攥紧了茶盏,指腹被烫得发麻也浑然不觉。
他忽然想起了初六入城时的景象。
难怪那城头人人如龙,兵卒个个精神抖擞,眉眼间全是喜色。
这他娘的都是因为刚领了一大笔奖金啊。
府库里的钱粮全发光了?
那都是我的钱、我的钱呐!
那是支撑上邽运转的根基啊!
李凌霄被阀主罢免,心有不甘情有可原。
可那老东西都六十五了,即便荣退,陇上八阀对家臣的荣养待遇素来优厚,他又何苦来这么一手绝的?
杨灿越想心越沉,全城官吏士卒都领了赏。
他若追讨,便是与上邽所有势力为敌,这城主之位立刻就坐不稳了。
可他若是不追讨,一座空空的府库如何支应城防、发放俸禄?
李凌霄这是明着给他挖了个死坑。
他铁青着脸沉默半晌,才看向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熙杰:“王典计,我上邽城中下一笔税收,何时能入库?”
“这……”
王熙杰的声音更加悲苦:“回城主大人,今年……哦,已经是去年了。
去年的税赋,还差四成没收上来,今年的……今年的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去年的为何拖到现在尚未收齐,是何缘故?”杨灿的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王熙杰哭丧着脸对杨灿解释了一番,总算说清了原委。
自打去年三月起,索家势力突入于家地盘,在城内大肆铺开商业。
索家本就不必向于家缴商税,那些精明商贾见状,或寄名索府,或托庇门下,全都挂上了索二爷的旗号避税。
他们打着索二爷的旗号,自然不用交税了。
索家连于阀主都不愿得罪,他一个小小的典计,纵然有天大的本事,又如何能从索家手里收上一个铜板?
说到痛处,王熙杰几乎泣不成声。
因为好死不死的,陇上各阀门下那些典计官,还都是施行“包税”的。
包税制这种制度,很多人听说它是因为元朝。
元朝的包税制,几乎是“包天下之税”,河泊、桥梁、盐税、酒税等无所不包。
朝廷给你规定一个税收的额度,收不够自己补,收得多的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