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见了不禁眉峰微蹙,轻轻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刚落地,程大宽突然如离弦之箭般跃下马背,赤手空拳就冲进了人群。
他可是要等着做部曲督的,这时不露一手怎么成?
他的一身硬功最是适合战场乱战,纵使不用兵刃,拳脚落处也势如破竹。
陈家家丁原本还能勉强招架,遇上他便如纸糊的一般,惨叫着被打翻在地。
不过片刻工夫,家丁们就倒了一地,只剩三两个吓得腿软的缩在陈胤杰身前,手里的木棍抖得像筛糠。
杨灿翻身下马,抬手理了理貂裘衣襟,从满地哀嚎的家丁旁从容走过,径直往陈府里走去。
王南阳与屈侯见状连忙下马跟上,陈胤杰脸色惨白,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陈府门前的百姓彻底沸腾了。
有人攥着拳头盼杨城主能压过索二爷,有人摇着头等着看他栽跟头。
更多的人则踮着脚尖往府里张望,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想知道,这场上邽城的权力较量,到底会是怎样的结果?
人群中,李凌霄脸上的笑容越发深邃了。
他望着杨灿消失在府门后的身影,笃定地想:也许,我什么都不用做了。
很快,这位新城主就得灰溜溜地败走上邽城了。
……
陈家后宅的“暖香坞”前,杨灿忽然站住了。
紧跟而来的王南阳、屈侯、豹子头等人也都随之站住了。
唯有急急追来的陈胤杰,脚步带着张扬,下颌微扬,嘴角勾起一抹洋洋得意的冷笑,眼底尽是看好戏的神色。
与前院的人声鼎沸截然不同,暖香坞周遭静得能捕捉到风穿回廊的细响。
廊下铜铃被拂动,发出细碎如絮的叮当声,混着墙角红梅落瓣的轻吟,自成一派天地。
雕花木门敞着,晨光如金刃斜切而入,在原漆地板上淌出亮痕,恰好照亮了几案上摊开的棋谱。
索弘斜倚在铺着整张虎皮的软榻上,半拢的貂裘边缘扫过榻沿,衬得他指尖那枚白玉棋子愈发莹润。
他支着下颌,目光凝在棋盘的星位上,那枚棋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似在权衡满盘得失。
榻前屈膝跪着的,是年方十七的陈家嫡女陈幼楚,如今已是索弘的侧夫人。
她素手捏着银签,挑了块琥珀色的蜜饯,轻轻递到索弘唇边。
起身时,鬓边赤金步摇随动作轻晃,流苏扫过雪般的肌肤,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雍容。
一阵风过,院角红梅落了几片花瓣,飘进门内,轻吻过光可鉴人的地板。
“嘶……”
杨灿倒吸一口冷气,暗自腹诽:这派头装得着实有格调,可惜主角是个鸡皮鹤发的老头子,若是换作我……
“杨城主倒是好兴致。”
索弘忽然收紧貂裘,抬眼扫过院门口的一行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分量.
“一大早带这么多人,是来瞧老夫自弈的?”
程大宽刚要发作,被杨灿抬手稳稳按住。
他只递去一个眼神,沉声道:“你们在此等候。”
说罢,杨灿抬步迈入屋内,目光先掠过榻前的玉棋盘,棋子黑白分明,落得疏密有致。
目光又扫过墙角鎏金暖炉里跳动的火光,最后稳稳落在索弘脸上。
“索二爷好闲情。只是不知,城狱里那十几个欠税的商户,是否也有你这份从容?”
索弘终于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响声清脆。
他坐起身,陈幼楚立刻上前为他理了理貂裘领口,他却抬手推开,挥了挥手。
陈幼楚立即乖觉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门扉,将满院晨光与一室对峙隔成两半。
室外众人紧张地上前几步,就听室内索二爷嚣张的声音道:
“杨城主今日带这么多人马来,是要抓我?还是要查我索家的税?””
“索二爷交了税,便不抓人。若不交税,那便是既抓人,又查税!”
杨灿的回答更硬,字字砸在地上都能弹起声来。
“好个嚣张的杨城主!”
索弘忽然大笑起来,声音震得窗棂发颤:“杨城主年纪轻,怕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以我索家和于家的关系,你敢来收我的税,老夫真不知是该佩服你勇敢呢还是可怜你的愚蠢。”
“勇敢或愚蠢,我都不在乎。
总之,我今天要么带走你索二爷的人,要么带走你索二爷的钱和人,没有第三种可能!”
房间里忽然就静了下来,门外一群人莫名地紧张起来。
他们觉得,也许下一刻那门就要被撞坏,杨灿就要倒飞出来了。
而房间里,显然两个人都演够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消失了。
索二爷冷哼一声,从榻边站起来,心不甘情不愿地道:“看把你能的,老夫真是不甘心,居然要受你挟制!”
杨灿走上前,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笑得意味深长。
“二爷别闹,城狱里那些奸商都等着你出头呢,你不去露个面,他们不死心呐。”
索弘冷哼道:“真是越想越不甘心。”
杨灿笑道:“二爷想想,别人是真交税,你呢,我就走个账,可不真收你的。”
杨灿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又道:“至于二爷收的那些‘庇费’,我也只当没看见。
不过,二爷收了人家那么多钱,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吧?
你就这么往大牢里一走,哪怕只是站一站,那些商贾就知道你没不管他们。
您这‘仁义大爷’的名声,不就保住了?”
索弘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杨灿一眼,刚要开口,就见杨灿向他挤了挤眼睛:“二爷再想想,咱们对代来城的谋划……”
索弘不耐烦地挥手道:“行了行了,少跟我来这套,我去就是了!”
他傲娇地一甩头,又紧了紧貂裘,昂首道:“抓我吧,二爷陪你,走这一遭!”
……
城狱里面,还是跟菜市场似的,乱烘烘的。
典计署的小吏和被抓的奸商,隔着一道栏杆,讨价还价的,砍的唾沫横飞。
“我可是给索二爷上过供了!”
李一飞嚣张地道:“索二爷那人最好面子,你们敢这么对我,等二爷来了,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牢栏里,做皮毛生意的张掌柜正跟小吏赵三斤掰扯:
“那三百两的利息你看能不能再降降?我这趟生意本就没赚多少……”
赵三斤把算盘一摔:“张掌柜的,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那是三百两的利息吗?那是七百二十两,我这都一减再减了,你还墨迹。”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城狱的厚重大门又被人拉开了。
都这时辰了,还会有人被押进来?所有犯人都齐刷刷朝门口望去。
铁镣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沉。
众人看清来人时,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人身着华贵貂裘,颈间却套着粗重的木枷,脚上的铁镣每蹭一下地面,都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而他身后,竟是上邽城主杨灿,亲自带着几个彪形侍卫押送。
这……这是索弘?是那个在于阀地盘上呼风唤雨的索二爷?
一时间,整个城狱静得只剩铁索拖地的声响。
索弘昂首挺胸,扶着木枷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紧抿的唇线绷成一条直线。
他眉头紧锁,目视前方,神情悲愤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二爷!”李一飞惨叫一声,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最后瘫软在栅栏边。
王掌柜原本梗着的脖子瞬间软了,脸上的嬉皮笑脸还没来得及卸下,就僵成了滑稽的模样。
刘老三猛地往前一窜,脑袋“咚”地一声撞在了木栅栏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也忘了揉。
各个牢房的人都看呆了,方才还叫嚷着“等索二爷来”的底气,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二爷居然被抓了!
杨灿居然连二爷都敢抓!
他们最后的靠山都被抓了,这税,还能抗吗?
杨灿没看众人,而是押着索弘,径直走到最里头一间牢房。
这牢里挤得转不开身,这儿居然还空了一间,地上铺着稻草的“雅间”。
一名狱卒赶紧上前打开牢门,索弘抬脚迈进去,故意让脚镣撞在门框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震得隔壁犯人一哆嗦。
“索弘!”
杨灿站在牢门外,声音冷得像冰:“你纵容其他商户逃税,自身更是欠税不缴,罪证确凿。
若不尽快交清罚款,就关在这里,直到烂透为止了!”
“杨灿,你别太过分!”索弘怒吼道:“老夫只要能出去,一定会要于阀主治你的罪!”
“呵呵,你不交钱,就别想出去!”杨灿冷笑一声,拂袖而去,亲卫“哐当”一声关上牢门,铜锁落得干脆利落。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隔壁牢房的张掌柜终于反应过来,扒着栅栏悲鸣一声。
有人凑到栏杆前喊:“二爷,二爷诶,你没事吧?姓杨的他没打你吧?”
“他敢!”索弘吼完这两个字,神色突然垮下来,满是疲惫与无奈。
他仰头长叹,轻轻摇头:“老夫竟碰上这么个癫子,徒呼奈何,徒呼奈何啊……”
说罢,他便盘膝而坐,闭上眼睛,任凭众人怎么呼喊,都不再开口了。
那些呆若木鸡的商贾们,像是突然被抽醒的木偶,纷纷扒着栅栏朝小吏们喊起话来。
“哎,李吏员!我那税银,我交!刚才咱们通融的是多少来着,就按那个数儿,我全交!”
“我也交!我也交!我现在就让家人送钱来,能不能先把我放出去啊?”
可这回,小吏们却换了副嘴脸,一个个鼻孔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