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支车队渐渐驶近,王熙杰笑得花儿一样。
阀主真的是力撑新任城主啊,这一回合,当然不意味着最终孰胜孰败。
但,这一关过了,他的难关就过了呀。
王熙杰屁颠屁颠地迎上去。
此时府门洞开,门槛儿卸下,门前的石阶上都垫上了木板,只等那大车一辆辆驶入了。
粟米、刀剑、铜钱……
王熙杰拿着账本儿,和阀主派来护送钱粮的人一一核对着,每核对完一笔,身后便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厚重的库门缓缓合拢,巨大的铁锁砰然落下,发出“咔嗒”一声悦耳的脆响。
明天,就是杨灿掌印开衙之期了。
今儿入库的这些钱粮,分明就是阀主于醒龙给他送来的底气!
……
大年初九的夜色来的早,杨灿的马车从李府大门驶出时,门前灯柱上已经挑起了灯笼。
李有才揣着袖筒站在阶前,潘小晚拢着貂裘立在他身侧,两人望着车队渐远的方向。
那串灯笼在夜色里缩成点点星火,连带着小晚的表兄王南阳,也成了队伍中模糊的身影。
只凭他李有才一句话,杨灿便给了王南阳如此紧要的差事,李有才自觉在娘子面前倍儿有面子。
这份脸面往潘小晚跟前一摆,简直比喝了三斤烈酒还烧心。
他这辈子在娘子面前矮半截的时候多,如今总算扬眉吐气一回。
一时间李有才胸脯挺得像块门板,肚子也下意识地腆起来,连下巴都抬得高了些。
潘小晚回头瞥见他这副模样,把王南阳接近杨灿的担忧暂且压在了心底。
她抿着唇弯了弯眼:“天寒地冻的,还杵在这儿当摆设?老爷,咱们回屋吧。”
李有才被她这声“老爷”唤得一激灵,连忙打了个哈哈:“啊?回,这就回。”
他搓着手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飘向别处。
“今晚陪杨贤弟喝酒贪了杯,夜里必定鼾声如雷,怕是要扰了娘子安睡。
我……我还是去枣丫那屋歇着妥当。”
李有才倒是挺得起胸、腆得起肚,奈何日日大醉,身子早已亏空得厉害。
便是枣丫那样从未尝过鱼水真正滋味儿的,近来瞧他的眼神也添了几分幽怨。
大冷的天,谁愿半夜爬起来伺候他洗漱更衣,还得洗洗一身的口水啊?
李有才最怕看见潘小晚眼里那点不屑,干脆借着酒意找了台阶。
他朝枣丫使了个眼色,就势往她身上一靠,被这小妾半扶半搀地逃也似的去了。
“嘁,谁稀罕。”
潘小晚望着他狼狈的背影,说不清是觉得可笑还是可悲。
她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木嬷嬷始终垂手立在她身后,见她动步,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车轱辘碾过结了薄冰的道路,发出“轧轧”的轻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长街上行人寥寥,只有零星几家铺面还亮着灯,昏黄的光透过门缝洒在雪地上,映出一道光斑。
没人留意到,远处巷口的屋舍阴影里,两道冷厉的目光正死死黏着车队。
那是部曲督屈侯派来的两个斥候。
两人缩着脖子,毡帽檐压得极低,脸上蒙着厚毡巾,只露出一双紧盯目标的眼睛。
他们靴底沾着混了泥的雪,冻得通红的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短刀上。
车队前行,他们就借助建筑的掩护,在夜色下悄悄跟蹑着。
车队行至街巷一个拐折处忽然停下,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杨灿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几分随意:“表哥。”
随车而行的王南阳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城主直呼在下姓名便可,‘表哥’二字,在下万万不敢当。”
杨灿探出头笑了笑,眉宇间满是熟稔:“我与有才兄情同手足。
他的表兄便是我的表兄,这是私下里,不必如此拘谨。”
王南阳心中微动,此人与李有才的交情,倒比传闻中更深厚些。
他正思忖着,就听杨灿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这车队后头,跟着两条尾巴。
表哥身手卓绝,帮我料理了,如何?”
“好。”王南阳应答得干脆利落。
他清楚,要取信于杨灿,光靠李有才的举荐和先前露的那手功夫远远不够。
想成为人家真正的心腹,就得替主子担下这些摆不上台面的脏活累活。
而且,杨灿这个吩咐,未必不是试探吧?
“属下这就去,城主请放心前行。”
王南阳话音未落,身形已往后一纵。
他足尖点过墙根的积雪,整个人如夜枭般掠上了墙头,黑色的衣袍在夜色中一晃,便没了踪影。
杨灿放下车帘,车队重新启动,继续向前。
那两个斥候不知已被识破,仍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上邽城的街巷他们闭着眼都能走,根本不愁跟丢。
其实,杨灿此时正在回府的路上,他们本没必要再跟着,直接回去复命即可。
不过屈侯吩咐过要盯紧些,赏金又给得丰厚,他们自然要做到善始善终,哪怕杨灿已是归途,也不愿轻易撤手。
二人正尾随着杨灿的车队前行,房檐上忽然飘下一些雪沫子,撒到后脖梗里,沁肤生凉。
二人只道是风吹落了积雪,但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眼望去。
就见一道乌黑的人影,仿佛一只蝙蝠一般,从屋檐上急旋而下,扑向二人。
不愧是屈侯麾下最精锐的斥候,惊变之下竟没乱了阵脚,腰间短刀“霍”地出鞘,寒光直逼来人。
可王南阳的身法实在怪异,下落时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身形一折一旋,便轻巧避开了两道刀锋。
同时,王南阳右膝曲起,狠狠顶向左侧那人的胸口。
左侧的部曲兵刚要拧身躲闪,手腕却被王南阳一把扣住。
王南阳五指如鹰爪,力道大得惊人,“咔嚓”一声,短刀落地,这人手腕已被扼断。
王南阳不待他惨叫出声,身形已然落地,左手成鸟喙,闪电般向他颈后便是一叨。
王南阳是研习医术的,而且研习的是被正统医术视为妖邪的巫医之术,对人体各处要害了如指掌。
他这一“喙”,狠狠叨在那人后脑处,看似力道不大,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可那人脑浆子都被这一叨的力道,直接搅了个稀烂。
他的身子一挺,连一句痛呼都没发出,便软软地向地上倒去。
王南阳只一击,就知道他活不成了,已然放开手,向后一闪,堪堪避开另一人向他递来的短刀。
紧接着,王南阳身形猛地侧滑,脚下踩着雪花旋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在他避开刀锋的同时,手肘顺势后顶,正撞在对方胸口。
那斥候即便裹着厚冬衣,也受不住这雷霆一击,闷哼一声,身子瞬间弓成了虾米。
王南阳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短刀便调转方向,“噗”的一声刺入那人胸膛。
刀从胸骨左侧第三肋间刺入,斜向上三十度。
这角度恰好顺应心脏在胸腔内的倾斜角度,避开了软骨阻碍,也避免了刀尖滑过心肌表面。
刀长七寸,入体六寸.
男子胸壁厚三寸,女子脂肪层略厚,四寸亦足矣。
加上冬衣的厚度,刀入体六寸,足够刺穿心脏,必死!
他抓着对方手腕向外一拔,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目。
做完这一切,王南阳松开手,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去。
自始至终,那两个斥候都没看清他的模样。
不过两息的功夫,两个身经百战的部曲兵便已倒地。
王南阳身上滴血未沾,飘然远去,地上只剩下两具尸体,渐渐冻僵。
王南阳很快追上了车队,在车驾旁抱拳禀道:“回禀城主,属下已将盯梢者除掉。
属下前后探查过,只有这两人,俱已毙命。”
车中却无人应答,王南阳正觉诧异,坐在副驾上的旺财转过头,笑嘻嘻地道:
“王参军莫怪,城主有要事先行一步了,您且随车队回府便是。”
杨灿的车队继续往城主府而去,没人注意到,城主的车子已经空了。
因为该注意到的人,现在已经冻得梆梆硬了。
……
陈府后宅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酒肉香气。
索二爷与陈胤杰相对而坐,桌上四样下酒菜摆得精致.
一盘胡饼炙,金黄的饼身烤得外酥里软,切成长条码在白瓷盘里,旁侧配着一小碟蒜泥醋汁.
一碗羊脏羹汤色乳白,羊肝羊肚切得匀净,撒上翠绿芫荽,香气醇厚.
还有凉拌苜蓿和炙牛心,凉拌苜蓿是年前窖藏的,脆嫩爽口.
那盘炙牛心,刷了胡商带来的异域香料,焦香扑鼻。
酒是渭水酿造的秦州春,温得恰到好处,入口绵烈回甘。
陈胤杰执壶给索二爷续酒,有些小心翼翼。
因为他知道,这个年,索二爷过得可并不痛快。
索二爷赴凤凰山庄,等候侄女儿分娩这段日子,索家的商队接二连三的出了事。
不是货物被劫掠或烧毁,就是运货的商贾们惨遭毒手。
查来查去,矛头都指向了陇上马贼,可明眼人都清楚这里头的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