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19节

  啊!莫非是那个小姑娘?

  几年前,陇上独孤家曾有一位年龄相仿的姑娘到访江南,正是她负责接待的。

  那小姑娘小小年纪,就整天端着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

  旁人都夸她气质出尘,倒衬得舞枪弄棒的自己,像个没家教的野丫头了。

  哼,要不是碍于那是自家的客人,须得客气热情一些,她才懒得搭理那么能装的女人呢。

  可此刻听闻再见,罗湄儿心底竟然泛起几分暖意。

  他乡遇故知,哪怕是个“能装”的故人,也是叫人开心的。

  杨灿领着她往花厅去时,那里已经收拾得焕然一新,案上摆好了新鲜瓜果与蜜饯点心。

  青梅一见罗湄儿,立刻笑着迎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罗姑娘快请进,故人将至,恭喜,恭喜呀。”

  杨灿有意和罗家联手开设糖坊的事,小青梅已经知道了,那协议就是她参与拟订的。

  如今更可以通过罗湄儿,和同为陇上一阀的独孤家建立更深的交情,这样的福星,她岂有不亲近的道理。

  可罗湄儿却不免想的偏了,杨灿对她的照拂,她一直记在心里,也隐约察觉出几分他对自己与众不同的原因。

  如今见他的侧夫人对自己也是这般热情,罗湄儿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

  难道她知道了杨城主的心思,所以才特地巴结我?

  这么一想,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连带着青梅递过来的蜜饯都忘了接。

  杨灿并没留意到她的异样,安置好罗湄儿便转身道:“我去请独孤兄妹过来。”

  刚回正厅,独孤婧瑶就迫不及待地迎上来:“杨城主,您说的惊喜呢?人在哪儿?”

  方才她与兄长猜了半晌,已经想到最大的惊喜,可能就是罗湄儿在此了。

  可这种事,又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叫他们不敢相信。

  杨灿不再卖关子,朗声笑道:“二位是为寻罗姑娘而来,这惊喜自然就是她了。”

  “罗姑娘竟然在你府中?”

  独孤清晏又惊又喜,人找到了!这冰天雪地的,不用再顶着风雪四处寻人了,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独孤婧瑶更是喜上眉梢,她对那个娇娇小小、软萌可爱的江南玩伴,印象可是极好呢。

  要不然,当初她也不会硬拉着人家小姑娘义结金兰了。

  “哥,快走!咱们这就去见她!”独孤婧瑶攥着兄长的衣袖轻轻摇晃着。

  “当年我与她义结金兰,情同姐妹,这丫头既来了陇上,竟也不先给我捎个信儿,真是该罚!”

  “二位请随我来,后宅花厅清净,正适合叙旧。”她话音刚落,杨灿便已转身引路,不带半分拖沓。

  三人刚走出正厅,从正厅那架绘着“寒江独钓”的大屏风后面,便悄无声息地闪出几道身影。

  豹子头揉着发麻的膝盖,对着身旁的老辛苦笑道:“幸好咱们没往外撤,不然这动静可掩饰不住。”

  杨灿带着独孤兄妹进了后宅,穿过抄手游廊便是后花厅.

  未及门前,杨灿便已扬声通报:“罗姑娘,瞧瞧谁来探你了。”

  “是湄儿妹妹吗?”独孤婧瑶早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清脆的喊声先一步飘进了厅内。

  不等罗湄儿应答,她已提着裙摆,踩着细碎的步子往花厅奔去。

  杨灿紧随其后,袍袖在寒风中轻轻一扬,一页麻纸便从袖筒中滑出,如蝶翼般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悠悠下坠。

  独孤清晏走在最后,见那纸张要落地,他足尖微顿,腰身一弯便稳稳将其抄在手中。

  “杨……”他刚要开口唤人,目光无意间扫过纸面,动作不由一凝。

  “吴郡罗家”“合作协议”“制糖工坊”“分红细则”,几行墨字赫然入目。

  独孤清晏的心猛地一动,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探究的光芒。

  心思只是稍稍一转,他便不动声色地将协议揣进袖中,脚步不停跟着进了花厅。

  ……

  百年积淀,世家门阀的诸多规矩早已磨得棱角圆熟了。

  单说那些致仕的老家臣,便能享受到泼天的体面。

  薪俸七成照发不说,阀中凡有大事,议事厅里仍为他们留着座儿,说话的分量半分未减。

  这不是阀主念旧,是规矩使然。

  门阀如列国,最忌宗亲分权。

  若凡事倚重族亲,不消三代,子侄各拥私产,兄弟各掌兵权。

  偌大的家族便会被拆成一盘散沙,比推恩令还要催命。

  是以真正的权柄,历来只攥在阀主与嫡子们的手里,旁支宗亲不过是坐享红利的闲人。

  于氏阀主于醒龙便是前车之鉴。

  当年若不是自己沉疴缠身,长子尚幼,绝不会让二弟于恒虎借机坐大,如今也不至于有家臣敢同他分庭抗礼。

  正因如此,笼络家臣成了阀主的头等大事,而稳住致仕老臣,便是笼络现任家臣的最好法子。

  否则在任的家臣,谁还会对你毫无保留的付出?

  刚卸任的上邽城主李凌霄,便是这规矩的受益者。

  他在城主府住了二十三年,早在上邽城西北角置下一座五进大宅,青砖黛瓦,气派不输公府。

  此刻,这座宅院里正大排酒宴,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旺,将满座官吏的脸映得通红。

  李凌霄斜倚在铺着貂裘的坐榻上,花白的胡须沾着些许酒渍,反倒添了几分酒酣的豪气。

  他抬手抚过胡须,目光扫过案上冒着热气的烤羊腿与胡饼,最后落在满座属僚身上,上邽城的大小官吏,竟无一人缺席。

  “诸位!”李凌霄琥珀色的酒盏,声音洪亮如钟。

  “老夫守这上邽二十三年,全赖诸位襄助。如今担子卸了,倒是落得清闲。

  只盼往后年节,还能与老兄弟们聚饮几杯,便心满意足了。”

  市令功曹杨翼立刻起身,捧着酒盏笑道:“李公说的哪里话!

  阀主不过是一时眼拙,错用了小辈。

  这上邽城离了您,就像车没了轴,转都转不动。

  您啊,不过是趁机歇脚罢了。”

  “就是,就是!”众人纷纷应和,酒盏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司法功曹李言捋着短须笑道:“前日领年赏时,内子都惊着了。

  粮米比往年多了一倍,钱帛更是厚实。李公这是把府库都给咱们分了,真是体恤下属啊!”

  李凌霄哈哈大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府库里的东西,本就是咱们上邽城众人凭一腔心血换回来的。

  老夫在任的时候攒着呢,是怕万一有个什么大灾小情儿的没个储备.

  这都卸任了,还不给兄弟们分润?总不能留着给他杨灿做嫁衣吧。”

  左厅主簿徐陆性子一向谨慎,听到这里,不禁放下了杯子。

  他轻声问道:“李公,那杨灿……昨日已正式接印了。

  他要是发现府库空空,追问下来,咱们该如何应对?”

  “应对?”李凌霄挑了挑眉,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座众人。

  “何须应对啊?府库,是空了,可那每一文钱、每一粒米,全都落在了诸位和城中吏员役员兵士们的空袋。

  他杨灿要是敢追缴,就是把已经舀到大家伙儿碗里的饭,再倒回大锅里,他敢把上邽城所有官吏部属全得罪光吗?”

  座中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会心的大笑声。

  部曲典屈侯拍着大腿道:“李公说得在理!卑职早就料到了这一层,特意派了两个亲信盯着城主府呢。

  李公,属下刚刚收到消息,迄今为止,只有典计王熙杰一人去过城主府。”

  有人就骂道:“王典计?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司库主簿木岑就笑道:“倒也怪不得他,你看,我掌着府库的,我都不怕。

  他杨灿真要问起来,当时咱们李城主在任上呢,李城主要发钱,咱还能拦着不成?

  他有本事,找咱们李城主发难呐,关我屁事?

  可王熙杰那小子不成啊,他是包税的。

  今年这税收不上来,城主一旦追究下来,他就得自己补。

  那结果可是要倾家荡产的,他这是走投无路了。”

  左厅主簿徐陆板着脸道:“我说咱们是不是不太厚道啊,这不是给咱们新任城主大人出难题么?

  你说,就这么一个王典计去投他了,他管是不管呐。

  不管,谁还会去投他?管,这个年底的薪俸他都发不出来了,拿什么替王典计填窟窿。”

  “欸?你这一说,咱们杨城主,还真是惨!”

  “叫人一掬同情之泪啊。”

  “诸位,这一杯,不如遥敬咱们惨不忍睹的杨城主啊?”

  “当浮一大白,遥敬咱们那位惨兮兮的杨城主!”

  “当敬!当敬!”

  “尽觞!尽觞!”

  众人纷纷举杯,李凌霄也笑吟吟地举起杯来,一时满堂大笑。

  大厅顶上厚厚的积雪,被这笑声震动,都不禁滑落了些下来。

  司户功曹何知一捧着肚皮笑道:“既然王典计去过了,那府库情况如何,咱们那位新任城主怕是已经知道了。

  库府里现在除了灰尘,可是一枚铜板都没有,他今晚怕是要睁着眼到天亮了。”

  司法功曹李言沉吟道:“诸位,你们说,这杨灿要是走投无路,不会真的来找咱们李公麻烦吧?”

  “呵呵……”李凌霄抚着胡须,慢悠悠地道:“他若敢追究老夫的责任,尽管来。

  老夫从当今阀主的祖父辈儿,就为于家效力了,熬到如今满头白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杨灿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辈儿,刚上任就敢拿镇守此城二十三年的前任城主开刀?

  部属们怎么看他?其他家臣怎么看他?天下人又会怎么看他?他这是自断前程,从此再无立足之地!”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这就是人情世故的拿捏。

  杨灿真要这么做,便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落个千夫所指的下场,届时破鼓万人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凌霄志得意满地又啜一口酒,眼神里满是算计。

  “退一万步说,他真敢找我麻烦,老夫一定配合,老夫马上就向所有领过赏钱的人追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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