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17节

  上邽城的日常治理本就千头万绪,如今恰逢春耕农忙,又叠加了剿匪肃境的紧要差事,两件大事撞在一处,更是忙得他脚不沾地。

  更何况,他心里还揣着慕容氏图谋于阀的惊天秘辛。

  阀主那边想必很快就会有应对之策,但他既然已经知晓,自然要充分利用这个“先机”,提前绸缪,对他有益无害。

  这许多事,虽然不必件件都要他亲力亲为,却需他居中统筹、定夺方向,饶是杨灿心智过人,也不免感到肩头沉甸甸的压力。

  “城主,司法功曹袁大人到了。”

  门外传来属吏的通传声,杨灿头也未抬,手中狼毫依旧在公文上疾书。

  直到落下最后一笔,他才搁笔于笔山之上,又将案头跳动的烛火轻轻推远了些。

  “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袁成举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入堂中,拱手躬身,语气恭敬:“属下袁成举,见过城主。不知城主召见,有何吩咐?”

  他一边恭敬地问道,一边在心里嘀咕,莫不是我那府邸又要遭人惦记了?

  唉,这名声是有了,可也是一种负累啊。

  “袁功曹不必多礼,坐,快坐。”

  杨灿脸上漾起和煦的笑意,亲自起身绕过紫檀公案,引着袁成举坐到一旁并列的上首锦椅上,姿态亲和。

  待袁成举落座,杨灿才微微探过身去,声音压得极低:“袁功曹,明日你去大牢走一趟,挑个死囚出来。

  此人要与张薪火的身形相貌相近,你再让人替他修饰一番,明日午时三刻,便充作张薪火,押赴十字街头当众处斩。”

  “什么?”

  袁成举闻言,惊得猛地站起身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失声问道:“找个假的?城主,这……这是何意啊?”

  张薪火聚众为匪,劫掠商旅,桩桩件件皆是死罪,全城百姓都等着看他伏法。

  这要是弄个替身,万一走漏风声,岂不是要激起民愤?

  杨灿却只是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从容地道:“袁功曹不必惊慌。

  张薪火已向本城主主动请缨,愿意戴罪立功。”

  他与张薪火在堂内的那一番密谋,自然是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的。

  当下杨灿便将两人的勾结,轻描淡写地说成了张薪火走投无路,主动投诚。

  杨灿顿了一顿,又补充道:“黑风寨虽是剿平了,但上邽周遭,还有几股马匪盘踞,相互勾结,依旧为祸一方。

  这张薪火在匪类之中颇有声望,我打算寻个时机,让他假意从大牢逃脱,潜入匪帮之中做我们的内应,届时便能将这群顽匪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袁成举听罢,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惊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释然。

  他抚掌赞道:“原来如此!好啊!若是能以智取,便能大大减少我军将士的折损,此事当然是……”

  话未说完,他心思陡然一转,眉头又紧紧蹙了起来。

  袁成举面露迟疑:“城主英明,只是……张薪火被擒之事,早已闹得满城风雨,万众瞩目。

  您要利用他引出群匪,便只能弄个替身当众问斩,才好平息民愤。

  可如此一来,那张薪火假死脱身之时,又如何取信于那些马匪呢?”

  杨灿闻言,心中不禁暗暗赞了一声。

  这袁成举看着五大三粗的像个莽夫,没想到竟是个粗中有细的明白人。

  杨灿微微一笑,故作高深地摆了摆手:“袁功曹不必担心,对此,本城主早有腹案。

  你只管照办便是,某自有办法让他取信于诸贼。”

  袁成举暗自凛然,心道,城主果然还藏着不为人知的后手和秘密。

  他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憨憨一笑,拱手应道:“既如此,那属下便放心了!

  属下定当办妥此事,绝不误了城主的大计!”

  ……

  与此同时,城主府大牢之内,一阵“哗啦哗啦”的铁链拖曳声在昏暗的甬道里响起。

  一名浑身是伤的重刑犯,被两名膀大腰圆的狱卒推搡着押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衫早已被血污浸透,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显然是刚受过刑。

  这是他第一次入狱,一双眼睛里满是惶恐与不安。

  在他印象里,大牢中潮湿的空气里,应该总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血腥味,令人作呕。

  牢房的铁窗之后,应该会不时传出囚徒们凄厉的嘶吼或绝望的呜咽。

  可是,眼前所见,却让他大为错愕。

  刚进大牢,就看见一间极宽敞的牢房。

  与其他囚室的狭窄逼仄不同,这里干净得不像话。

  地上铺着干燥的稻草,角落里摆着一张整洁的床榻,铺着干净的被褥。更

  令人咋舌的是,床前还放着一张小几,几上竟摆着温热的茶水,还有几碟新鲜的水果。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站在牢房中央,慢悠悠地打着拳。

  那拳法行云流水,一招一式沉稳有力,应该是……五禽戏?

  重刑犯看得目瞪口呆,脚步都不由得慢了几分。

  狱卒却懒得理会他的震惊,推搡着他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去,他又看见一间囚室。

  这间牢房比方才那间小了些,却同样干净整洁,床榻被褥一应俱全。

  牢房之中,一个披头散发的汉子正盘膝坐在小几前。

  那汉子生得容貌极丑,脸上污垢遍布,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那丑汉一手抓着一只油光锃亮的炖鸡,一手拎着酒壶,大口大口地撕咬着鸡肉,喝着烈酒,吃得酣畅淋漓。

  重刑犯顿时又惊又喜,眼睛都亮了起来,原来……大牢里的待遇竟然这么好吗?

  有酒有肉,有茶有果,还能悠然自得地打拳消遣!

  一时间,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如此,当初他又何必为了区区三两银,便铤而走险,害人性命?

  不对!早知如此,他早该作奸犯科,主动作案并投案自首了!

  这哪里是牢狱,分明是神仙日子啊!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进去!”

  就在他浮想联翩之际,身后的狱卒陡然一声厉喝,随即一脚狠狠踹在他的屁股上。

  重刑犯惨叫一声,踉跄着摔进了面前的牢房里。

  他狼狈地抬起头,环顾四周,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眼前这间牢房,阴暗潮湿,地上的稻草早已腐烂发黑,散发着刺鼻的霉味。

  一只受惊的大老鼠,正“嗖”地一下从稻草堆里钻出来,窜进了黑暗的角落。

  这里没有床榻,没有小几,没有酒肉,更没有茶水水果。

  只有冰冷的墙壁,和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哐啷……”

  沉重的牢门被狠狠关上,落了锁。

  铁门外,狱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他一人,在这冰冷的囚室里,欲哭无泪。

第215章 灯下教女

  金泉镇镇主府的花厅里,琉璃灯盏已经亮起。

  暖黄的光晕透过描金的纱罩漫开,给紫檀木的书桌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柔光。

  七岁的元荷月正临窗而坐,双手捧着一卷线装书,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

  她梳着俏皮的双丫髻,鬓边簪着两朵新鲜的茉莉,乌亮的眼眸清亮如山涧溪流。

  虽稚气未脱,却已是明眸皓齿、眉眼如画的模样。

  这般灵秀的姿容,足见其父母皆是风姿卓绝之人,生得女儿才会出落得如此之美。

  四岁的元澈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袄裤,正骑着一张矮脚小板凳,在花厅的羊毛地毡上一挪一蹭,追逐着一只杏色皮子缝的小球。

  地毡厚实绵软,凳脚划过的声响被衬得极轻,不过是“铿铿”几声闷响,丝毫扰不到正在读书的姐姐。

  这孩子打落地起便得了痿症,双腿筋骨萎缩向内翻卷,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像寻常孩童那般奔跑。

  可他生来如此,兼之年幼,因此倒也没觉出这份不便有多不幸。

  他只把小板凳当成双脚,挪动着身子追逐皮球,玩得满头是汗,脸颊红扑扑得像颗熟透的桃子。

  元荷月正在读的是《女诫》。

  这世道的大户人家,教养女儿向来循着“德、能、才”三条路子。

  先读《女诫》《内训》这类规训德行的书,扎下“贤良”的根。

  再攻《诗经》《论语》以涵养其文气。

  最后还要学《齐民要术》、《术数》、《相宅》里面的持家之道。

  在此基础上,再兼修书法、女红、厨艺……

  偏生这年代女子成亲早,十四五岁便是出阁的年纪,这么多的课业要在十年内吃透学精,担子着实不轻。

  侧厢的门帘被轻轻掀动,索醉骨踩着软底锦鞋走了进来。

  她刚沐浴过,长发未及全干,松松挽了个垂云髻。

  几缕墨色湿发贴在颈侧和下颌,将那莹白如凝脂的肌肤衬得愈发剔透。

  身上那件烟霞色软缎寝衣领口微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线条。

  宽松衣料下,丰腴曼妙的身段若隐若现,走动时衣袂轻扬,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刚浴后的慵懒妩媚。

  瞥见女儿伏案苦读的身影,她眼底先漫开一层笑意,刚要开口,就被一道清脆的童声抢了先:“娘亲!”

  元澈早看见了她,立刻手脚并用地停住“坐骑”,仰着小脸朝她伸胳膊。

  索醉骨快步上前,笑着弯腰将他抱起来。

  元荷月也已起身离座,双手垂在体侧,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声音软糯却恭敬:“娘亲。”

  “坐吧。”索醉骨侧身坐在铺了锦垫的圆凳上,把儿子抱在大腿上坐着,顺手拿过了女儿的书。

  书页正停在“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那一句。

  她轻声念完,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挑,随即不屑地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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