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小屋内,陈亮言早已趴在榻上,屁股上那截箭尾还倔强地杵着。
李明月先剪开他染血的衣摆,又取烈酒仔细清洗了锋利的小刀。
她眯眼观察片刻,循着箭尾倒钩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将皮肤切开一道小口,随即手腕猛地一抖,干脆利落地将袖箭拔出。
陈亮言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上青筋暴起。
李明月却不耽搁,抓起一旁的药葫芦,金创药不要钱似的往伤口上撒。
紧接着又取来干净布条层层裹紧,动作干脆利落,不愧是巫门里的外科圣手。
外间厅中,巫咸沉默地踱了两圈,脚步沉重,最终停在屋中央。
他沉声道:“等南阳回来,再与他仔细商议。
我们时间不多了,再拖上一段时日,便是抓住了杨灿,也没用了。”
刘真阳蹙眉道:“可经此一事,杨灿必定会加强防范,咱们再想近身,怕是难如登天。”
“难,也得做!”
巫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们的老祖宗,为了研究这奇方,不知耗费了几代人的心血,难道就容易了?
一旦让我们追溯出这方子的奥秘,试问天下豪门,谁不趋之若鹜?
靠着它,我们便能得到天下一等一豪门的庇护,我巫门,才能真正延续下去!”
……
瘸腿老辛甩着马鞭,驾着马车一路疾驰,直奔城主府。
马车四周,骑马的侍卫皆刀出鞘、箭上弦。
铁蹄踏碎了长街的宁静,他们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扫视着街道两侧的每一处阴影,生怕再冒出刺客的后手。
到了城主府前,一声令下,沉重的府门只片刻便轰然洞开。
杨灿刚要推开车厢前门下车,就被老辛一把推了回去。
老辛做斥候时,也曾参与过刺杀,自然清楚“一击不中、二击再袭”的门道,谁能保证今日的刺客没有后续谋划?
杨灿遇袭是猝不及防,可遇袭之后还出纰漏,那便是他们护卫的失职了。
沉重的门槛被迅速搬开,马车长驱直入,杨灿又一次打开车厢前门,探出头来吩咐:“等官吏们到了,让他们去政事厅候我。”
话还没有说完,又被老辛推了回去。
此时的上邽街头,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豹子头程大宽与亢正阳分别率领部曲兵、城防兵,将四座城门尽数封锁。
长街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严搜捕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捕盗掾朱通没急着先去城主府,而是第一时间赶回了捕盗署。
不消片刻,数十名“伍佰”便提着刀冲了出去。
他们分成十数队,挨家挨户地搜捕。
但凡身上带伤、行迹可疑、没有身份证明牙牌者,不问缘由,统统先抓回署里再说。
这一通搜捕,倒是把城里的鸡鸣狗盗之辈逮了个七七八八。
木嬷嬷回到李府时,刚到门口便被城防兵拦了下来。
她本就只是个普通老妇,不通武功,腿脚也只有寻常老人的水准,一路走得蹒跚。
偏生她回来时,正赶上官兵在府外布防,无奈之下,只能报出李府的名号。
城防兵当即派人去府中核实,折腾了好一阵子,才放她进门。
这番动静,终究惊动了潘小晚。
李有才不在家,这位仁兄有局儿,又去吃酒了。
潘小晚在花厅见了木嬷嬷,向她问起街上为何混乱。
一听杨灿遇刺,潘小晚脸色顿时大变,急切追问:“杨城主可还安全?”
木嬷嬷方才站的角度,只能看到人群混乱的外围,哪里能看清中间的情形?
她含糊地道:“老身站得远,瞧不清细节。
只知道那杀手一跑,杨灿就被人拖进车里,马车片刻没停,径直回了城主府。”
顿了顿,她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补充道:“老身过去时,倒是瞧见地上有一滩血迹,也不知是不是他的。”
潘小晚的心“扑通”一声,瞬间沉到了谷底。
木嬷嬷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已是心神恍惚,一句也没听清。
好半晌她才猛地惊跳起来,连声吩咐下人备车,要亲自去杨府探望。
潘小晚的马车抵达城主府时,前衙大门已然敞开,赶来议事的官员们正三三两两地离去。
她走的是后宅小门,门子进去通报,可等了许久,都没半点消息。
越是没有回音,潘小晚心里越是发慌,只道杨灿怕是凶多吉少。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赶来,正是旺财。
旺财本是她的家奴,后来被李有才转赠给杨灿,彼此自然极熟。
一见是他,潘小晚急忙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问道:“旺财,杨城主可无恙?”
“潘夫人,府里正忙着安排护卫、排查隐患。
城主和小夫人一时抽不开身,来不及出迎,还望夫人海涵。”
旺财抽回手,弓着身子引路,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他又补充了一句,“城主大人无恙,夫人无需担心。”
听了这话,潘小晚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可依旧存着疑虑。
谁知道他是不是为了安众人之心,在外面不敢言明实情?
她急急道:“你快带我去见,见见城主……还有青夫人。”
“是!”旺财应了一声,领着潘小晚往里走。
二人一前一后,七拐八绕,最终进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厅。
潘小晚心急如焚,快步往里走了几步,却猛地察觉不对。
这大厅里明明亮着数十盏烛火,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既不见杨灿与青梅,也不见任何仆役丫鬟。
“旺财,这是……”
潘小晚急忙回身想问个究竟,却见旺财正面对着她,一步步缓缓退向厅外。
她转身时,旺财的脚刚刚迈出门槛儿,他脸上竟然带着几分……歉意?
潘小晚心头一紧,快步向旺财追去。
才走出三步,“哗”的一声,厅外竟涌来一群侍卫。
锋利的枪尖攒成一片寒光闪闪的枪林,将厅堂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那厚重的木门便被人从外面“砰”地关上了。
潘小晚脸色剧变,转身冲到侧边窗前,一把推开窗扇。
“吱~~嘎~~”弓弦声响,窗外数十张强弓早已拉成满月,箭簇森然,齐齐对准了她。
潘小晚一个激灵,下意识“砰”然关上窗子,踉跄着后退几步,掌心里已然沁满了冷汗。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背后隐隐有声息传来、
潘小晚猛地转身,只见那一面墙的巨大帷幔,正缓缓飘落。
随着帷幔退潮一般落下,她先看到了一顶精致的“漆纱笼冠”,然后便是一张如玉的俊朗容颜。
杨灿翘着二郎腿坐在圈椅上,一手以肘撑着扶手,支着下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第200章 试晚(为数字盟加更)
铜灯盏里的烛火正不安分地跳跃,将圈椅上杨灿的影子拓在身后丈高的青砖墙上。
那影子竟如神坛上俯瞰尘寰的巨影,肩背舒展间,便笼住了满室光影。
他就那样闲适地靠着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扶手上的云纹。
仿佛厅外那些攒密如林的枪尖、窗外泛着冷光的箭镞,都不过是点缀夜色的寒星。
潘小晚紧绷的脊背就在这无声的威压里慢慢松垮下来。
反抗的念头像被潮水漫过的火星,连烟都熄了。
她望着三丈外的男人,那点距离明明一步就能迈近,却像隔了数不清的山长水远。
灯光在他宽肩窄腰的轮廓上镀了层暖金,那是她无数个午夜梦回时,用指尖偷偷描摹过的形状,如今却亮得刺眼。
杨灿翘着二郎腿,支着下巴的手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像盯着落入蛛网的猎物,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他有恃无恐,他有一身深不可测的伟力,还有那位藏在暗处的钜子哥。
而眼前这个活色生香的小女人,于他而言不过已是掌中之物,能奈其何?
潘小晚的唇角颤了颤,勉强牵出个往日里惯有的娇俏笑意,声音软得像浸了蜜。
“杨兄弟,听闻你遇刺,人家这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火急火燎地赶来看你,你怎么反倒……这般阵仗待我?”
语落,她便丢去一个娇嗔的媚眼,笑盈盈的恢复了往昔模样。
她想走近杨灿,烟视媚行,袅袅而动,身体上每一道袅娜的曲线都像是在说话。
可她刚动脚,杨灿便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朝下虚按。
那动作轻得像要拂去一粒尘埃,潘小晚却生生顿住脚步。
方才她那含着水光的眼睛,瞬间便蒙上一层无辜,像是被主人喝止的小兽,连呼吸都放轻了。
杨灿收回手,指尖开始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笃、笃、笃”的声响规律而清晰,像是敲在潘小晚的心房上,每一下都让她的心跳乱上几分。
“这女人,忒会作怪……”
潘小晚这般模样,杨灿想做出一脸杀气的样子都难。
他慢慢收回手,缓缓说道:“今日,在陈府门前,有人行刺于我。”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潘小晚听得很清楚。
“嫂子正是为这事来的。”
潘小晚的声音发紧,深深望了他一眼,睫羽像受惊的蝶翼般垂落:“如今见你安然无恙,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