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48节

  可即便有人在李有才面前隐晦地提点几句,他也只是装傻充愣,全然不接话茬。

  底下人见老爷这般态度,便也只敢在私下议论,再不会捅到他跟前去了。

  此时,两个李家的针线婆子正坐在侧门外的柳荫下做活计,一边穿针引线,一边闲聊扯淡。

  “你说咱们夫人,这明摆着是在外边有人了,老爷怎么就半点不闻不问呢?老爷到底怕她什么?夫人又没什么厉害的娘家撑腰。”

  “你懂什么?”

  另一个婆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我听怀茹那姑娘说,咱们老爷……他不太行。”

  “是吗?”

  前一个婆子顿时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些:“我就说嘛,定然是有缘故的!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怀茹欢欢喜喜地嫁进李府来,这下怕是有苦难言了吧?”

  “啥有苦难言呀。”

  另一个婆子撇了撇嘴:“怀茹自己都说了,当初枣丫替老爷去她家说合时,就跟她说清楚了。

  不过她不在乎,说是她以前的苦日子过够了,如今只要能吃穿不愁,别的她不奢求。”

  “嘿嘿,人心哪有知足的时候。”

  先前的婆子嗤笑一声:“她这是年纪小,还没品出滋味儿,等她再年长几岁,保管后悔……”

  两人说得眉飞色舞,手底下的针线活早就停了,光顾着凑在一起嚼舌根了。

  李府里当家的是潘小晚,如今她整日不着家,下人们也就渐渐懈怠了,没了往日的勤勉。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绿裳的少女挎着衣篮走了过来。

  这姑娘生得清甜可人,弯弯的细眉,红润的樱唇,乌黑的青丝垂在脸颊两侧,性子瞧着也活泼。

  一见两个聊得兴起的婆子,她便甜甜地唤了一声:“阿婆,敢问这里可是李有才李老爷的府邸吗?”

  两个婆子抬眼一瞧,见这姑娘模样标致,说话又软又甜,倒也不恼她打断了闲谈。

  其中一个放下手里的针线,慢悠悠地道:“正是这里。你找我们府上有何事?”

  “是这样的,阿婆。”

  绿裳少女弯下腰,将手中的衣篮向她们递了递,让两个婆子能看清里面的衣裳,甜甜地道:“奴家是西冶巷纫帛坊的学徒,这是贵府木嬷嬷在我们坊里定制的衣裳。

  木嬷嬷原本说好了三日后便来取,可如今都过了好些时日,也没见木嬷嬷来。

  掌柜的便打发奴家把衣裳送过来,劳烦二位阿婆代为通报一声,让木嬷嬷收下衣裳,把未结的钱款付了。”

  两个针线婆子闻言,不由得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诧异。

  其中一个婆子迟疑着开口:“小娘子,不瞒你说,我们府上的木嬷嬷,早就走了。”

  “啊?”绿裳少女像是被惊到了,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她走了?去了哪里?”

  另一个婆子苦笑道:“还能去哪里?人没了呗。前些日子,她跟着我们大娘子去游天水湖,许是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一不小心就失足落了水。”

  “啊!”绿裳少女一听,只惊得张大了小嘴,目瞪口呆。

  先前说话的婆子继续叹道:“当时她独自站在船尾,也没人瞧见。等旁人发现不对劲,再找人把她打捞出来时,人早就没气了。”

  两个婆子又是一阵唏嘘,随后同情地看向绿裳少女:“小娘子,你这衣裳,怕是收不回余款了。

  回去跟你们掌柜的说,往后若是遇到身材合适的客人,就把这衣裳当成成衣便宜卖了吧。”

  “啊……多谢二位阿婆告知。”绿裳少女挎着衣篮,脸上带着几分茫然,缓缓转身走开了。

  待她拐过巷口,彻底走出两个婆子的视线后,先前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紧张与狐疑。

  她快步走到巷中停着的一辆马车旁,抬手掀开车帘,便轻快敏捷地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她便摘下头上的鲜花,打散了少女的发髻,又取过一块湿毛巾,细细拭去脸上的脂粉、擦掉唇上的胭脂。

  片刻后,那张清甜的少女脸庞,赫然变成了慕容宏济贴身小厮吴靖的模样。

  “回茶楼。”

  吴靖的声音也恢复了少年郎的清朗,不再是方才那甜丝丝的女声。

  车把式听见吩咐,轻轻一扬马鞭,马车辘辘,缓缓驶开了。

  车厢内,吴靖一边解下身上的绿裳小袄,换回自己的常服,一边在心中反复琢磨着方才听到的消息。

  木嬷嬷竟然死了?失足落水?他本能地觉得其中有异。

  ……

  城主府政事堂内,此刻只剩杨灿、热娜与索醉骨三人相对而坐。

  杨灿派人去六疾馆请来的郎中们,已然携着药箱、领着学徒匆匆赶到了。

  旁人只当他们是些寻常郎中,却不知他们正是第一批从隐秘之处转出的“老弱病残”,实则皆是些医术精湛的长老级人物。

  他们尤其擅长外科诊治,无论是包扎裹伤、接骨剔箭,都算得上是手到擒来的本事。

  因为受伤的皆是索家的亲信侍卫,索弘自然要亲自前去探视以示关怀,袁成举亦随行同往了。

  袁成举带来的那些人手,相较于索弘的麾下,伤损比例反倒更重几分,因此他亦随行同往了。

  与此同时,天水工坊新研制的长途大车也即将送达。这马车本就是杨灿计划大力推广的新品,质地更结实,行进更轻便,此番正好借这个机会,推销给索家。

  索家乃是八阀之中以商贸立足的世家,只要能让索家的商队尽数用上这天水高车,往后这马车在商路上的销路便再也无需发愁了。

  正因如此,杨灿先前派人去天水工坊传信给李建武让他送样车来时,便特意嘱咐了,这批样车只收成本价,算是给索弘的一份优惠。

  政事堂内,杨灿看向索醉骨,开口道:“听闻小娘子已在上邽置下宅院……”

  索醉骨神色平静地打断他道:“我已不年轻了,城主还是唤我索夫人吧。”

  杨灿从善如流,微微颔首笑道:“既如此,一会儿便让热娜陪索夫人前去安顿。若是有什么一时置办不齐的物件,尽可让她代为奔走。”

  索醉骨轻轻点头致谢,随即话锋一转:“此外,我二叔在上邽驻扎这一年多里,商队多次遭马贼袭掠,损失的商队与财货,绝非一两批那么简单。”

  杨灿闻言,面色当即沉了下来,怒声道:“这些贼人,当真是无法无天!

  不过,此番袁功曹已将他们一网打尽,往后你们索家商队,应该不会再遭遇这般大股马贼的袭扰了。”

  索醉骨语气平淡,缓缓说道:“此前我们盘问被俘马贼,已问出他们的巢穴所在。

  城主的部下随后兵分三路前去清剿了,想来此刻也该有了结果。

  待他们荡平马贼老巢,将被掠走的财货运回,我希望城主能依照我索家的实际损失,予以归还。”

  她稍作停顿,又补充道:“我索家历次遭受袭掠的损失,都有账簿留存,每一笔都有据可查的。”

  “那没问题!”

  杨灿一口应下:“杨某忝为上邽城主,保境安民、庇佑一方本就是分内之责。

  如今清剿匪巢,但凡有所斩获,自当依据各家商贾报案的损失酌情分配。

  当然了,索家有据可查的损失,本城主定会格外留意,优先考量的。

  除非无主之物,本城主才会留下,充作伤亡将士的抚恤。”

  索醉骨听了这话,再看杨灿,便觉得顺眼了许多。

  她向杨灿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下来,道:“既如此,我便先行谢过城主了。”

  不消片刻,便有一名侍卫快步从堂外走进来,对杨灿抱拳躬身禀道:“启禀城主,辛、程、亢三位大人清剿马贼老巢已然归来,此刻正在堂外候见。”

  “快叫他们进来。”杨灿欣然吩咐道。

  须臾之后,瘸腿老辛、程大宽与亢正阳三人便并肩走进了大堂。

  三个人衣甲上依旧是血迹斑斑,显然是清剿完马贼巢穴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连换衣休整的时间都未曾耽搁。

  杨灿起身相迎,欣然问道:“三位大人深入贼巢,荡平马贼余孽,着实辛苦了。不知此番清剿匪巢,战果如何?”

  老辛上前一步,抱拳沉声回道:“回禀城主,我等三人分头行动,分赴四座马贼巢穴,趁其不备猝然出击,现已将四处巢穴尽数清剿,山寨也已付之一炬,彻底拔除。”

  “好!干得漂亮!”杨灿拍案而起,神色振奋,又追问一句,“可有俘虏?”

  程大宽上前抱拳,声如洪钟:“回城主,留守山寨的皆是马贼首领的死忠之徒,个个顽固不化,誓死不降。我等无奈,已将其尽数剿杀!”

  “既已执迷不悟,那便是死有余辜,杀得好!”杨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又问:“清剿山寨之时,可有什么斩获?”

  亢正阳上前一步,缓缓摇头:“回城主,此番只解救出一些被马贼掳掠的女子,至于财货,却是分文未得。

  卑职以为,马贼劫掠的财货数量不菲,断无可能这么快便挥霍一空。

  想来他们定然留有余孽在外负责销赃转运,后续还需暗中查探,寻访线索,方能追回失物。”

  杨灿一听,大失所望道:“哎,为剿匪,我将士伤亡惨重,清剿贼巢却无斩获,这抚恤与犒赏……”

  杨灿握紧拳头,道:“再苦,不能苦了将士们,本城主节衣缩食,也得把这笔钱挤出来!”

第238章 墨子曰:兼相爱,交相利(为数字盟+6)

  杨灿那句“便是节衣缩食,也得凑出抚恤”的话,落进索醉骨耳中,只觉得虚伪得令人作呕,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沾了层腻人的假仁假义。

  索醉骨袖底的指尖倏然攥紧,面上却依旧端着端庄温婉的浅笑,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不气,不能气。

  她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明知道杨灿是信口胡诌,可这事儿本就无凭无据,当众翻脸只会失了风度,落人口实。

  索醉骨恨得牙根都在发痒,舌尖抵着牙关才压下翻涌的怒意。

  好一个杨灿!先前应下归还损失时何等爽快,转脸就抛出“清剿无获”的由头,轻飘飘便想揭过。

  合着我索家蒙受那般重创,还硬生生被当作诱饵,付出偌大牺牲,到了你这儿,一句“没有斩获”就能不了了之?

  可多年的磋磨早已教会她,徒劳的怒火最是无用,逞一时口舌之快,只会落得更难堪的下场。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怨怼压入心底最深处,微微颔首时,语气平静无波,仿佛真信了他的鬼话:

  “城主这般体恤将士,实属难得。若非我刚迁来上邽,用钱之处颇多,这犒赏抚恤的银两,我本该出一份力才是。”

  杨灿本已做好了应对她怒不可遏的准备,见她竟如此从容,眼中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诧异,随即欣然笑道:

  “索夫人深明大义,杨某佩服。时辰不早了,某已命人备下薄宴,还请夫人移步偏厅。热娜,你陪同片刻,我去请索二爷前来。”

  索醉骨起身道谢,心中却已冷笑得厉害。

  好你个杨灿,我才刚到上邽,你便迫不及待地摆了我一道啊!

  我发过誓,此生再不任人欺凌,今日之辱,他日定要你十倍、百倍地偿还!

  ……

  傍晚的城主府偏厅,灯火通明。

  宴席筹备仓促,菜式算不上奢华,却胜在精致可口,鸡鸭鱼肉一应俱全,多半带着上邽本地的饮食特色。

  也是在此刻,杨灿才见到索醉骨的一双儿女。

  瞥见元澈小小年纪,竟双腿不便,他不由得暗暗诧异。

  他知晓身有残疾的孩童大多自卑敏感,便刻意放缓神色,平淡相待。

  可那孩子眉眼清明,并无半分怯懦自卑,由此可见,他那个在人前很强势的母亲,在他面前是何等的温柔,对他保护的很好。

  杨灿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时代,小儿麻痹并非无药可解,不少人经治疗后尚能简单行走。

首节 上一节 348/87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