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水,故作随意地开口道:“崔学士这手,骨相清奇,很不一般啊。”
“哦?”崔临照闻言,不由得有些讶异,抬眸看向他,眼中满是好奇:“杨兄……竟还会看手相?”
“呵呵,略懂,略懂而已。”
杨灿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自然地说道:“请崔学士伸出手来,让我仔细瞧瞧。”
崔临照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终究是鼓起勇气,将自己的右手缓缓伸了出去。
不管杨灿是不是真懂得看相,崔临照心里都明白,他只是在寻个由头,想和自己有些肌肤之亲。
杨灿心里也明白,其实她明白,但她装着不明白,而杨灿也装着不知道她已明白。
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落在她的手上,更显得那双手纤细白皙。
杨灿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不由得暗自赞叹。
这手生得极美,纤纤玉指,白皙细腻,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不见半点瑕疵。
指尖圆润饱满,指甲修剪得整齐光洁,透着淡淡的粉晕,衬得愈发娇俏。
纤细的手腕上,只戴了一只细细的银镯,银辉流转,更衬得皓腕如同一管凝脂白玉。
这般好看的手,就该是执箫、持笔、拈花的,满是秀雅之气。
杨灿一本正经地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她的手掌。
崔临照的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又强行忍住了。
她轻咬着下唇,白玉般的脸颊上迅速晕起一抹淡淡的羞红,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她出身青州士族,自幼便恪守礼教,一言一行都合乎规矩,何曾被男子这般近距离地握住过双手?
可面对杨灿,她却生不出半分抗拒之意,甚至……,心底还隐隐盼着他能就这么一直握着她。
杨灿手掌上传来的温度滚烫而安稳,顺着她的血脉一点点蔓延到她的心口,让她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她悄悄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着,不敢抬头看他,却也没有抽回手,就这般任由他握着。
杨灿自然察觉到了她的羞涩与僵硬,面上却依旧装出一副认真看相的模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指尖轻轻拂过她细腻的肌肤。
“崔学士,你这天纹、人纹、地纹莹净无冲,三才合一,乃上相之格呀。”
这般故作高深的话语,顿时将崔临照逗笑了。她忍不住抬起头,眉眼弯弯,眼底的羞涩尚未褪去,却多了几分灵动,宛如亭外初绽的春花:“你还真会看呀?”
“那当然。”
杨灿点头应着,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掌纹,缓缓解释道:“你看,这道是天纹,主情缘福泽,你的天纹清晰连贯,毫无断点,可见日后情缘顺遂,福泽深厚……”
春风再次吹过小亭,带着花香与暖意,樱花瓣簌簌飘落,有的落在石桌上,有的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还有的顺着风,飘落到潺潺流淌的溪水中,随着水流缓缓而去。
趁着杨灿低头“认真”看手相的功夫,崔临照悄悄抬眼望向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眼温柔,神色专注。
她的眼底映着漫天春花与他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甜甜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糯,说不出的缠绵。
亭下的时光静谧而温柔,二人相对而坐,交握的手始终未曾松开。
杨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关于手相的话语,崔临照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心间的甜蜜如同春日的溪水,缓缓流淌。
……
与此同时,长房后宅之中,气氛却与后院的温柔截然不同。
春梅端着一碗安神汤,小心翼翼地走进内室,见索缠枝半倚在床榻上,神色慵懒,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由得有些担忧地开口了。
“少夫人,您……真的不用找郎中过来看看?您今日几乎是正午才起身,这一下午都没什么精神,总是这般慵懒,怕是不妥。”
一旁的冬梅也跟着附和:“是啊少夫人,您若是身子不适,可不能硬扛着。”
“说了没事,多嘴!”
索缠枝瞪了她们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嗔怪。
这两个死丫头,半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哪像小青梅那般懂事,知道什么该问,什么该闭嘴。
她今日这般模样,哪里是身子不适,分明是昨夜太过劳累,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
“咳!”索缠枝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沙哑。
昨夜她明明都把帕子咬烂了,拼尽全力才没喊出声来,可谁知,嗓子还是受了影响,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滞涩。
她强打起精神,问道:“各路要员,今日都离开山庄了?”
冬梅忙不迭点头,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告知:“回少夫人,大部分要员都已经下山了!
不过二爷、三爷,还有东大执事、杨城主几位,还留在山上呢。
听说今日阀主亲自一一召见了他们,想必是还有要事未曾商量妥当。”
“杨……杨灿,也没走呢?”索缠枝听到“杨灿”二字时,心脏不由得猛地一跳,连声音都微微发颤。
她强装镇定,端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以此掩饰自己的失态。
“没呀。”冬梅说着,好奇地睇了索缠枝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似乎不明白少夫人为何会单独问起杨城主。
在她看来,杨城主虽然身份尊贵,但也不值得少夫人如此关注才对。
“既然没走,他毕竟曾是咱们长房的人,却不知道来拜见于我,哼!”
索缠枝冷笑着说了一声,似乎在为此感到不悦,但也心里却在暗暗叫苦。
他还没走啊?这可怎么是好?索缠枝本想着这几日都好好歇一歇,昨夜那般折腾,她快散架了,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
可……既然他还没下山,今儿夜里,他应该还会过来吧?
一念及此,索缠枝的脸颊便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心中既有些害怕,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期待与开心。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一咬牙。郎君难得上一趟凤凰山,就算再辛苦,也得让他尽兴了才好,拼了!
她抬眼看向春梅,故作随意地道:“咳,我今日略感不适,精力不济。小郎君今晚还是跟着奶娘睡吧,不用送到我这儿来了。”
春梅一听,连忙又劝:“少夫人,您若是真的不适,还是找郎……”
“闭嘴!出去!”没等春梅把话说完,索缠枝便狠狠地丢了个白眼过去,语气中的不耐已然溢于言表。
这丫头当真是聒噪得很,她现在只想清静一会儿,半点都不想再听她啰嗦。
郎中?郎中能看好她的“病”吗?
啐,啥也不是!
春梅被她一吼,不敢再多说,连忙拉着冬梅,匆匆退出了内室,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索缠枝靠在床榻上,想起昨夜的温存,脸颊愈发滚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
凤凰山庄的另一处院落,却是另一番景象。
于二爷于桓虎并未住在山庄专门招待宾客的“敬贤居”,他是于家本家子弟,山上本就有他少年时居住的院落。
自他长大成人,前往代来城主政之后,这所院落便空了下来,虽无人居住,却一直有下人精心打扫照料,故而依旧整洁雅致。
每次回到凤凰山,于桓虎都会选择住在这里,或许是念旧,或许是这院落能让他寻得几分安稳。
下午,于桓虎又去见了大哥于醒龙一趟。大哥的身体依旧孱弱,面色苍白,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气虚。
自昨日明德堂议事之后,大哥便不停地接见各路族亲和家臣,虽精神看似亢奋,眼底的疲惫却藏不住,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
于桓虎看在眼里,心中却并无太多担忧,反倒有几分复杂。
他与大哥的关系,向来微妙。
外敌压境之际,他们不得不暂时放下内部的嫌隙与冲突,联手应对危机,可这种合作关系本就敏感而脆弱,稍有不慎,便会滋生新的矛盾与不信任。
一旦某个环节出了问题,让彼此产生隔阂,或是引发冲突,定然会被外人趁虚而入,届时于阀便危险了。
正因如此,他们必须就接下来的诸多事宜,进行更明确的交流与商议,避免出现纰漏。
回到自己的院落,于桓虎坐在窗边的圈椅上,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代来城部曲督赵腾云,沉声问道:“杨灿可已下山了?”
赵腾云是陪同于桓虎上山的,闻言连忙躬身答道:“回二爷,尚未下山。下午三爷还特意召见了他,似乎是商议粮草调度的事宜,两人谈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结束。之后,杨灿稍作休憩,便去拜访崔学士了。”
“嗯……”于桓虎缓缓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他的身份与于骁豹不同,顾忌太多,若是公开与杨灿见面,难免会引起大哥的猜忌,故而一直未曾与杨灿有过正面接触。
先前杨灿只是一庄之主时,他不见倒也无妨,可是当杨灿成为上邽城主,地位便重要起来了。
如今他又是鬼谷传人,和青州崔学士看来也关系匪浅,这个人就不能不见了。
不管是他做为自己埋在大哥身边的最重要的一枚棋子,还是他自身的才干,都要亲自见上一面,加以笼络才成。
而且,这是儿子为他笼络来的人才,但是至今尚未启用,他也得当面面,试一试此人的忠心。
唯有杨灿完成了他交办的任务,此人的忠心才毋庸置疑,以后也才能赋予重任。
思忖片刻,于桓虎眼中闪过一丝果决,对赵腾云吩咐道:“等他下山之后,你安排个机会,让我与他见一面。记住,此事务必隐秘,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是!属下明白!”赵腾云连忙躬身应下。
于桓虎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
此时晚霞漫天,已然是黄昏时分,金色的阳光洒落在院落的青砖上,洒在院中的花枝上,竟比先前还要明亮几分。
可这明亮的余晖,却驱不散他心中的阴霾,他望着远处的山峦,眼神深邃,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与凤凰山庄的静谧明亮不同,此时的“黄土迷宫”中,却是一片昏暗。
这里沟壑纵横,土梁、土柱交错林立,阳光本就难以穿透。
如今临近黄昏,光线更是暗淡下来,虽还没到需要燃起火把的地步,却已然有了暮色沉沉的压抑感。
索二爷索弘带着袁成举、瘸腿老辛等人,正且战且走,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与尘土浸透。
不少人的身上还带着伤口,鲜血渗出,与尘土混合在一起,凝成了暗红的印记。
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呼吸急促,手中的兵器挥舞得也愈发沉重,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好在前方不远处,程大宽派来的接应人员终于联络到了他们,正引着他们朝着预先埋有伏兵的隘口撤退。
身后的马贼早已杀红了眼,眼中满是贪婪的光芒,眼见索家的人愈发不支,财货与美人似乎近在眼前,顿时士气大涨,嘶吼着狂追不舍。
马蹄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在昏暗的黄土沟壑中回荡,令人心惊胆战。
昏暗的天色,加上激战之下根本不容人停下来仔细观察、思考。
那些马贼果然如同预想中那般,沿着亢正阳、程大宽故意留下的通道,一股脑地追了上来,几乎全部踏入了预设的陷阱范围。
“不对,此地似乎……有问题!”
就在此时,马贼首领韩立忽然勒住马缰,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猛地停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左右张望,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最终落在了那些因倒塌而堵塞了部分道路的黄土堆上。
这种黄土堆倒塌的现象,在黄土沟壑地貌中其实并不罕见。
这里的土梁、土柱本就没有什么内部支撑,常年风吹雨淋,质地松散,说倒就倒。
所以,这种状况本来算不得是什么异常,然而韩立此人谨慎,戒心远超常人。
眼下他们正在追赶索二的残兵,值此紧要关头,此处偏偏又是这沟壑中最狭窄的部位,而这几堆黄土倒塌的位置,也未免太过巧妙了些。
那倒塌的土堆,恰恰封堵住了两侧的几条通道,只留下中间由一根巨大的黄土柱子分开的两条通道,仿佛是特意为他们指引的方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