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缠枝垂眸思忖片刻,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几案,随即她抬眼,眸中闪过一抹亮色,欣然颔首:“元阀好,郎君选得极妙!”
杨灿见她瞬间领会了自己的用意,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
他笑道:“你也觉得好是吧?陇上八阀,除了于阀和慕容阀,其余六阀我都仔细斟酌过。
李阀势弱,比于阀强不了多少,属于穷横之辈,既没必要也没胆子挑衅慕容氏。
你们索家本是于家姻亲,双方互为盟友,自然不能被拉下水。
剩下的独孤、赵、元、宇文四家之中,独孤家与慕容家交好,不可用。
宇文家地处偏远,借不上力。
如此一来,便只剩赵家和元家。
赵家夹在独孤家和元家之间,自保尚且吃力,绝不会再主动得罪慕容家,因此,元家便是最优之选。”
“我倒不是因这些考量。”
索缠枝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带着几分快意的笑。
“我只是觉得,元家顶不是东西。我大姐那般温婉良善的好女子,嫁入元家后,竟被磋磨得只剩半条命,最后只能带着孩子孤零零回了娘家。
可惜元家势力与我家不相上下,中间又隔着独孤和赵两家地盘。
我索阀阀主当初本是打着远交近攻的主意才与元家联姻。
如今虽已与元家交恶,却因鞭长莫及,动手的代价太大,只能隐忍。
你这一招,倒是替我大姐出了口恶气,让慕容家和元家狗咬狗去。”
杨灿微微一怔,他原以为索缠枝是从诸阀的势力格局与行事动机考量,没想到竟是这般朴实又带着几分执念的理由,心中不禁觉得好笑。
索缠枝忽然想起杨灿那让她又爱又恨的强悍体能,脸颊微微泛红,忍不住幽幽一叹:“说起来,人家也想祸水东引呢。”
杨灿讶然道:“你有什么祸水要引?”
索缠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底水波流转,娇媚动人,心中却暗忖:还能有什么祸水?不就是你这个让人难以招架的男人么?
可惜,这祸水,我却不知该引向何方……
“缠枝,你既来了,不去后宅花厅,反倒跑到前堂来做什么,矫情!”
一声略显冷肃的女声骤然响起,伴随着马靴踏地的脚步声,索醉骨一身火红箭袖,手提马鞭,大步流星地闯进了客厅。
……
山窟深处,王南阳在黑暗中稳步前行。
这洞窟的石壁地貌,早已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中,何处有凸起的岩石,何处有凹陷的坑洼,何处需弯腰绕行,他闭着眼睛都能精准避开。
指尖抚过冰凉粗糙的石壁,那熟悉的触感如同掌心的纹路,指引着他一步步向洞窟深处潜进。
忽然,前方传来一点晃动的橙红色光影,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金属甲胄的碰撞声,还有人低声催促的呵斥声,一同传入耳中。
王南阳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矮下身,借着石壁的掩护,几个迅捷的侧身滑步,悄无声息地躲进了一处壁角的凹缝里。
他顺势伏地,将身子压得极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留一丝微弱的气流从鼻间缓缓进出。
这凹缝狭窄,恰好能容下他的身形。
这片石窟区宽约有数丈,中间地带最为平坦,除非有人举着火把特意贴着石壁行走,否则绝难发现他的踪迹。
那点火光越来越近,原来是四五支火把在前方引路。
打着火把的部曲兵在前开路,后边跟着大队人马。
队伍中还有不少人举着火把,跳动的火光将众人的身影映在两侧石壁上,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王南阳眯起眼睛,却难以分辨那些错落的人影是谁,他也无需分辨。
他只是静静矮身潜藏,听着那队人马脚步匆匆地向外走去。
“都跟上!别磨蹭!”队伍中传来慕容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与懊恼。
他才刚刚攻击到那处天坑潭水边,其下的屋舍才简单搜了一遍,未看到有人,至于来不及带走的一些物件,还没来得及细看。
结果,就有人来报,说是外边起了山火,再不走都要烤成人干,真是好不懊恼。
人群呼啦啦地向外涌动,王南阳缩在壁角耐心等候着。
直到所有人的脚步声远去,火把的光芒彻底消失在前方洞窟的拐角,周围重新坠入深沉的黑暗,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稍作调息,确认慕容彦一行人已经走远,他立刻从凹缝中钻出来,闪到洞窟中间的平坦地带,加快脚步向洞窟深处奔去。
终于,王南阳望见了一丝天光,他抵达了天坑之下的那潭池水旁。
潭水倒映着洞顶渗下的微弱天光,泛着细碎的粼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他匆匆跑到那处原本悬挂着云板的岩洞下,却发现云板早已不见踪影。
王南阳心中一诧,随即在地上寻了一圈,很快便在角落发现了那面云板。
云板静静躺在地上,一侧的洞眼还连着一截两三尺长的锈迹斑斑的铁索,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扯断的。
他快步走上前,弯腰将云板捡起,从腰间抽出佩刀,反手用刀柄上的铜制尾锤重重磕向云板。
“铛……铛……铛……”
清越的云板声响骤然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开来,绵长而清晰。
洞窟最深处,五道身影隐在石缝之中,人人带伤,气息萎靡。
其中方守拙的伤势最为沉重,浑身浴血,瘫躺在地上,已然失去了战斗力。
陈亮言靠在石壁上,左臂缠着刚扎好的布条,鲜红的血迹早已浸透布条,蔓延开来。
他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强撑着精神,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遭。
在他身旁的李明月,伤势稍轻,这还是多亏了陈亮言的一路照拂。
葛冲和季宣则分守在石缝两侧,两人身上也有多处伤口,衣衫破损处渗着血迹,却仍紧握着兵器,警惕地盯着外面的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山洞不算小,他们再搜一阵,火把便该烧尽了。
等天彻底黑下来,他们只能等到明日再搜……”
陈亮言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难掩笃定的笑意:“可是等到今天天黑,咱们的人就应该已经走出子午岭了。”
李明月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仍旧满是忧色:“但愿慕容家没有别的安排吧。
否则,即便出了子午岭,也仍是慕容家的地界,一旦他们展开大肆搜捕,咱们的同门可依旧难以逃脱。”
“这便是我们在此拖延的意义了。”
陈亮言沉声道:“只要我们还在抵抗,慕容家的人就不能搜尽整个山洞。
不确定这里有多少人,他们就会以为我们都还困在山洞里。
这样一来,他们便不会知晓我们的同门已经从秘道撤离,自然不会在山中和山外展开大肆搜捕了。”
季宣轻笑道:“不错。慕容家一边利用咱们,一边又嫌弃咱们,从不肯让人知晓是他们收留了巫门。
如此一来,若非确定咱们逃到了外面,他们绝不会轻易兴师动众,在各城阜人多之处展开封锁盘查的。
那样一来,他们曾收容咱们的消息,很可能就会张扬出去。”
重伤在地的方守拙忽然嘿然一笑,笑声嘶哑难听:“希望褚师兄他们够争气,能在慕容家的人反应过来之前,逃出慕容家的地界吧。
这样,咱们这些负责断后的……也就不算白死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葛冲忽然竖起耳朵,凝神细听了片刻,脸色骤变,低声道:“不对,外面好像没动静了!他们……难道不搜了?”
季宣心头一紧。他们本是抱着必死之心留下来断后的,目的就是尽量拖住慕容家的人,为逃走的同门争取时间,脱离慕容氏的控制范围。
若是慕容家的人已经发现了破绽,提前通知各城埠加强封锁盘查,那他们继续死守此处,便毫无意义了。
“我去看看!”季宣扶着石壁缓缓站起身,牵动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却仍是咬牙忍住。
“小心行踪。”
陈亮言叮嘱道:“尽量贴着石壁走,切勿发出半点声响。”
季宣点头应下,正准备弯腰从犬牙交错的石隙前挪出去,一阵清脆的云板声忽然远远传来。
他身形一僵,骤然顿住,侧耳凝神细听。那云板敲击的节奏,分明是巫门召集同门聚会议事的信号!
石缝中的五人皆是一呆,齐齐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那云板声断断续续,却每一声都清晰可辨,带着不容错辨的熟悉韵律,在洞窟中不断回响。
李明月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神色,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这是咱们师门的信号!是自己人?是谁还没走?”
陈亮言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沉声道:“这只是聚会议事的召集讯号,算不上什么秘密,慕容家的人未必不知晓,切勿大意。”
季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你们在此等候,切勿妄动,我去探查一番,会多加小心的。”
说罢,他不顾身上的伤势,身形一矮,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
……
微风携着庭院里晚樱的细碎花瓣,漫过索府的抄手游廊,轻柔地拂在并肩缓步而行的两道身影上。
索醉骨走在左侧,身着一袭正红色箭袖武服,裤料紧紧包裹着长腿,勾勒出流畅紧实的优美线条。
她身姿高挑挺拔,束腰勒得纤细,更衬得双腿愈发修长笔直。
那双浑圆紧致、修长有力的大长腿,在暮色里比彤红的夕阳还要惹眼。
她的腿虽悠长,但迈的步子却不大,显然是在迁就走得一副温婉淑女姿态的索缠枝。
可她每一步踏下去,都带着一种蓄势欲弹的轻盈感,长腿错落间,力道均匀地贯穿在步履之中,透着一股矫健的野性魅力。
走在她身侧的索缠枝则是另一番风情。
索缠枝穿了件十二破的间色裙,月白与水绿相间的裙料层层叠叠,裙摆随着轻缓的步履摇曳生姿,宛如一茎临水的柳枝,轻盈得仿佛随时会被风拂起。
过了月亮门,索缠枝终于按捺不住开口了。
因为,她大姐刚一回来,就把她男人撵走了。
先前索醉骨演兵归来,一听说索缠枝在客厅等候,顿时勃然大怒。
你又不是外人,跟我矫情什么?自家姐妹,不在后宅花厅等我,偏要坐在客厅?
因为我没在府里等你,你就故意甩脸子给我看是吧?
可是等她风风火火闯进客厅,见杨灿也在,怒火马上消了。
有外男在,待在客厅才合规矩;她若是敢把外男领进我的内院花厅,看我不狠狠教训她。
杨灿见她脸色不善,先前又听索缠枝提过,这位大姐对她嫁入于家本就心存不满,当即识趣地起身。
杨灿拱手客套道:“索夫人回来了。我家少夫人既已平安护送至府,杨某的差事便也了结,这就告辞了。”
“杨城主慢走。吾家小妹方至,我便不远送了。”索醉骨扯出一抹客套的假笑,马上吩咐青衣女兵代她送客。
然后,一脸懵逼的杨灿就被送出府了。
索缠枝抱怨道:“姐姐,好歹上邽是人家的地盘,此番又是他亲自护送我回来,你方才那般态度,也太不客气了些。”
索醉骨脚步一顿,猛地扭过脸来,挑眉道:“那不然呢?我还得留他下来吃顿晚饭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