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58节

  四名力夫合力扳动绞盘,木轴转动发出“嘎吱”的闷响,绳索缓缓收紧,将漕运船上早已绑固的一块太湖石稳稳吊起。

  那石头皱瘦漏透,孔洞嶙峋,通体呈黛色青灰,是江南运来的一块佳品,足有半人高,重量约三千斤。

  往日里卸这样的奇石,得请十几名壮汉垫着滚木小心翼翼地挪动小半日,还得让石匠全程盯守,生怕磕掉了边角损了品相。

  此刻这样一块沉重的石头,却被那起重架吊得悬空稳当,不见半分颠簸。

  这便是杨灿结合杠杆与滑轮之理,启发钜子哥的巧思打造出来的。

  虽然此物还不及后世器械的精巧,却是此刻天下独一份的创举了。

  围在旁侧的商人们早已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当太湖石被稳稳落在铺着干草的货台上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这东西简直是神了!”押送石料的江南商人擦着额头的冷汗,语气里满是庆幸。

  “这石头是上邽豪强订的,走‘江南、长江、淮河、渭水’一线,辗转月余啊!这要是最后一步出了岔子,我赔上本钱都不够!”

  身旁几名本地商户也是连连点头,盘算着日后用这架子装卸大宗的瓷器和绸缎能省多少力气。

  赵楚生欢喜地奔过去查看那块石料,脸上笑开了花。

  杨灿也松了口气,嘴角刚刚泛起欣慰的笑意,目光扫过那木架基座时,却不由骤然一沉。

  那木柱底部是用碎石填埋固定的,这年头儿没有水泥块固定,也该另想办法。

  但是,赵楚生显然只考虑了起重架自身的承重,忽视了这基座的作用。

  如此简陋的基座,根本撑不住三千斤的巨力牵引,此刻柱根处的泥土已在微微松动,细缝正顺着木柱向上蔓延。

  “不行!立刻停下!”

  杨灿厉声喝道,伸手指向基座:“这架子不能投入使用,必须加固基座,否则……”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立柱根部的泥土轰然塌陷,支柱的松动和起重架的自重,瞬间扭曲了吊架。

  绳索摩擦着滑轮发出刺耳的声音,整座架子摇晃了一下,便向岸边猛地倾倒了下去!

  而那里,正有一名白发老者牵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仰脸看热闹。

  祖孙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僵立在原地,一时连惊呼都发不出来。

  “不好!”杨灿大惊失色,根本来不及多想,脚下发力,便猛冲了过去。

  他是最先发现基座松动的,反应也最快。

  此时,商人们的喝彩声才换成了惊恐的尖叫,码头上乱作一团。

  有人抱头躲闪,有人慌不择路地后退,纷纷避开那沉重的吊架。

  这玩意儿真的太沉了,千斤力士也举不起来。

  杨灿飞快地跑到那祖孙俩身边,双手用力,猛地把他们推了出去。

  老者与孩子踉跄着摔倒在松软的沙地上,滚出了数尺,堪堪避开架子倒塌的范围。

  可杨灿却因冲力过猛,一跤扑倒在地,来不及逃开了。

  那架子倒了下来,沉重粗大的木梁朝着他的后脑砸去。

  “城主!”王熙杰只吓得魂飞魄散。

  赵楚生反应极快,在吊架摇晃时,便抢过一旁一名水手的佩刀,反手斩断了吊架的绳索,避免它被倒下的吊架拖曳。

  可一转头,却发现杨灿陷入了生死之危,然而,他却已经来不及救援了。

  人群中,杨翼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在心里呐喊着:砸死他!快砸死他!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身影如疾风一般掠了过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这身影往下一矮,一把就抄住了杨灿。

  这时,吊架轰然倒下,堪堪触及那人袍袂时,那人已拖着杨灿从沙上滑了出去。

  “轰!”吊架砸在杨灿刚刚扑倒之处。

  “扑通”杨灿被那人抓着,一起坠入了冰冷的渭水之中。

  刺骨的河水瞬间浸透衣衫,杨灿呛了一大口水,瞬间慌了神。

  他不会水,再沉着冷静的人在这种无力着力的困境中,都会本能地陷入慌乱。

  杨灿不禁胡乱地挥动了手臂,可他这样,只能沉的更快。

  与他一起落水的那人立即上前抓住了他的肩膀,往自己身边一带。

  杨灿本能地抱住了那人的腰身,双腿也缠了上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别乱动,放开我!”杨灿耳边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羞急与气恼。

  可杨灿这时只有脚不着地与河水窒息的慌乱,只想着不能沉下去,身体根本不受控制,便连怀中意想不到的柔软,他都浑然不觉。

  崔临照气极,她之前几日,由索二爷和陈老爷陪着,四处游逛风景。

  过了几日,她便要求自己四处走走,索二爷待其如上宾,自无不允之理。

  崔临照便带着自己的人,去了杨灿曾经待过的丰安庄。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她要摸清秦墨钜子和这个杨灿在此地的作为与布局。

  今日她刚返回上邽,便听闻码头有新物事,便特意赶来查看,想知道秦墨又搞出了什么东西。

  或许,又有了什么和杨公犁、杨公水车一类的新鲜玩意儿。

  方才她的注意力都放在秦墨钜子赵楚生身上了,忽见杨灿遇险,便想也不想地冲了过来。

  这时她想救杨灿离开,可杨灿跟八爪鱼似的缠在她的身上,快把她一起拖进水底了。

  “放手,混账!”

  崔临照喊了两声,情知与溺水人说不得道理,便奋力腾出一只手来,往杨灿后颈上一切。

  杨灿一下子晕了过去,手脚缓缓张开,便往水下沉去。

  崔临照一探手,便抓住了杨灿的发髻,拖着他,往岸边游去……

  PS:月底了,求月票、推荐喔~

第179章 渭水寒波暖,堂中冷计深

  陇上二月的渭水河,寒得能够咬透人的骨头。

  冰凉的河水卷着一些碎冰碴子拍在她的脸上,崔临照却顾不上这刺骨的寒冷了。

  她一手抓着杨灿,另一手如银梭般破开水面,朝着码头的方向疾游而去。

  方才她抄起杨灿,一头冲入河中,好在离堤岸不远。

  对她这等自幼在水乡泡大的水性而言,这段距离不过是一片转瞬可渡的寒波。

  岸边早已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乌压压的人头攒动。

  眼见青衫人拖着杨城主渐渐靠近,岸边立刻有四五只手同时探向水面,就像突然生出来的一片藤蔓似的。

  崔临照借着最后一次划水的惯性,猛地收臂,再猛地一振,手掌迅速扣住了杨灿腰带,骤然发力,把他往上一扬。

  水的浮力托举着人身,再加上她这奋力一甩如掷劲矢,杨灿大半个身子“哗啦”一声便跃出了水面。

  岸上那四五只手一把将他攥住,硬生生地拖上了码头去。

  随后,崔临照才伸手搭住码头的青石沿儿,腰腹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哗~”,水花在她身下炸开了一片银白的雾。

  她整个人竟如一尾穿瀑跃波的锦鲤,轻盈得不带半分滞涩,便稳稳地跃出水面,落在了码头上叠得平整的大青石上。

  湿透的青衫紧贴着她的身形,水珠顺着衣袂、发梢成串地坠落,在她脚边积成了一片小水洼。

  崔临照浑然不觉自身的狼狈,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向被围在中间的杨灿。

  可这没等她迈开步,一件玄色披风便已递到眼前,秦太光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崔学士,快披上,二月陇上风,冷的很。”

  “嗯?”

  崔临照眉梢微挑,察觉他眼神躲闪的异样,下意识地接过披风往身上一裹。

  这时她才惊觉,湿透的衣料将她女儿家的身体轮廓勾勒得无所遁形,不远处正飘来几道探究的目光。

  她虽束发着男装,此刻湿衣贴身,终究是藏不住那份柔婉的曲线了。

  崔临照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抬手拢实了披风领口,将那些打量的视线隔绝在外,重新看向杨灿。

  那边已经乱作一锅粥,赵楚生单膝跪地,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先探杨灿的鼻息,再摸杨灿的脖颈,脸色像码头的石头一样又青又白。

  王熙杰瘫坐在一旁,如丧考妣的样子哀嚎着:“城主!城主啊!杨城主您醒醒啊!”

  赵楚生的心乱成了一团麻,杨灿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秦墨刚刚燃起的希望,岂不是要彻底熄灭?

  人群中,杨翼探头探脑的,盯着杨灿紧闭的双眼暗自忖道:莫不是真淹死了?

  这个念头刚刚涌起便又被他自嘲地压了下去,人哪有这么容易就淹死的,我也是想瞎了心。

  崔临照望着这乱象,嘴角勾起抹极淡的弧度。

  她对这位“杨城主”本来只有好奇,一个能让秦墨钜子倒转身份倾心辅佐,一个能造出杨公犁、杨公水车这等利民重器的人,究竟是个什么人?

  方才亲眼见他扑出去救人时,那份不假思索的决绝,让她心头暖了一暖。

  终究是我墨门子弟啊。

  崔临照暗叹,齐墨、楚墨、秦墨虽在推行墨学的路径上各有分歧,可“兼爱”二字,却早已刻进了每一个墨者的骨血里。

  杨灿虽贵为一城之主,却肯为素不相识的祖孙俩舍身相护,这份心性,比起那些空谈义理的伪名士强出了何止百倍。

  “别慌,他没事的。”眼见赵楚生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崔临照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大男人家家的,有那么娇贵吗?

  她清凉的声音穿透了嘈杂,让混乱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崔临照缓步上前,补充道,“他不过是在水中挣扎碍了我施救,被我打晕罢了。”

  赵楚生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时眼睛倏地圆了:“你……你是崔……”

  “他浑身湿透,躺在这里,再吹会儿风,若是染了风寒那才真要出事。”崔临照截住了他的话头。

  “啊对对对!”

  王熙杰猛地醒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起身:“快,快上船!给城主换身衣裳!”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抬起杨灿,慌慌张张地奔着不远处的大船去了。

  崔临照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便拢一拢披风,也向自己的轺车走去。

  ……

  “丰旺里”的田间小路被踩得泥泞一片。

  陈惟宽骑在马上,脸色比天边的阴云还沉。

  他身后跟着二十六七个垂头丧气的打手,有原本守矿的,也有他带来的。

  其中四人一组抬着一共四具尸体,临时砍的树干做抬具,被尸身压得“吱呀”作响,一副随时要散架的样子。

首节 上一节 258/87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