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22节

  独孤清晏打断她的话,一字一顿道,“炼出来的,一种叫砂糖,粒粒如金沙,黄澄澄的;

  一种叫红糖,赤红如玛瑙,能够补气血;还有一种绵白糖,细得像雪絮,白得晃眼。”

  这话照搬自合约,却听得独孤婧瑶哭笑不得:“三哥,你莫不是在风口里吹着了?这世上哪有这般奇物?

  我素来爱吃甜食,陇上江南的甜食我都尝遍了,也没听过这等糖。你从哪儿听来的浑话?”

  “我没说浑话。”

  独孤清晏没好气地拨开她又要探过来的手:“咱们没见过,不代表没人能做出来。

  这个杨灿,说不定就握着这样的方法。”

  独孤清晏话音刚落,房门外就飘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城主老爷,你这是找啥要紧物件呢?”

  独孤清晏脸色骤变,飞快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示意妹妹噤声。

  他踮着脚走到门边,小心翼翼扒着门缝往外瞧。

  就见杨灿正站在院心,手里提着盏防风灯笼,正弯腰在地上寻来寻去的。

  独孤婧瑶也来了精神,急忙跟过去,伸手按了按三哥的肩膀。

  独孤清晏心领神会,顺势蹲下身,把门缝让了出来。

  独孤婧瑶立刻凑上前,微微弯腰,顺着门缝往外望去。

  就见杨灿对着路过的卓婆子比划道:“卓嬷嬷,你见过一张麻纸吗?约莫这么大。”

  他双手圈出半尺见方的大小,语气急切:“上面写满了字,是我今日不慎遗落的。”

  卓婆子摇着头摆手:“城主老爷,老婆子斗大的字不识一个。”

  “不认字无妨!”

  杨灿急忙打断,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躁:“你只要瞧见这么大一张纸,上头有字,就多留个心眼。”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若是被风吹去,落在不识字的人手里倒还好。

  就怕……就怕识字的人捡去,再张扬出去……”

  话没说完,可那眉宇间的忧色却藏不住了。

  卓婆子立刻拍着胸脯应承道:“城主老爷放心,老婆子这就去叫府里所有人帮你找!”

  “好,找到了我重重有赏。”杨灿点点头,提着灯笼又往前寻去,脚步都比先前急了些。

  卓婆子也匆匆往侧院走,想来是去传话了。

  直到院外的脚步声远了,独孤清晏才拉着妹妹退到书桌旁。

  独孤婧瑶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他找的是什么?看那样子,倒像是丢了宝贝似的。”

  独孤清晏忽然笑了,从袖中取出那张麻纸,在她眼前一扬:“他找的,就是这个。你自己看。”

  独孤婧瑶连忙接过,就着烛火细细读起来,越读眼睛睁得越大,脸上的惊奇都快溢出来了。

  “这是……罗家与杨灿的合作合约?上面说的,就是你方才讲的那种糖?”

  “正是。”

  独孤清晏接过合约,宝贝似的揣回袖中:“你先前说,这杨灿改良过耕犁和水车?”

  “是啊,陇上不少农户都用着他改的犁,省力多了。”

  独孤婧瑶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他真能做出这种糖?”

  “他既有这般巧思,制糖之术未必就做不到。”

  独孤清晏在房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眼神发亮。

  “不对,罗湄儿来陇上,绝不是她说的那般简单,说不定就是为了这桩合作。”

  “三哥你想多了。”

  独孤婧瑶白了他一眼:“若是谈这种关乎家族命脉的合作,罗家怎么会派个未出阁的姑娘来?

  再说,真有这般使命,罗家又何必急着找她,还托咱们帮忙寻人?”

  这话如醍醐灌顶,独孤清晏猛地拍了下额头:“对啊!

  这么说,是她来陇上之后,才偶然结识了杨灿,杨灿动了和罗家合作的心思……”

  独孤婧瑶欣然点头,可不,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儿。

  这头点着点着,她心里忽然就不是滋味儿了。

  独孤婧瑶轻轻撇了撇嘴,语气里多了几分酸意:“他要找人合作,怎么就没想过咱们家?

  咱们家不比罗家……,哦,咱们这儿种不了甘蔗,可……可也不能想都不想啊。”

  独孤清晏却没留意她的小情绪,自己在那儿思索着,越想眼睛越亮。

  “既是他是临时起意,那罗家如今就只有罗湄儿掺和此事了,而真正能拍板的,却还是罗氏家主。

  这么说来,他这合约,就还根本尚未生效呢,咱们要是想插一脚,未必就没有机会呀!”

  “插一脚?”

  独孤婧瑶悻悻地道:“咱们既没制糖的技术,又没有甘蔗原料,拿什么掺和?凭你这张脸?”

  “你这丫头,怎么就不开窍呢。”

  独孤清晏点了点她的额头:“杨灿虽是上邽城主,终究是于阀的家臣。他为何这般紧张这张合约?

  无非是怕被于家知晓,于家要是知道了,这制糖术还能轮得到他做主?

  做为于氏家臣,他不该像耕犁术一样献出去么?

  所以,他才要和罗家秘密合作,你看这合约上,特意写了不能对外公布他的东主身份。”

  独孤清晏顿了顿,又指着合约上的一处地方:

  “而且这里还留了个合作者的位置,分明是怕罗家仗着势大吞了他,想找个第三方制衡。

  小妹你想,咱们独孤家,岂不正是那最合适的第三方人选?”

  独孤婧瑶眼睛也亮了:“对啊!咱们可以出资金,出人手,还能帮他把糖卖到陇北各地。

  就算少分点利,他没理由不答应啊。”

  独孤婧瑶说着就兴冲冲地要往外走:“我现在就去找他说!”

  “站住。”

  独孤清晏一把拉住她,无奈地指了指她的头发。

  “你妆都卸了,披头散发的,这模样出去像什么话?

  再说,有三哥在,哪用得着你抛头露面。”

  独孤清晏拂了拂衣袖,信心满满地道:“明日一早,我亲自去见他。”

第165章 稳坐钓鱼台

  柴米油盐酱醋茶,寻常人家的日子里,柴字向来是要摆在头一位的。

  这年头,穷人要是没碰上个战乱天灾,勒紧裤腰带总能攒下一口果腹的吃食。

  可那烧火的柴,却是真真切切的烧不起。

  冬夜里的寒刀子能钻骨头,柴薪的价钱便也跟着水涨船高了,一文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便是城主府这等人家,柴薪方面的开销也得精打细算。

  下人们住的偏院,当年盖房时虽然也盘了“地龙”,却从不是为了冬日取暖准备的。

  那不过是留个后手,万一将来房间改作他用时,省得再费力气返工。

  往年冬天,那些“地龙”就跟摆设似的,冷得下人夜里睡觉都得把棉衣压在被子上。

  但杨灿来了之后,这儿的规矩便改了。

  他让下人们烧地龙取暖,燃料由他负责。这份体恤,打从在凤凰山庄时就有了。

  凤凰山庄的公中薪柴只供主人和执事、管事们。

  高等丫鬟、婆子减量,但是也有。而普通下人就不管了。

  杨灿允许他们烧“地龙”取暖,那就得他自掏腰包了。

  他在这时代活了这些年,穿衣吃饭都入了乡随了俗,唯独骨子里还留着些现代人的念头。

  在他看来,这取暖费,本就是该给“员工”们出的。

  再说了,买点煤炭的钱他还是花得起的。

  这个时代,在北方已经普及用煤炭取暖了。

  只不过早期受炉灶排烟差、室内通风不足等条件限制,中毒事故频发。

  所以有钱的老爷们还是用炭,烟也小些不是。

  不过时人已经摸索出了开窗通风、用风斗换气等预防方法,小心一些并无大碍。

  杨灿做这些事,不过是求个自己心安。

  可他却不知这份寻常举动,早让下人们把他记在了心坎里,那份爱戴,比炭火烧得还热。

  赵楚生留意到这事以后,心里头又是欣慰又是惭愧。

  他觉得,杨灿不愧为他墨门中人,让他惭愧的是,他虽有这个心,却没有这份实打实的魄力与财力。

  而杨灿,既有这份怜下的情怀,又有支撑这份情怀的本事。

  这般想着,他把钜子之位移交杨灿的念头,就越发坚定了。

  如今信使刚派出去给各地同门送信,最快也得半个多月才能赶来,他只能耐着性子等。

  好在这等待的日子并不清闲,杨灿刚给了他一个新差事,那就是用甘蔗提炼蔗糖。

  杨灿不仅给他说了制造的法子,还向他细致交代了要造的器具,让他准备亲手实操验证一番。

  他得把整个制糖流程摸熟了,再拆分成零散步骤,以确保核心技艺的保密性。

  赵楚生半点都没觉得“门人给钜子派活”有什么不妥,反倒兴致勃勃地开始了设计,摩拳擦掌地等着大干一场。

  ……

  府里下人的住处虽也烧了地龙,暖意却远不及主院醇厚。

  那些偏房的地龙不过是堪堪驱寒,能让人不至于冻得缩手缩脚。

  可杨灿这主卧的“地龙”,却暖得他只肯将一床薄锦被松松地搭在腰间。

  这屋子的地龙是特意请巧匠盘的,砖缝里都透着融融热气,把他身上那件云纹锦缎寝衣烘得暖透,贴着肌肤舒服得很。

  描金帐幔半垂,将榻上人影笼在一片朦胧里。

  杨灿闭着眼静静躺着,呼吸匀净得像已沉眠,唯有紧蹙的眉峰泄露了他的心事。

  晚宴之后,他又去书房里,一个人足足待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回来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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