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66节

  “我们总想着说服权贵自上而下变革,竟是走了岔路?”

  崔临照激动地瑟瑟发抖。

  杨灿见她道心已破,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沉稳。

  “不是错,是急了。就像那部落人想吃饱,光想没用,得先磨利石斧。

  天下大同能否实现,不取决于想法,而是取决于天下能发展到什么地步。”

  就如我刚刚说的那个十几个人的小部落,他们每一个人都想吃饱、都想吃好,可是想就能实现吗?还不是要靠每一个人去做?”

  崔临照茫然道:“去做?可那要做多久,要做到什么时候、什么境界,有可能达到你说的那样的地步吗?”

  可怜的天之骄女,齐墨女钜子,被杨灿弄的道心破碎,已经有些心神恍惚了。

  杨灿一见大喜,机会终于来了。

  自从他见到这位齐墨钜子,就已萌生了把齐墨团结过来的念头。

  墨家毕竟是曾经和法、儒并列于世的三大显学之一,门徒众多,底蕴深厚。

  即便它现在没落了,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现在各种思潮尚未固化,墨家尚存于世。

  若是等到科举制度出现,并从此延续下去……

  由于开科取士侧重的就是儒家学说,天下读书人自然都去做儒教弟子,到那时,墨家才是真的亡了。”

  而现在,趁着这股力量还在,杨灿想要把它争取过来。

  而要争取过来,他就必须得让这位齐墨钜子信服于他,追随于他。

  崔临照道心已破,可以“道心种魔”了。

  杨灿微微一笑,道:“那一天啊,你我是不可能亲眼得见了。

  但是根据我刚才对世间规律的推演,当生产力发展到极致,那自然会阴极阴生、否极泰来,自成一个循环,从大同到大同了。

  只不过,前一个是穷到不得不‘大同’,后一个是富到自然走向‘大同’。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为后人铺好路,让他们更快地抵达道的彼端,大同世界。”

  崔临照茫然地看着杨灿,她学识很渊博,而且她的学识,几乎全都集中在哲学层面上。

  这种人你是不能让他的思维逻辑发生错乱的。

  一旦打破他一直坚持信奉的理念,他想的越多,脑子就越混乱,思维就越彷徨,甚而因此变成一个疯子。

  杨灿当然不能让她变成疯子,马上说道:“我们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啊,现在中原有南陈北穆,西北有八阀割据……

  我们需要为天下一统而努力,当天下一统的那一天,我们就要废除儒教独尊的局面,把兼容百家之长,树为学术新风,这就是为后人铺路。”

  眼见崔临照脸色惨白,受到了莫大震惊,杨灿便走过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崔临照的小手冰凉,手心沁着冷汗。

  杨灿感觉到了,心里也不禁汗了一把。

  这一次性的给她灌输太多了,崔姑娘有点吃不消了啊。

  杨灿马上停止了对于学术的探讨,强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几十代上百代之后的事呢,你何必要去强操心?

  我们现在只需要着眼于当下,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

  千年后的目标,放在心里就好,不要好高骛远,也不必说出来去自树树敌,免得人家给你使了绊子欸……欸……欸……”

  杨灿只顾着扭头与崔临照说话了,却没留神脚下裸露的树根。

  他蹲马步蹲久了双腿本就酸软,这一绊,整个人都往前扑去,差点儿就来个以头抢地。

  幸好崔临照虽然被他刺激的心神恍惚了,但身体的反应却是近乎本能的,

  千钧一发之际,崔临照本能地掠身上前,伸手将他一把拉住。

  只是仓促间出手,她的力道也不及平时运用自如,力气大了些,把杨灿扯的撞入了自己怀中。

  温软的触感传来,杨灿猛地一怔,恍惚间想起渭水之上的那次意外。

  他的心头不禁泛起异样的涟漪。

  崔临照似乎察觉到了那种微妙,连忙放开了他。

  杨灿讪讪一笑:“你这挺滑啊……衣服。”

  “齐纨。”崔临照抿着唇,声音细若蚊蚋。

  “原来这料子就是齐纨,果然名不虚传。”

  杨灿赶紧转移话题。

  “说起来,最初的墨家弟子,可是提倡过苦修的日子,哪怕是怕家境优渥,也非要去自讨苦吃。”

  崔临照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扯到这个话题,不禁挑眉反问道:“难道你觉得,我们应该耽于享乐,耽于物欲吗?”

  “你呀,又钻牛角尖了不是?”杨灿无奈地摇头。

  崔临照听了,嘴角不由一抽。

  我们两个明明年岁相当,说不定我还比他大两岁呢,他居然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和我说话。

  “向往好的生活是人的本能,这是自然之理。”

  杨灿收起玩笑之色,认真地道,“墨者希望天下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可自己却非要自苦,这本身就不合情理。

  你们齐墨现在不也穿华衣、吃美食,早已不同于先秦墨者了吗?”

  “那是因为我们齐墨想从上而下,推动变革。

  那就得常与权贵打交道,就得习惯他们的生活方式,不得不为此做出妥协。”

  “所以说,世间万物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道理,当因时制宜、与时俱进!”

  杨灿摊手:“墨者本就以‘利天下’为志,希望天下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可若非要以‘自苦’约束自身,反倒违背了人之本性。

  我亦是墨者,却以为真正的墨者应当是:该吃苦时不辞劳,能享福时不矫情”。

  我们最终的理想,可能需要几十代、上百代人才能实现,何必非要强求现在的人都去过苦日子呢?”

  崔临照皱眉反驳:“可是,我们墨门从墨子开始,就以苦修自勉,以自苦为极。

  这不是为了自讨苦吃,而是为了守住本心,不被富贵享乐磨掉了‘利天下’的志向。”

  “思想是指导工具,不是束缚枷锁。”杨灿也严肃起来。

  “天下能否抵达大同之境,终究要靠生产力的持续提升。

  思想,要因时而变、因地而变。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入得了……”

  “嗯?”

  “咳,总之呢,既然是工具,那就可以变通、可以改良。

  不然,总有一天,后人提起我墨者,就只会记得‘墨守成规’这四个字。”

  “墨……守成规……”崔临照喃喃重复,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她虽未完全理清思绪,却已明白杨灿的道理。

  自己辩不过他,不是输在口才,而是输在眼界。

  她忽然释然一笑,眉眼间的愁绪尽散,一时明媚,更比湖畔春花娇艳。

  “我懂了,我,不会做‘墨守成规’的人。”

  杨灿心中一喜,趁热打铁道:“所以,我们能手牵手一起走下去么?”

  崔临照眼中陡然泛起一抹异色。

  杨灿不动声色地又跟了一句:“齐墨与秦墨。”

  崔临照顿时脸颊微热,自己竟险些误会了他的意思。

  杨灿这般高深的思想境界,那是何等一个雅人,我怎么可以如此揣度于他。

  崔临照忙定了定神,心悦诚服地道:“听君一席话,真令我茅塞顿开。

  不日,我将在陈府设‘雅集’,城主可愿赏光驾临?”

  杨灿故意扬起下巴,做出几分傲娇:“崔夫子相邀,我才肯去。”

  崔临照被他逗笑了,笑若春花灿烂:“好,我邀请你。”

  “那我便去。”杨灿望着她那张明媚的笑脸,也不禁笑了。

  我左齐墨,右秦墨,穿越在当中,还怕不能在这天下,搏一个风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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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脑洞小宝贝

  阳光穿透了柳条织就的帘幕,在湖畔的沙土面上投下了细碎跳动的光斑。

  光影斑驳处,身着月白儒衫的崔学士就立在那儿。

  她侧脸的线条被这光映得温润如暖玉,眉梢眼角都藏着掩不住的明丽。

  杨灿那些颠覆认知的话语,仍然在她脑海中翻涌不息着,就像投入了静湖的一块石子,涟漪层层扩散。

  “生产力是脚,生产关系是腿……”

  墨家追寻数百年的“天下大同”,竟然从悬于云端的空想,变成了能够踩进泥土里、一锹一锄种出来的希望。

  崔临照努力咀嚼着、吸收着杨灿给予她的这一切,和杨灿慢慢地走回马车处。

  “城主!”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湖畔的静谧。

  只见一名身着短褐的墨家弟子快步奔来,粗布衣衫已被汗浸湿,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

  见到杨灿他便躬身行礼,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过一旁的崔临照。

  杨灿心下了然,转头对崔临照略一颔首:“崔学士稍候,我去去就回。”

  他往湖畔僻静处走去,那弟子立刻紧随其后。

  两人的低语被风揉碎了,只偶尔飘来几个模糊的字眼。

  崔临照站在湖边,看着杨灿的侧脸。只见他听了几句,便蹙起了眉头。

  不过片刻,杨灿便走回来,拱手道:“崔学士,我那边有点事儿要去处理一下。”

  崔临照连忙侧身避礼,深深一揖,竟是对他执了一个弟子礼。

  “今日得蒙指点,如拨云见日,崔某感激不尽。是我贸然到访叨扰,城主自去便是。”

  崔临照这一礼,惊得秦太光手里的马鞭差点儿掉落,邱澈更是张大了嘴巴,差点儿下巴脱臼。

  自家钜子可是齐墨钜子啊,三墨之中,一直都是身份最尊贵的存在。

  那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物,便是面对南朝三公、北朝诸王,都不曾如此恭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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