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25节

  “哦哦,好,那夫人你早点歇息,可以唤李嬷嬷来给夫人按按脚,她的手法很不错。”

  “好!”潘小晚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刚走出两步,却又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想了一想,慢慢转回身,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李有才。

  李有才被他一看,下意识地便瑟缩了一下,仿佛被猛虎盯住的一只小兽,心中慌得不行。

  “夫人不是,不是要去沐浴么?”李有才问着,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我那么殷勤做什么?小晚她……她是不是发现什么?”

  潘小晚挑了挑眉,睇着李有才道:“我这几天可是回来得都挺晚……,而且每天都累得不行,你都不好奇我去了哪儿?”

  李有才一愣,像是被她这句话问懵了。

  李有才愣怔片刻,才瞪大眼睛问道:“是啊……对啊,娘子,你去哪儿了?”

  潘小晚蹙起眉看着他,疑惑地道:“你这人……近来怎么奇奇怪怪的?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

  潘小晚又转回身向着后厅走,一边走一边活动着肩颈道:“还真有些乏了,巧舌,去唤李嬷嬷来,让她伺候我沐浴。”

  “诶!遵命,夫人!”巧舌答应一声,在潘小晚背后向李有才吐了吐舌头,这才提起裙裾往花厅外跑。

  李有才茫然地看看潘小晚离去的方向,又茫然地看看巧舌消失的门口,喃喃自语道:“我奇奇怪怪的?我怎么奇奇怪怪了?”

  他苦思冥想了大半晌,依旧不得要领,纷乱的思绪却又飘回了潘小晚的身上。

  “小晚说她近来总是身子乏、整天的犯困?嘶……”

  李有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胖手攥成了拳头,差点儿都要塞进嘴巴里,才勉强扼住了他那声冲口而出的惊呼。

  “夫人这怕是……有了吧?”李有才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一股喜意像潮水般漫上了他的胖脸:“这真是……这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呐!”

  李有才可从没有什么“自律”之类的病态怪癖,他之所以这般狂喜失态,不过是他的执念终得圆满的本能流露。

  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最清楚,对于“绝后”这件事,李有才这些年其实已经绝望认命了。

  虽说“无后为大”的观念,像一张密网般笼罩着这个时代的每个人,好在李有才无族无亲,既没有宗族的苛责,也没有长辈的催促,倒也能顺其自然地过下去。

  至于“养儿防老”的顾虑,他也是不多的。因为这些门阀世家对于效力为其效力的执事、管事们,自有一套在这个时代算得上周全的“致仕俸禄”制度。

  若非如此,又怎会有人心甘情愿一辈子俯首帖耳、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这也是于醒龙对何有真这种人的背叛格外痛恨的原因:我们于家并不会亏待了你这等老臣,你这老贼何以如此待我?

  即便李有才没有能像李凌霄、何有真那般晋身为核心家臣,享受不到最为优渥的待遇条件,可他好歹也是服侍于阀多年的一位老管事。

  等他年迈体衰、干不动活了,每月依旧能够领到足够让他衣食无忧的薪俸,安度晚年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随着年岁渐长,那些他曾经以为早已看淡了的念想,却像春草般疯长起来,再也克制不住。

  或许,这本就是一个生命对于延续的本能渴望。

  更何况,他如今已是于阀的外务执事,实打实地成了这方庞然大物的一位家臣,他是一定能攒下一份厚实家业的。

  这样一来,“传承”便成了他余生最大的执念与渴求。

  他想有个孩子,接过自己一手攒下的家业。

  他想在后宅深处立一座家祠,里面香火袅袅,逢年过节有子孙供奉的血食,让他在百年之后,不至于成了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再也挥之不去。

  不懂这个时代的桎梏,没有熬到这般年岁的人,根本无法理解这份执念,就连年轻时的李有才自己,也曾对此嗤之以鼻。

  他想起早年逢年过节,替于家慰问致仕老家臣的一件旧事。

  有位名叫陈清泉的老家臣,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陈清泉耗尽毕生积蓄,在老家盖了一座极尽奢华的大庄院。

  可宅子落成后,门楣上的牌匾却空了整整七年。

  李有才奉命前去探望时,那座已经居住了七年却一直没有匾额的宅子,才终于挂上“怀安居”的匾额。

  说“挂”,其实并不准确。

  因为陈清泉压根没采用寻常木匾,反倒拆了刚建好没几年的华丽门楣,重新请来石匠,寻了一块巨型整石,将门楣、匾额、门框、门柱一体雕琢而成。

  “怀安居”三个大字,直接刻在门楣正中,与整座石材构件浑然一体,稳如磐石。

  这般整石的门户,稳固耐用,能经得住战乱兵戈与风雨侵蚀。

  一旦刻字定型,除非你把整座门户全拆了,否则绝无更换匾额的可能。

  这等规制,在中原只有皇室、权臣与顶级士族才会采用。

  即便在陇上,也多是门阀豪门的专属,于桓虎的北阙别业,大门便是这般石质结构。

  当然,于桓虎的门户远比这个乡野老者的气派阔绰得多。

  陈清泉为了迁就那块难得的完整石材,自家门户甚至比普通地主乡绅家的门户还要小上一圈。

  可即便如此,单是这一座一体式石质门户,就耗光了他剩余积蓄的大半。

  家里人都觉得老头子是年纪大了,糊涂了,这般铺张浪费实在不值,私下里颇有微辞。

  可这家业本就是陈清泉一手挣下的,他执意如此,晚辈们也只能无可奈何。

  这老人对谁都没透露过他这般折腾的缘由,直到那天与李有才对坐饮酒,喝得酩酊大醉时,陈清泉才老泪纵横地对他吐露了实情。

  陈清泉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招了上门女婿传承香火。

  可女儿性子柔弱,他怕自己百年之后,女儿被女婿撺掇,把孙子改回原姓。

  只是如此也罢了,他担心女婿丧良心,甚至把“陈府”这块牌匾都换成女婿家的姓氏。

  到那时,他陈清泉在这世上,岂不是彻底没了半点曾经来过的痕迹?

  这个服侍了于家一辈子、向来机敏通透的老人,竟为了身后这点念想,足足琢磨了好几年,最终才被他想出这么个法子。

  他先给自己取了个“怀安老人”的别号,再将匾额刻成“怀安居”,而非“陈府”。

  他是“怀安老人”,这“怀安居”自然就是他的居所。

  将来女婿若真要改回原姓,已经成为一抔黄土的他自然是无力阻拦。

  可这一体式石制门户耗资巨大,而且“怀安居”只是个通用的吉利称谓,并非明确的“陈府”标识,与女婿的本姓没有冲突。

  如此一来,女婿一家出于惜财的考量,大概率会继续沿用“怀安居”的称匾额,这样他也算在这世间留下了一丝痕迹。

  彼时的李有才,只听得目瞪口呆。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位老家臣为何要耗费如此巨大的心血与钱财,跟一幢宅子的门楣较这死劲儿,图的究竟是个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如今,李有才也老了,他也挣下了属于自己的一份家业。

  他终于懂了,懂了陈清泉那份深入骨髓的惶恐与执念,那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那是他活过的一个意义。

  而现在,他自己的念想,终于成真了?

  李有才眼眶一热,两行喜极而泣的泪水,顺着颊上的皱纹,潸然而落。

  ……

  潘小晚回到卧房,坐在妆台前卸妆,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向镜中的“她”轻轻地一叹。

  她忽然想起了师父李明月临行前对她说过的话:巫门,很快就不再受慕容家挟制了,你也不必再为慕容家做内间。

  那么……这段孽缘,当真可以……圆满解决么?

  潘小晚的心底,忽然泛起了踟蹰。

  她当然想,但她怕。

  她不是怕李有才,李有才对她向来如老鼠见猫,尽在她的拿捏之中。

  一个举手间就能杀了张云翊这么一个丰安庄土皇帝的巫门小妖女,岂会怕了一个土老财?

  可她怕……她怕……

  ……

  杨灿缓步走进城主府的地牢,宛如闲庭信步。

  他没有往牢里去,牢里关押着各种犯人,又并非个个都是死罪,他不能让这些人见到他和张薪火密谋的场面。

  他走进了牢头儿住的房间,就在刚进地牢的位置。

  “去把张薪火带来。”杨灿在椅上坐下,随手把桌上那盏油灯往墙边推了推。

  很快,张薪火就被带来了。

  入狱这些天,看起来他保养得不错,虽然戴着手镣脚镣,气色却红润得很,全然没有了刚被抓捕时的狼狈。

  一见杨灿,他便咧嘴笑了起来:“杨城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啊?”

  杨灿对牢头摆摆手道:“你们都退下吧,到大牢外候着,没有我的传唤,谁也不许进来!”

  那牢头儿连忙鞠躬应是,带着两个狱卒退了出去,还贴心地为他掩上了门。

  杨灿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张薪火便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下来。

  他把带着铁镣的双手往桌上重重地一放,脸上的桀骜与挑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言的兴奋:“杨城主,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杨灿微微点头,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我得到准确消息,索弘近日就要返回金城了。”

  张薪火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嗜血的狞笑。

  “此次他返回金城后,便不会再回上邽,故而会将在上邽经营一年多的财富尽数带走。”杨灿又补充道。

  张薪火听了,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中都泛起了贪婪的血丝。

  杨灿忽然话锋一转,又道:“索弘身边有个小美人儿,名叫陈幼楚,我希望,她能活着。”

  张薪火暧昧地笑了起来:“怎么,你想要啊?”

  杨灿微笑道:“她……是陈员外的女儿,又是我麾下陈功曹的妹子,你不觉得……这样很刺激吗?”

  张薪火豁然大笑,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同道中人,这几日在牢中静思时,渐渐升起的几分疑虑,便也消散了大半。

  张薪火大笑着问道:“刺激倒是刺激,不过城主就不怕消息泄露、身败名裂吗?”

  杨灿淡淡地道:“等我玩腻了,她当然也就可以消失了。”

  张薪火再度狂笑起来,兴奋得用戴着铁镣的手连连地捶打着桌面。

  他心中对杨灿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他大笑着指着杨灿道:“杨城主,张某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哈哈哈哈!不过,能让你杨城主念念不忘的美人儿,杀了多可惜呀,不如等你厌弃了,把她留给我。”

  他猥琐地向杨灿挤了挤眼睛,那张斜着一道刀疤的丑脸,显得愈发狰狞可怖了:“张某可不介意给你杨城主刷盘子,哈哈哈哈……”

  张薪火笑得疯魔,杨灿坐在对面看着他,突然也配合地一起大笑起来。

  两人相对大笑了半晌,杨灿才收了笑容道:“不过,你也不要高兴的太早。这块骨头,并不好啃。”

  “哦?”张薪火挑了挑眉,笑意稍敛。

  “袁功曹会派人护送他离开。”杨灿说道。

  张薪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的癫狂渐渐褪去,变得冷静下来。

  杨灿继续道:“袁功曹派的人并不多,约莫有五十人上下,一半是城防兵,一半是‘伍佰’。

  但索弘自己带的人,却有一百五六十,除了他的内眷……也就是陈幼楚和几个丫鬟婆子,剩下的都是家丁护院,个个都很能打。”

首节 上一节 325/87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