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41节

  可若不封堵出口,单靠人力,杨灿根本没有足够人手封锁宽达里许、岔道数十条的谷口。

  若是他把主力埋伏于此,谷中伏兵便会过于单薄,张薪火等人大可集中兵力强行突破,从谷中另一侧脱身,这场诱杀便会前功尽弃。

  韩幢主却没想到这一层,满心疑虑之下,只顾着牵马离去。

  他那些部下正忙于掘土,个个累得满头大汗,加之天色愈发昏暗,竟无一人发觉他的离开。

  他走出七八丈远,拐过一道粗壮的黄土梁,确认无人察觉,这才翻身上马,向谷口轻驰而去。

  他倒不是想就此弃众而逃,只是多了个心眼,想去谷口一探究竟,若索二没有后手最好,他便在谷口盯着,也好给兄弟们留一条退路。

  谷中,瘸腿老辛与袁成举渐渐歇过力气,气息平稳下来,当即命人点燃亢正阳、程大宽事先备好的火把。

  熊熊火光燃起,照亮了昏暗的沟壑,两人带着人马重新加入了战局,这支生力军的加入,让战局彻底倾斜向他们一方。

  火把的光芒映亮了沟壑里的每一寸土地,也映亮了马贼们一张张绝望的脸庞。

  本就负隅顽抗的马贼愈发不敌,被打得节节败退,尸首横七竖八。

  张薪火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挥刀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手臂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只是稍一停滞,一名敌兵便抓住了破绽,长刀趁机砍中他的肩头。

  “噗”的一声,鲜血喷涌而出。

  剧痛让他身形一歪,破绽尽显,紧接着又有几刀落在他身上,伤口深可见骨。

  张薪火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全然不顾身上的伤口,鲜血浸透衣衫也浑然不觉。

  他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挥刀朝着老辛猛劈过去,嘶吼道:“老东西,老子跟你同归于尽!”

  老辛早有防备,右腿虽瘸,身法却依旧灵活如昔。

  他脚下错步,微微侧身,精准地避开张薪火的刀锋,刀锋“呼”地一声,擦着他的耳畔划过,带起了一缕发丝。

  老辛手中的长枪顺势撩起,如同毒蛇吐信,快如闪电地刺入张薪火的小腹。

  平心而论,张薪火的功夫如果只论正面搏斗,是强过瘸腿老辛的,可老辛刚歇过一程,张薪火却是从午后到此刻,从未得到片刻歇息,动作难免迟钝了。

  “噗嗤”一声,锋利的枪尖刺透了身体,张薪火惨叫一声,低头愣愣地看着腹间的长枪,满眼的难以置信。

  他怕是从未想过,自己的命运会终结在一个瘸腿老兵手上。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扬起长刀,朝着老辛的脖颈砍去,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几分,被老辛轻松地再次侧身躲过。

  老辛手腕猛地一拧,长枪在他腹中狠狠搅动,剧痛让张薪火浑身痉挛,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老辛猛地抽回长枪,顺势一脚狠狠踹在张薪火胸口,“嘭”的一声,将他踹倒在地,尘土飞扬间,张薪火喷出一大口鲜血。

  两名刀盾手立刻滚地而上,以盾牌护住身形,长刀接连刺入张薪火的两肋,鲜血汩汩涌出。

  另一名长枪手趁机纵身跃起,长枪凌空而下,带着千钧之力,径直刺穿了张薪火的脊背,枪尖甚至从身前透了出来,鲜血顺着枪杆滴落。

  张薪火绝望地抽搐了几下,四肢渐渐僵硬,便彻底没了声息,只是一双眼睛圆睁着,望着昏暗的天空,满是不甘。

  韩立轻驰至谷口,这谷口另外一侧土壁高而陡峭,别说骑马,步行也极艰难。

  唯有他们追杀索二时一路赶来的这一侧坡度长而缓,约有里许,可容人马上下。

  他勒住马缰,抬头向来时的斜坡望去,夜色渐浓,斜坡上昏暗一片,寂寂无人。

  “呼!果然是我多疑……”韩立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可一个“了”字还没出口,那高坡之上便陡然出现了一排火把,如同凭空出现的星火,瞬间连成一道火墙,照亮了整片高坡。

  索醉骨一行人马从金城的金泉镇赶往天水的上邽城,沿途难免要在野外扎营,故而备足了火把。

  此时一路追击,天色渐昏,他们早已点燃火把,循着车辙一路追到这高坡之上。

  索醉骨勒住坐骑,身旁骑士一字排开,数十人俱是一手持缰、一手高举火把,火光映亮了他们冷峻的脸庞。

  在其后,则还有两百名左右的骑士勒马待命。

  “主公,他们往坡下去了。”青衣女兵稍一观察,便指着下方谷口,对索醉骨大声禀报道。

  其实不用她说,索醉骨也已看得明白。

  这时虽然光线昏暗,可那些轮毂受损、转动不灵的重车,一路连滚带拖地碾出的车辙又深又宽,在黄土地上格外明显,如同指路的印记。

  索醉骨向谷下扫了一眼,丹凤眼微微一眯,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沉声喝道:“杀过去!”

  随着她手中的槊尖一指,数十名骑士同时纵马而下,火把引路,马蹄翻飞,烟尘滚滚而下,如同一条火龙席卷而来。

  后方一排排骑士随之发起冲锋,人马隐在刚刚扬起的尘土里,影影绰绰,看不清数量,只听得蹄声如雷,震得地动山摇。

  自韩立这个角度看去,那火龙般的骑兵如同从天而降的天兵天将,气势滔天,难辨多寡,一股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

  “嘶~”韩立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大惊失色。

  果然不出吾之所料,索家还有后手!

  他一眼便看到了队伍前方,一名骑士手中高举的索字大旗。

  韩立遇事果断,当即拨马便走。

  坡上蹄声如雷,余音在谷口回荡,就他单人独马踏出的那点蹄声,根本不值一提,尽数被淹没在了震天的蹄声里。

  这谷口宽约里许,并非一片坦途,其间独立的黄土柱子、连绵的黄土梁纵横交错,隔断出了无数岔道,正好便于藏身。

  韩立骑着马,只跑出二十丈远,便寻得一处土梁,在其后藏身,大气也不敢喘。

  索家的骑兵队伍冲下谷来,便听到了谷中传来的隐隐喊杀声。

  果然追到了,他们心中一喜,当即策马举火,循着声音向着谷中扑去。

  后续的马队源源不断,随之行,蹄声隆隆,如同惊雷一般滚过,响彻了整个山谷。

  谷中的吴段天对此还一无所知,他既不知张薪火、拓脱已相继战死,也不知道外边正有敌人的大股援军涌来。

  他还在为刚刚打通的半人高的通道而欣喜,以为有了生路。

  他浑身沾满了黄土,从头到脚如同一个土人,站在黄土堆上,便回身朝着谷中拼命地摇手大喊:“快!都过来!牵马从这儿逃!再晚就来不及了!”

  喊声未了,谷中便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如同惊雷滚过,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吴段天脚下的黄土不算太结实,在这种震动下愈发明显,地层都似在簌簌作响。

  吴段天愕然停止了挥手和呼喊,慢慢转过身,望向谷口方向。

  就见一道道赤红色的火光从谷口汹涌而来,带着滔天杀气,瞬间逼近。

  那是数十名手持火把的骑士,火把燃烧得噼啪作响,火星随风飘散,也映红了骑士们冷峻的脸庞。

  他们一骑骑疾驰而来,马蹄踏过血泊与尸首,在吴段天前方不远处骤然勒马停下。

  一骑骑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希聿聿的长嘶声,随即稳稳落地。紧接着,一骑骏马缓缓越众而出,马蹄踏在黄土地上,沉稳有力。

  两侧火把的光芒泼洒在她的铁甲上,泛起暗沉的赤红光晕,仿佛是用无数鲜血淬炼而成,透着凛凛的杀伐之气。

  她手中提着一杆马槊,槊尖斜指着地面,战甲贴合着她的身形,勾勒出紧实挺拔的肩背与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腰肢。

  策马前行间,腰间的札甲部位随着跨鞍打浪的动作微微晃动着,衬得她腰肢愈发柔韧而极具爆发力。

  是……女人?

  吴段天茫然地看着那名骑士,就见她勒马停下,缓缓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头盔,束在她脑后的长发顺势扬起,一个高马尾倔强地翘了起来。

  那双丹凤眼微微眯着,扫过眼前的马贼,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没有半分波澜。

  寂静,无比的寂静。

  周遭的马蹄声渐渐平息,战马打着响鼻,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与吴段天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绝望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在谷中弥漫开来,压得人窒息。

  吴段天浑身一哆嗦,双腿骤然发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跌坐在土堆上,脸上血色尽褪,只剩死灰一片。

  索醉骨望着一跤跌坐在土堆上的吴段天,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暮色苍茫,斜阳早已沉入地平线下,只余天边一抹惨淡的余晖,如同凝固的血。

  就在这昏昏暮色里,一人一骑,悄悄上了土坡,落荒而去……

第232章 惜别、奇袭、秘会(二合一)

  翌日天明,晨光漫过凤凰山庄鳞次栉比的青砖黛瓦时,杨灿已收拾停当,抬手推开了“敬贤居”的房门。

  庭院中,花卉枝叶上的晨露尚未干透,晶莹欲滴,空气中裹挟着山野独有的清冽寒气,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杨灿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沿途遇见的仆人,无论是洒扫庭院的杂役,还是端着早膳的仆妇,见了他皆恭恭敬敬侧身避让,垂首侍立。

  行至长廊转角,一道人影却急匆匆撞来,想止步时已收不住势,“哎呀”一声轻呼,便撞进了杨灿的怀抱。

  “这位爷恕罪!婢子该死,冲撞了贵人!”那人慌忙退开一步,屈膝施礼,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撞过来的竟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看其服饰便知道是“敬贤居”里侍奉客人的一个小侍女。

  许是她怕极了,脸蛋儿涨得通红,窘迫地垂着头,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难不成还会因一个声娇体柔的小姑娘撞进怀里,便大发雷霆不成?

  杨灿很有风度地一笑:“无妨,我又不是纸糊的,还禁不得这一撞么。”

  他微微一笑,摆摆手,便继续向外走去。

  直到走出“敬贤居”的大门,他才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袖筒。

  以他如今的身手反应,方才那一下本可轻松避开。

  只是他看清了撞过来的是一个山庄的小侍女,怕她撞空了跌倒,这才抬手扶了扶她的臂弯。

  偏偏就是在这短暂的接触里,那小丫鬟竟趁机将一张小纸条塞进了他的掌心。

  杨灿此刻捏了捏袖袋,那张纸条正稳稳地藏在其中。

  杨灿今日便要下山返回上邽了,他的车驾早已在山门外等候。

  自“敬贤居”出来,往凤凰山庄山门走,行至半途时,只见前方泉水之上架着一座石拱桥,桥上立着一位鹅黄衫子的女郎,手扶栏杆,似在临水远眺,身姿俏生生的。

  杨灿脚下微顿,随即放缓了脚步走过去。

  崔临照闻声转过身子,望见杨灿,脸上便漾开一抹甜笑,眼波流转间,皆是温婉柔美之意。

  昨夜,杨灿就是在崔学士的新宅,也就是他自己的旧居中与她共进晚餐的。

  席间闲谈时,他提过今日要返回上邽,却不想她竟早早赶来相送。

  这是杨灿头一回见她穿艳色的衣裳,只是一件黄衫,于她已经是艳色了。

  之前在天水湖畔,她初着女装时,只是黑白两色的搭配,便已让人惊艳。

  这鹅黄色最是显嫩,此刻更是衬得她娇若春花,叫人看了,倒是很难再将她与“学士”“夫子”这类庄重的称呼联系起来。

  显然,崔姑娘是有意在他面前强化自己女子的印象,不再将他仅仅视作一位可以谈经论道的同砚学友了。

  见杨灿走到近前,崔临照自然不肯居高临下地候着,早已款款走下桥来,向杨灿绽颜一笑,她正要开口,却又蓦地一怔。

  不过一夜未见,杨郎的气质怎么竟……竟愈发出尘了?

  皎皎如天上月,清逸似山间松,那一身不染红尘烟火的洁净,那眉宇间的无垢清越,竟让她莫名生出几分情怯。

  崔临照原本酝酿好的话语,一时间竟哽在喉头,就连藏在她袖中、特意应和他《鹊桥仙》的那阕词,一时也没了拿出来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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