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01节

  辰时三刻,城主府衙堂排衙。

  李凌霄以参议身份,端坐在杨灿身侧的副手位上。

  这位执掌上邽二十三年的前城主,此刻身姿端正,目光沉静,全然没有了之前失位的颓唐。

  堂下两侧,官员依次而坐。

  典计功曹王熙杰、市令功曹杨翼、部曲督程大宽、司户功曹王祎、司法功曹袁成举、左厅主簿亢正阳、司库主簿木岑、司士功曹陈胤杰、捕盗掾朱通……

  这一长串名字,便是如今撑起上邽城的班底了。

  当然,还有监计参军王南阳,但王南阳今天并没有露面,杨灿也没有交代他去了哪里,旁人自然也不敢多问。

  杨灿端坐堂中,锦袍玉带,面色平静得仿佛昨夜的刺杀从未发生。

  他抬手压了压堂下的静气,开门见山:“今日召诸位前来,只议三件事,桩桩都关乎上邽的生计。”

  “其一为农。”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春耕在即,从种子发放到水渠修缮,各曹须通力配合,凡与农耕冲突之事,一律为农事让路。”

  说到此处,他目光扫过堂下,加重了几分语气:“去年末,咱们于阀就开始试推新犁与新水车了。

  所以,今年我们上邽的粮食产量,我要它比去年至少增加三成。诸位,这不是我的奢望,而是我的……底线!”

  顿了一顿,他又补充道:“林、牧、渔诸业也不可偏废,各曹要给予各种鼓励和支持,帮助解决困难,促进它的大发展。”

  打打杀杀固然热闹,可最终考验他杨灿能力的,还是治政。

  他能否在其任上,让上邽城越来越富裕,百姓越过越好,这才是考量他的最大标准。

  如果这方面不合格,他顶多配做一个刚正不阿的法曹。

  那他的路可就窄了,也有负于他鬼谷传人的身份。

  “其二为商。”话锋一转,杨灿看向市令功曹杨翼。

  “上邽是丝路要冲,天赐的商道不能废。既要厘清赋税、杜绝漏缴,更要整治营商环境。

  那些吃拿卡要的陋习,该断了;城外的匪患,更要除了。”

  他突然提高声调,又点了三人的名字:“程大宽、袁成举、亢正阳,散衙后留步。”

  大会之后,杨灿还要跟他们开个小会,具体讨论剿匪事宜。

  屈侯在时,到底没有解决这个问题,结果外面不仅有代来城派来的假马匪,还让很多真马匪看出了上邽的虚弱,跑来附近掳掠。

  如今屈侯倒了,如果他们还是解决不了,那屈侯不是白倒了么?

  部曲督程大宽三人齐声应喏。

  “其三为工。”杨灿的目光落在司士功曹陈胤杰身上。

  此前上邽几乎谈不上有什么工,一些小手工作坊规模太小,根本不值一提。

  但现在天水工坊正在抓紧建造,陈胤杰现在是司士功曹,本来这是主管建筑的一个职务,杨灿把工也划给了他。

  对陈胤杰,杨灿也是一番耳提面命。

  陈胤杰当然知道这个天水工坊非同小可,一旦开发起来,很可能在上邽形成一个庞大的工业市场。

  他们陈家可是在天水工坊投了大钱的,是三股东好吗?

  无需杨灿多说,他也会尽心尽力的,这就是利益绑定的效果。

  “最后,还要郑重托付老城主几句话。”

  杨灿看向李凌霄,语气很是敬重,样子功夫,可不能短了。

  “诸业推行,难免有摩擦。李参议在城主位上二十三年,上邽的人情世故没有人比你更熟。

  往后这城里乡下、市集矿场的诸般协调之事,就要多劳烦您啦。”

  李凌霄起身拱手,坦然应下。他心里清楚,这才是杨灿对他“刀下留人”的主要原因。

  治理一方可不是江湖人的快意恩仇,一切以利益和效率为重。

  这是一方不一样的江湖。

  ……

  早上起来,潘小晚便与李有才一起用餐。

  李有才只要在府里,用餐还是与娘子一起用的。

  侍妾枣丫和怀茹则垂手立在一旁伺候。

  潘小晚从怀茹手中接过剥好的咸蛋,橙红的蛋黄流着油,轻轻滑进白瓷粥碗里。

  她用银勺搅了搅,开口道:“老爷还不知道吧?青夫人有身孕了。”

  “什么?”李有才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顿,随即脸上堆起笑。

  “有身孕了?有身孕好啊!火山如今是一城之主,膝下无嗣总不是事……,哦!这可得好好恭喜才对。”

  潘小晚笑了笑,道:“刚两个多月,青夫人说不宜声张,等她那边松了口,咱们再去道贺也不迟。”

  “对对对,说的是。”

  潘小晚喝了口粥,漫不经心地道:“她怀着身子不便出门,一个人烦闷的很。

  昨儿回来时,她还对我说,要我常去陪她说话,说她闷得慌。”

  “说话好啊,说说话,排遣寂寞,舒展心情嘛,呵呵……”

  李有才笑吟吟地说着,心头便是一酸。

  青夫人有了身孕?青夫人有了身孕!

  难怪杨灿这么久以来对小晚都守着分寸,如今才终于……

  原来是他夫人有了身孕了啊。

  如此说来,我倒要佩服他了。

  换作是我,若有杨灿那般年纪与体魄,面对潘小晚这样的美人,未必能撑到如今。

  罢了,让小晚多去走动也好,长痛不如短痛。

  若小晚也能早早怀上身孕,我便能找着由头迁调别处,从此眼不见心不烦。

  心思定了,他脸上的笑意更浓,说道:“那你就去吧,毕竟我与杨贤弟好得……,咳咳咳咳……”

  大概是呛到了,李有才急忙掩口急咳了几声,匆忙接过枣丫递来的茶水灌了一口才缓过气来。

  顺着话头,他便说道:“杨贤弟一向公务繁忙,青夫人身边确实缺人陪。

  娘子你闲来无事,可以常去陪他……”

  于是,这边杨灿刚把堂议散了,带着程大宽三人转往偏厅开小会。

  那边潘小晚已乘着青帘小轿到了城主府,踩着细碎的步子,径直走向了地牢深处。

  地牢是用旧狱卒房改造的,木床、矮几俱全。

  杨灿料定这些巫门中人断不会自杀,索性留了这些生活物件。

  巫咸此时正盘膝坐在矮几后面用早膳,粗瓷碗里盛着米饭,碟中卧着两枚卤蛋,还有一碟清爽的酱菜。

  这早餐确实不差,至少比他们在深山老林里时要好的多。

  “嗒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潘小晚身着月白襦裙,身姿娉婷地出现在牢门外。

  巫咸抬眼瞥见是她,顿时勃然大怒,饭碗“啪”地一声就扣在了几案上。

  他指着潘小晚厉声怒斥道:“怎么是你?你……也背叛了巫门?”

  潘小晚脸上的浅笑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般立在原地。

  “巫咸大人莫要动怒!”

  李明月急忙劝阻:“小晚这孩子最是重情义,断不会背叛巫门。”

  她急急走到栅栏边,看着潘小晚,惊疑地道:“小晚,你怎么就这般来了?杨灿……为何肯为你放行?”

  潘小晚缓过神,对着牢内众人盈盈一礼,声音冷静:“小晚见过师尊,见过巫咸大人,见过师公与两位师伯。”

  直起身时,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巫咸:“巫咸大人,若不是巫门收留,小晚早成了乱葬岗的一具枯骨。此生此世,小晚绝不会背叛巫门。”

  陈亮言也不信自己妻子的这个小徒弟会反水,但她出现在这里,确实透着古怪。

  她的公开身份,是于阀执事李有才之妻,一个与巫门毫无瓜葛的执事家主母,以什么理由,单独来见他们这群“刺杀城主的要犯”?

  陈亮言道:“小晚,我和你师父对你知之甚深,自是信你的。只是,你为何能出现在这里?”

  潘小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师公,难道杨灿没告诉过你们,他为何能精准地追到六疾馆,将你们一网打尽吗?”

  “难道不是王南阳出卖了我们?”

  杨元宝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不甘。他一直认为是内鬼作祟。

  潘小晚轻轻摇头,声音压低了些:“杨师伯,你们行刺失手被围,本是插翅难飞。

  王师兄眼见不妙,只得佯作出手,与你们缠斗,趁机挡住那些弩手,让你们觅得机会逃走。

  可他做的虽然巧妙,却终究没有瞒过杨灿的眼睛,王师兄他……被识破了。”

  “什么?”

  牢内几人脸色骤变,杨元宝更是面露愧色,急忙追问,“南阳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杨城主没有难为他。”

  潘小晚解释道:“可王师兄身份暴露,我这以他‘表妹’为幌子潜伏在李府的人,自然也藏不住了。

  六疾馆本是王师兄的住处,那里如今又只有王师兄一人居住,你们躲在那里,当然也就不可能藏得住了。”

  巫咸等人这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时相视无言,地牢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好在杨城主是墨门中人,对我巫门并无偏见。”

  潘小晚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地道:“他是真心想和我们巫门联手。

  况且,各位师长在他手上,小晚还能做什么?他对我无需再防范,因此才肯放我来见各位尊长。”

  巫咸听了,只觉入情入理,火气便消了。这时再看一碗白饭扣在桌上,不禁十分心疼。

  老巫咸苦日子过惯了,最见不得糟蹋粮食。忙不迭地把碗扶起来,用勺子把洒出来的饭又扒回碗里。

  他一边扒着饭,一边道:“他让你来,是为了劝说老夫?”

  “正是。”潘小晚坦然点头。

  李明月沉吟片刻,拉着潘小晚的手轻声说:“昨日杨灿来看过我们,谈吐间倒有几分诚意。

  他说,我巫家可以一分为三,研究历法、天象者,他可以上邽城主的名义,成立天气署,由得我们继续搞研究。

  专习占卜的,他也可以单独为我们成立算经馆,让这些同门专门研究算学和象数之学。其余人等,则专研医学。”

  李明月看向潘小晚,眼神里满是期盼:“徒儿,李有才与杨灿相交甚厚,你们两家走动频繁,你对他应该有所了解,你觉得……他之所言有几分可信?”

  “师父,杨灿根本没有必要骗我们。”

  潘小晚神色肃然,语气笃定:“以徒儿对他的了解,此人一诺千金。他的话,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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