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率快马强弓,可从其侧一翼切入,分袭车队头尾。”
韩立舔了舔嘴唇,问道:“此处地势开阔,我等如何埋伏?
若驱马奔袭而至,想来他会提前派有斥候,岂非早早就有了戒备?”
“这里可以埋伏!”
张薪火用刀尖点了点地上地图里的北侧。
“此处有一土坡,坡上长满半人高的沙棘和骆驼刺。
他们纵然派有斥候,若要窥探坡后的动静,也须得绕路而行。
我等可提前在这片沙棘丛中清理出一条通道,再把砍下的沙棘移栽回原处做为伪饰。
随后我们派几个斥候,扮作牧羊人在沙棘丛前活动。
一则可以窥探索弘车队的情形,二则若有索弘斥候察觉到破绽,便可暴起灭口,随即我们便发起突袭。”
几位幢主听了都纷纷点头,对张薪火的部署表示认可。
张薪火继续道:“此地东、西、南三面皆是开阔戈壁,若战局胶着,或有援军自上邽赶来,我等可从这三面随意撤离,不致被其围困。”
拓脱笑道:“我等兄弟同心联手,必不致陷入那般境地。张幢主,得手之后,那么多的财货,咱们的快马优势可就不再了,那时如何脱身?”
“从这里走!”
张薪火再度指向北坡,“北坡之后十里,乃是一片纵横交错的沟壑。
得手之后,我们将掳获的财货连车赶走,就从这片沟壑之中撤离。”
“那片沟壑我知道。”
董闯摸着大胡子道:“那儿的沟壑能有两三里宽,里边的深度最浅处距地面也有三丈多,最深处有七八丈。
那里岔路密布,即便有追兵循踪而来,追进沟壑,我等只需在各处岔路口故布疑阵,他们也很难找到我们。”
“正是如此。不知诸位对我这计划,可还有什么异议?”
董闯、拓脱、韩立、吴段天四人对视了一眼,由董闯代表众人说道:“张幢主计划周详,我等并无异议!”
……
明德堂上,眼见大哥于醒龙分派诸事,都要说完了,还是丝毫没有提及自己,豹爷坐不住了。
他噌地一下站起身来,硬生生打断了于醒龙的话:“大哥!你玩儿呢?既然将我唤来,却无任何分派?我当何为耶?”
于醒龙眉峰微蹙,眸中掠过一丝不悦,淡淡地扫了这三弟一眼。
此乃他刻意为之,将于骁豹的安排留在最后,一则是想磨一磨这毛躁三弟的性子,让他历经一番患得患失,增几分沉稳审慎。
二则待其心灰意冷之时再委以重任,更能让于骁豹心怀感激,日后也能更加重视这份差遣,倾心效力。
可这老三,终究是个沉不住气的性子,胸无城府,喜怒尽形于色。
然而他转念一想,令这般心性的人执掌其事,至少不用担心他会像二弟于桓虎一般,悄悄蓄势,直至尾大不掉,难以制衡。
这样一想,那不悦却又变成了几分赏识。
“三弟稍安勿躁。”
于醒龙微笑道:“为兄对你,自然早有安排,原打算回头再与你细说的。”
他微微一顿,才道:“三弟你一身功夫了得,早年间浪迹江湖,也曾闯下赫赫威名。为兄如今拟建的这支‘陇骑’,正要交给你统御,不知三弟意下如何?”
于骁豹早料到强敌压境,大哥必会动员全阀之力备战慕容氏,所以他多少也能捞到此差事,可他却没想到,大哥竟会将“陇骑”这般举足轻重的武力,交到他的手上。
豹爷怔立片刻才回过神来,惊喜地叫道:“大哥此言当真?”
于醒龙故作愠色,沉声道:“明德堂乃我于阀议事重地,为兄岂会在此等场合与你戏言?”
于骁豹顿时眉开眼笑,他虽未曾正经统兵征战过,却也深知骑兵于任何势力中,都居要害之位。
豹爷立即拍着胸脯,兴奋地道:“好!大哥放心!你既将‘陇骑’交给我,我于骁豹定不负大哥所托,必定练出一支所向披靡的虎豹之骑,以御强敌!”
于骁豹立誓之际,心中狂喜不已,这一遭我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这一回,豹爷我一定得真正干出点名堂来,再不能被人小瞧了。
实在不成,我就向“剑魁”低低头,向他讨些人来帮忙,大丈夫能屈能伸,不丢人。
明德堂的议事终告落幕。如今强敌压境,于阀内部的龃龉嫌隙、明争暗斗与彼此间的算计,竟都暂且烟消云散了。
各房各脉的族人、还有各家臣,对于醒龙的决策,竟是出奇地一致拥戴。
只是散会之后,一众于阀的核心人物却并未即刻下山处置庶务。
因为各地的客观情势各异,有的人需要就所辖地域及分管事务,再向阀主详禀细陈,以期精准拿捏备战的分寸。
有的人需要与同僚互通声气、商议一下对策,毕竟后续备战他们之间多有交集,协同合作在所难免。
譬如眼下执掌“工”的李有才,其辖下诸多事务,皆与执掌“商”的易舍有所交集。
再如东顺受命开荒拓垦,既需扩大农具的烧制规模,又要在邽山上开凿粮仓、打造开山器械,更需增造粮车以储备粮草,凡此种种,皆需与李有才逐一商议妥当,提供充足器具,方能推进。
还有如上邽城城主杨灿与周边四城的城主尤八斤、赵衍、刘儒毅、古见贤,也需要碰个头,敲定一下日后互为奥援的细则,自然也少不了一番磋商会谈。
故而众人纷纷入驻山庄的“敬贤居”,欲借这难得的齐聚之机,将各项事宜磋商得妥帖周全。
春光正好,落日熔金,余晖斜斜地穿透雕花窗棂,漫过了一层水色纱幔。
索缠枝慵懒地侧卧于软榻之上,双目轻阖,似在浅眠。
她身着一袭绫罗中单,料子柔滑似水,薄如蝉翼,将曼妙的身段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在外头,她还罩着一件素色的绉纱大袖衫,未曾系上系带,微风拂过时,衣摆便轻轻鼓起,只因被她的手臂压住了,才未随风飘举。
她的指尖犹自拈着一枚白玉棋子,榻边的矮几上,静置着一副自弈的残棋,黑白棋子错落散落,旁侧搁着半盏残茶和一卷棋谱。
榻的内侧,将近五个月大的于康稷,正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脚在自娱自乐。
忽然,他举起的小脚丫微微一歪,重心偏移,竟一个翻身成了俯卧的姿态。
只是他尚还不具备爬行的能力,手脚胡乱地蹬踹了半晌,终究未能挪动半分,倒是小手一抓,扯住了母亲那袭烟霞色的绮罗裙。
绮罗裙下,露着一双玉足,脚趾圆润饱满,肤腻如脂。
小家伙的拉扯,将索缠枝从浅眠中轻轻唤醒。
她睁眼一瞧,孩子趴在榻上,四肢徒劳地划动着,不由为之失笑,忙坐起来,托着他的两腋将他举到面前。
虽然这孩子不是她的亲生骨肉,但朝夕相伴、悉心照料之下,她对孩子也极是疼爱。
她把孩子凑到眼前,鼻尖抵着鼻尖,满是宠溺地道:“你这小淘气,不好好睡觉,折腾什么呢?”
守在外间的小丫鬟春梅听到内室的动静,连忙走了进来。
她先前见夫人自弈时睡去,怕惊扰了夫人的浅眠,便只守在外边。
这时见索缠枝醒转,她忙进来收拾,同时笑道:“夫人,咱们凤凰山庄今儿个可热闹着呢,车马络绎不绝,前前后后来了足有上百号人,都是于家的要紧人物。”
索缠枝诧异地道:“来了这么多人?所为何事?”
春梅摇头道:“婢子也不清楚,只听说各房各脉的房头、元老,还有诸位执事、各城城主,但凡重要家臣,也都上山了。”
索缠枝抱着孩子的动作骤然一停,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亮色:“你说……各城城主,也都回山了?”
“是啊。”春梅脆声应着,麻利地将矮几上的围棋与残茶收拾妥当,说道:“看这阵仗,定是出了大事。”
“各城城主也来了……”索缠枝喃喃自语着,突然一阵欢喜,就像雨后的春笋,破土而出。
“咳!春梅啊。”索缠枝定了定神,吩咐道:“孩子定是饿了,送去奶娘房里吧。对了,今晚让他就睡奶娘那边。”
“诶!”春梅答应一声,把孩子接了过去。
索缠枝又道:“对了,晚上准备香汤,多放桃花、麝香、珍珠粉……”
说着,她懒懒地抻了下腰,语气里藏着难掩的雀跃:“这还真是春困,沐浴一下,也好解个乏儿……”
第223章 夜阑灯下各奔波
夜凉如水,却透不过于家凤凰山庄“敬贤居”的厨房。
厨子们都要忙飞了,他们赤着臂膀,满头大汗,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裹挟着油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将夜的清寒彻底隔绝在外。
伙计们肩上搭着雪白的抹布,端着沉甸甸的食盘在游廊里疾步穿梭,步履匆匆地奔赴各个不同的雅间。
今晚的“敬贤居”异乎寻常,所有宴客的雅间尽皆满座。
侍候的丫鬟全都站在廊下,因为房内所议之事不宜被她们听见,未得传唤自然不能入内。
二执事易舍缓步穿过喧闹的走廊。他约了李有才,地点就定在最靠里的“听竹”小雅间。
李有才主管的是“工”,本来是于阀众执事中,最不起眼的一位。
因为于阀的工业并不发达,可战争一起,那便不一样了,它会被提到最重要的位置。
易舍如今掌着于阀的采买大权,然而不管他是购还是销,都得和于阀的农、工、兵三系打交道。
兵系直接掌握在阀主手中,他只管听命优先供应就行了。
可若是和“工”打交道,他就得先和李有才做一番沟通了。
熔铸铁器、打造甲胄、修缮弩机、坚固城墙,桩桩件件都牵扯着双方诸多利益,少不得一番详谈。
眼看将到听竹轩,易舍的脚步又刻意地放慢了几分。
他已经迟到了,他就是故意晚到的,这算是他给李有才的一个下马威。
论资历,他成为执事的时间要比李有才早了整整五年。
论年纪,他才刚过四十,正是年富力强、前程可期的时候。
而李有才接任三执事时已经五十有三,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还能有什么作为?
莫欺年少么?可这年老的,稍稍拿捏一二,又有什么问题?
“吱呀”一声,易舍推开了听竹轩的房门。
雅间内烛火摇曳,橘红色的光晕在墙上投下灯罩上的花影。
偶尔风动,烛火便动,墙上的花影就像活过来似的轻轻摇曳起来。
李有才正坐在一张圈椅上捧着茶盏悠然地呷着,一见易舍进来,他便慢慢放下茶盏,微笑着站起来。
等他站起来时,易舍已经走到了面前。
易舍立刻露出一副抱歉的表情,连忙拱手,诚恳地道:“抱歉抱歉,劳李兄久等了。
方才有几位家臣执意邀我小聚,我很是费了些功夫推脱开来。
今晚本是我邀你议事,倒劳你等了这么久,实在是失礼之至。”
“无妨无妨,你我同为执事,交情非比寻常,何必如此见外呢?”
李有才笑吟吟地往桌上一指:“眼见易执事迟迟未到,我便料到易执事必是有事牵绊了。
李某便自作主张,先把菜点了,想必易执事不会见怪吧?”
易舍听他这么一说,才发现桌上的菜肴竟已上齐了。
金齑玉脍,取洮渭之滨刚捕捞的鲜鱼,细刃薄切如蝉翼,莹白透亮似玉片,铺展于青瓷盘上,宛若凝脂初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