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正端着粗瓷大碗,豪迈地仰头灌下烈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他也只是随意一抹。
木嬷嬷躬着身子立在桌前,她并未刻意做什么伪装。
作为李府的管事嬷嬷,她本就有出门的由头。
她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沟壑纵横,却透着久居富贵人家的严谨肃穆。
此刻她正垂手肃立,脊背挺得笔直,恭敬地听候两位公子垂询。
“近来于阀可有什么异于往年的动向?”
慕容渊率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即便身处雅间,他也怕隔墙有耳。
木嬷嬷垂首恭声回话:“回二位公子,于阀外务大执事东顺,近来最上心的便是那杨公犁与杨公水车了。
前阵子他将李有才拘在工坊,日夜催着赶造,眼下到了普及的关口,各地田庄都铺开了需求,李有才这才得了空闲回府。”
慕容渊眉峰微挑,道:“那杨公犁与杨公水车,传闻效用惊人。
只可惜消息传到我慕容家时,去年农耕已经错过。
如今我们慕容家也在试制,只不过……这东西当真比旧犁旧水车强出许多?”
“回公子,千真万确。”木嬷嬷语气笃定。
“奴婢潜入李府时日尚短,未曾亲眼得见,但李府新买进的家奴里,有不少是农家出身,去年用过新器具。
据他们说,旧犁需两牛三人方能耕作,新犁只消一牛一人,耕得既深且快。
那杨公水车不仅省了人力灌溉的辛苦,还能将水提至高处。
李有才曾说,东顺大执事估算,于阀今年的粮产少说也能涨三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还只是现有田地的估算。
若是算上新犁腾出的人手加上新水车能引水上塬的助力,所能开垦的荒地,增产……只会更多。”
慕容渊的眸色骤然沉了沉,低叹一声道:“这个杨灿,果然是个人才!”
慕容宏济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沉声道:“等咱们回去,定要跟族里说,加快仿制的步子,不必再慢慢尝试了,这东西耽误不得。”
慕容渊颔首应下,话锋一转,又问木嬷嬷:“你在李府,可曾打探到那杨灿的一些消息?”
木嬷嬷轻轻摇头道:“此事怕要问巫家的王南阳,他最了解。老奴这边么……
那李有才回府十次倒有九次是醉着的,他也说不出太多的内情。”
木嬷嬷思忖片刻,又道:“不过李有才与杨灿的交情是真的好。
他常跟府里人说,他和杨灿好得穿一条裤子。
老奴瞧着也确实如此,上邽城里能与杨灿登堂入室、内眷不避的,也就只有他李有才了。
就连他家潘夫人,与杨灿的侧夫人青梅,往来也极亲近。”
“潘夫人……潘小晚……”
慕容渊念着这个名字,眸中倏然闪过一抹复杂的光,尘封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
那罕有人至的子午岭,那高耸入云的古木遮天蔽日,那林间……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巫女。
荆钗布裙难掩她的明眸皓齿,她没有大家闺秀的温婉,却带着一种山间野雀般的灵动。
那身简陋粗糙的粗麻布的短褐,藏不住她窈窕动人的体态。
她在林间雀跃的欢笑声,就像涧中奔涌的清泉,满是蓬勃的生命力。
当年是他替慕容家安排巫门藏匿于子午岭,他就是那时看到那个小巫女的。
在他想来,巫门要仰仗他慕容家的庇护方能立足,一个小巫女于他而言,不过是个予取予求的玩物。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当晚他便借着几分酒意,想将这只野性难驯的“小山雀”拖上榻。
可他终究看走了眼,反被那只烈性的小山雀啄了眼……
慕容渊下意识地摸了摸眉梢,那道那小巫女用酒碗磕出的疤痕,已在巫家的药石调理下消弭无踪了。
只有每次展颜一笑时,仍能觉出那里有一丝肌理的微紧滞涩。
正因为那小巫女不识抬举,他才转头向家族进言,要在于阀安插内应。
慕容氏欲图霸业,首个吞并目标便是素有“陇上粮仓”之称的于阀。
由此,他才轻易逼着巫门献祭了那个小巫女,让她为慕容家做“暗间”。
潘小晚的丈夫,也是他亲手为之挑选的。
因为他从一个青楼女子口中偶然得知,这位于家长房执事虽性喜渔色,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既然那桀骜的小巫女不肯承他的恩宠,那他就让这小巫女守一辈子的活寡,受尽磋磨。
可是此刻忆起那小巫女当年扬掌反抗时,眼中燃着的倔强的星光,慕容渊心头竟莫名地泛起几分悔意。
当年还是太年轻气盛了呀,若我肯放下身段慢慢笼络,凭着巫门对我慕容家的依附,还怕她不肯乖乖就范?
一声轻叹从他唇边逸出,慕容宏济也隐约记起了此人,沉吟道:“潘夫人啊,我倒也有些印象,是个顶漂亮的巫家女子。”
慕容渊不愿再纠缠这个话题,当即打了个哈哈,挥手让木嬷嬷退下。
待雅间房门紧闭,他才转向慕容宏济,语气郑重起来:“莫提旁人了,当年的小巫女,早已是他人妇。
倒是你,身为慕容家嫡子,开枝散叶是你的本分,你的婚事总不能一直拖下去吧?”
慕容宏济眉头顿时一皱,他已经听烦了,实在不愿再谈这个话题。
慕容渊无奈地摇了摇头:“那独孤女郎有何不好?家世显赫,模样周正,与你正是良配。”
慕容宏济扯了扯嘴角,只淡淡摇头,摆明了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慕容渊敛了笑意,神色愈发严肃:“宏济,你要清楚,咱们慕容家要一统陇上、建立霸业,于阀便是第一步!
而要取于阀,只能诉诸武力,最怕的就是其他诸阀趁机插手,坏了咱们的大计。”
“要让他们袖手旁观,得做足铺垫。”
他放下酒杯,加重了语气:“联姻是最直接的法子,与独孤家结亲,便能拉拢一股强大助力。
只要咱们两家联手,再撬动第三家、第四家便易如反掌。
到时候,只要八阀中过半与咱们有了共同利益,剩下的见咱们势大,自然不敢轻易出头。”
“我知道。”慕容宏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的陈府方向。
许久,他才缓缓道,“结盟之法不止联姻一种。若非要联姻的话,另择一家便是。”
慕容渊苦笑道:“你以为,适龄、门当户对且未嫁未定亲的合适女子,能有几人?”
慕容宏济忽然微笑起来,看着堂兄,认真地道:“那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总之呢,独孤婧瑶不行,换一个!”
……
街对面的陈府前,渐渐热闹起来,于阀主今日要返回凤凰山庄了。
先是陈府朱门大开,门槛被早早卸下,家丁们穿梭忙碌,做着送行的准备。
紧接着,送行的队伍陆续赶到,杨灿领着上邽一众官吏走在最前,城中豪绅地主也纷纷携礼而至。
于阀主于他们而言,便是执掌生杀的“君上”,自当毕恭毕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杨灿立于官吏队列之首,肃然立在陈府门前,令人意外的是,已卸任的老城主李凌霄竟也在其中。
他一扫往日的颓唐,容光焕发,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他主动投靠,不惜拿出全部浮财与杨灿做深度利益绑定,才为李家求回一条生路。
只因他心中清楚,等杨灿借他之手扫清了上邽的反对力量,李家的用处怕是也就尽了。
好在眼下,杨灿接纳了他的“忠诚”,允他入股天水工坊,还将他儿子李建武安置为工坊管事。
他自己也得了个“参议”的闲职,协助杨城主处理城乡事务,诸如推行新政、调解民商事端等。
这般境遇,恰似退休老臣得了返聘,李凌霄走起路来,都自带了几分意气风发。
陈府内传来动静,于阀主于醒龙、索二爷与崔临照并肩而出。
青州名士崔临照一袭月白儒衫,玉树临风,可旁侧两位老爷子气场也丝毫不弱。
索二爷银丝束冠,于醒龙须髯飘飘,皆是久居上位的威仪。
陈家父子则亦步亦趋地伴在左右,神情恭谨,不敢有半分僭越。
杨灿一见,立即举步迎上前去。
暗中,杨元宝和陈亮言,也悄悄摸出一块黑布,系到了自己的脸上。
PS:倒六~
第198章 邀墨者同游春湖,防刺客暗布重围(为数字盟加更)
眼见于醒龙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出陈府,杨灿立即以本地最高官绅代表的身份上前致意。
一番对答落定,于醒龙便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朗声道:“火山呐,老夫这就回山去了。这上邽城,老夫可就交给你了。”
杨灿恭谨地道:“臣定不负阀主所托。”
于醒龙满意地点点头,旋即扬声唤道:“王祎、袁成举!”
府门之下早有两人肃立待命,闻声当即跨步上前,先是恭恭敬敬地向于醒龙行了一礼,又转向杨灿躬身作揖,动作利落且礼数周全。
于醒龙伸手指向二人,对杨灿道:“上邽城清理了些陈年老碴,老夫知你眼下正是乏人可用的时候。
这二人皆是我于阀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老夫特意把他们调来,帮衬于你。”
于醒龙抚着颌下胡须,从容而坦率地道:“对他们具体如何安排,老夫并不干涉,由你自行定夺。”
杨灿心中早有预料,屈侯、何知一、李言等人空出的位置,断不可能全由他一手说了算。
况且他手边也确实缺乏资历足够、才干也配得上的人才去填补这些空缺。
杨灿便欣然道:“阀主苦心栽培,臣感激不尽。王、袁二位的才干,臣定然不会埋没的。”
于醒龙深深望了他一眼,见他面上并无半分抵触与不悦,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缓缓点了点头。
这时,崔临照也举步上前,向杨灿长揖一礼。
今天的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衫,一头墨发以白玉簪束起,衬得眉眼愈发清隽,眉宇间透着几分难言的俏意。
“杨兄,崔某已应下于阀主,做嗣子承霖的老师,每旬为他授课五日,如今也要随阀主往凤凰山去了。”
杨灿闻言顿时大喜,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将齐墨众人拉拢过来呢。
秦墨那帮弟子,搞研究、造器物是一把好手,可要说治理邦国、主政一方,那还是算了。
他们的理念实在太过迂阔,不合时宜。
杨灿正打算通过慢慢影响钜子哥,进而对秦墨做一番改造。
从此就像现在的农家专心于深耕农事一样,秦墨专攻制造研发就好。
若想通过这种学问用于政治、治理国家,那就未免太扯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