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惟宽自己的酒杯端在手里,却迟迟未饮。
他盯着杯中晃动的酒影,像是盯着一团解不开的乱麻,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可惜啊,再好的酒,也解不了心头的愁。杨灿这么乱搞,咱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上邽人,怕是要没有立足之地了。”
屈侯闻言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泛起一片红意:“呵,何止是没有立足之地啊!我都不知道自己要葬在哪里了。
他夺我兵权,还逼我去与那些亡命之徒搏杀,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吗?”
“屈督的痛,我感同身受啊。”
陈惟宽的苦笑里藏着几分阴鸷:“屈督,这杨灿就是一颗扎在咱们心口的毒瘤啊,再不将他除掉,你我都要给他殉葬了!”
屈侯眉头一锁:“是不能再拖了,我今日回去便向老城主禀报,请他拿出一个主意来。”
“李凌霄?”陈惟宽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屈督,你糊涂啊!
这种掉脑袋的大事,知道的人多一分,泄密的风险就增十分。
再说,就算你求他点头,他日阀主追究下来,你敢保证他不会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保全他自己?”
“嗯?”屈侯猛地一怔,端着空杯的手僵在半空。
“何况,他如今就是个空架子!”陈惟宽往后靠回椅上,语气里满是不屑.
“大家敬他一声‘老城主’,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真要是撕破脸,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手里现在一兵一卒都没有,能济得什么大事?”
屈侯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变幻不定。
陈惟宽见他动摇,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声音愈发阴恻:“依我看,他如今唯一的用处,便是等杨灿一死,替咱们上邽扛下阀主的雷霆之怒,当个挡灾的‘劫灰’。”
“陈兄,你是说……”屈侯猛地抬眼,瞳孔骤缩,看向陈惟宽的目光里满是惊悸与谨慎,连呼吸都放轻了。
“与其仰人鼻息,不如自己掌刀!”
陈惟宽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光芒:“咱们除了杨灿,再把这桩事干干净净地嫁祸给李凌霄!
他二人不合是满城皆知的事,谁会疑心到咱们头上?
到时候,咱们就拥立屈督你坐上城主之位,阀主为了上邽安稳,只能认下这个结果!”
屈侯惊得豁然起身:“可……可老城主牵头,好歹名正言顺。咱们连他都算计,这是以下犯上,尊卑不分啊!”
“失败了,才叫以下犯上;成功了,我们就是拨乱反正的功臣!”
陈惟宽也猛然站起身来,面孔激动的有些扭曲。
“屈督,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趁着咱们还有一搏之力不动手,真等杨灿把刀架到脖子上,想反都没机会了!”
这话戳中了屈侯心中的要害。
这个年头可还没起什么“君君臣臣”,“下克上”的事儿很常见。
北魏的六镇之乱,就是底下人造上边人的反。
南朝的宋齐梁陈,全都是臣夺君位、以下克上。
类似“下克上”的乱世,再往后大概就是五代十国时期了。
屈侯的喉结动了动,握着拳的手,指节渐渐松了些。
“杨灿断咱们的财路,削咱们的权柄,早就是死敌了。”
陈惟宽趁热打铁,绕到屈侯身边,声音又软了几分,却字字诛心。
“他现在还没站稳脚跟,等他羽翼丰满,会放过你吗?罢官夺职都是轻的!
你这些年在官场上,就没得罪过几个人?到时候墙倒众人推,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啊!”
一见屈侯神色松动,陈惟宽的语气愈发恳切:“只要除掉杨灿,上邽的地方士绅都会拥立你为主。
通商的厚利、矿场的进项、地方的民赋,屈督唾手可得啊!
杨灿刻薄寡恩,本就当诛!咱们这是上顺天心,下合民意的义举。
屈督啊,难道……你就不想做城督,坐一坐那城主的位置?”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屈侯的心湖里,激起了千重巨浪。
屈侯目光闪动,良久才徐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可杨灿出入都带着侍卫。
大庭广众之下我若大动干戈,必被他察觉。若带的人少,便动不了他。
他那城主府更是高墙深院,府衙里常驻上百侍卫,硬攻更不可能,这……可如何是好?”
陈惟宽见他同意动手,顿时喜上眉梢:“只要屈督下定了决心,咱们总有办法的。
屈督莫急,就算一时不得其法,我可再联络三五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大家一同谋划……”
他刚说到这里,目光忽然落在书案之上,顿时心中一动。
陈惟宽几步跨过去,在堆叠的书卷里翻找起来,忽然指尖触到一张滑腻的纸页,当即眼前一亮。
那是一张洒金描边的请柬,陈惟宽捏着那张请柬的一角,在上面屈指一弹,欣然道:“屈督啊,机会,有了!”
“哦?什么机会?”屈侯连忙走了过去,急切地追问。
“这是我那族兄陈方,替索二爷转发的请柬。”
陈惟宽把请柬递给屈侯,点着纸面:“他们迎了一位青州名士来上邽做客,不日将开一场雅集之会,遍邀本地士绅作陪。”
陈惟宽看着屈侯,笑吟吟地道:“屈督啊,你道这位名士是谁?那可是天下名士崔夫子啊!”
陈惟宽信心十足地道:“杨灿如今忝为上邽城主,这般结交名士的雅会,他岂能不去?
可他去见崔夫子,总不能带着几十号侍卫耀武扬威吧?
那也未免太失礼了,这,岂不就是咱们的最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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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坐而论道
江风拍打着舱壁,卷来淡淡的水汽。
船舱里只剩下杨灿、崔临照和赵楚生三人,三人分品字形,就那么洒脱地坐在地板之上。
三人之中,自是崔临照风姿绝佳,哪怕束着男子的发髻,也难掩那份浸入骨髓的风情。
杨灿本来生得不差,奈何人靠衣装,他此时这件衣服,不知是从哪个胖员外那儿借来的,穿在身上松松垮垮,自然也就没什么风度可言了。
杨灿坐定,先开口道:“年前我见过齐墨的两位兄弟,邱澈与秦太光,是你的人吧?”
杨灿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那日他们寻到我时气势汹汹,说齐墨在陇上经营多年,容不得旁人分润,要赶我们走。
崔钜子今日登门,若也是为了这事,那我不妨先说一句……”
杨灿偏头看了眼身侧的赵楚生,沉声道:“我们不会走的。”
崔临照嫣然一笑,妩媚自生,犹如秋之牡丹,高贵典雅。
“陇上诸阀割据,早有春秋战国的乱象。
秦墨擅造军械、精于城防,在此地大有用武之地,你们不肯走,原是人之常情。”
“不然。”杨灿轻轻摇头:“我们不走,是因为,不必走。”
“不必走?”崔临照眉梢微挑。
“不错。”
杨灿道:“一门学术,一种思想,要想扎根世间为人信奉,靠的从不是旁人施舍的地盘,而是自身的生命力。
若齐墨需得秦墨拱手让出陇上才能立足,即便我们因为同门之谊让了,天下诸侯、诸子百家,又有谁会让你们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所以,这陇上的地盘,你们站得住便站,站不住便退,从来不该指望谁来让你。
靠人让来的机会,终究是站不住的。”
赵楚生听得连连点头,赞叹道:“有道理!”
这位秦墨钜子是个典型的理工宅男,手艺精湛却嘴笨舌拙,满肚子想法道不出来。
这时听杨灿一番话,顿觉大有道理,自己想说的或者没想的,杨灿都说出来了,简直是自己的最佳嘴替,不禁连连点头。
崔临照抬起手,把方才在车中匆匆换装时未及挽好,从而垂到颊边的一绺发丝别到耳后。
纤纤玉指划过元宝状的耳廓,蹙眉沉思片刻,那双流转晶莹的眸子便定在了杨灿身上。
她信服地点了点头:“杨兄所言,甚有道理。”
她轻轻叹了口气,微微仰起头。
舱窗的光形成的光影落在她的下颌上,勾勒出了柔美的线条。
“先秦之时,世间有三显学,儒、墨、法。”
她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怅惘:“如今儒学经汉时独尊,早已是煌煌大日;
法家虽不彰于表,却如月光渗土,融在各朝的吏治律法里。可我墨家呢?”
樱粉色的唇瓣被她轻轻一舔,添了几分温润:“这天下,还有多少人记得我们墨家的道?”
杨灿不以为然地笑了:“崔钜子何须困惑?各国立朝,掌营造、管工匠的衙门从未断过。
秦有将作少府,汉有将作大匠,南朝设起部,北朝置工部,这些不都是墨家的根基在延续么?”
赵楚生一直担心秦墨葬送在自己手上,偏又无计可施,那心理压力实在不小。
此时听杨灿这么一说,顿时大大地吁了口气,就像一个垂死之人,忽然听说他还有救一般。
“就像农家。”
杨灿接着道,“哪国势力敢不重农?农家学派虽已散佚,可‘重农’之术却流传至今。墨家亦是如此啊。”
“然而农家只剩下‘术’了!”
对于杨灿的这个说法,崔临照可不敢苟同。
她反驳道:“被人重视的只是耕作之法,它‘君民并耕’的道呢?
早没人提了!儒家与法家,却是道与术皆存啊。”
“那是因为农家之道本就不切实际。”
杨灿的声音依旧很稳,不急不燥。
“‘君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是么?
天下之大,君主若天天扛锄头,谁来处理政务?
官吏若都下地耕田,谁来治理地方?
干嘛啊,难不成要把这整个天下,变成一个大农庄?”
杨灿很是不以为然地道:“还有,农家提倡‘市贾不二’。
强求物价均等,却全然不管物产的多寡、路途的远近,这般主张如何治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