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醉骨心头的那点不适顿时消散,神色缓和了许多。
她从妹妹手中接过长长的肉串,轻轻咬下一块肉。
肉质鲜嫩,调味恰到好处,她默不作声地咀嚼着,神色也柔和了几分。
杨灿吃着肉串,目光落在垂眸专注烤串的热娜身上。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的侧脸,将她深邃的眼窝、纤长的睫毛勾勒得愈发清晰,原本就明艳的容貌更添了几分娇媚。
“还有几天启程去苏利城?”杨灿忽然开口问道。
热娜抬了抬眼,清澈的眼眸在火光下亮晶晶的,轻声应道:“还有八天。”
杨灿微微点头,指尖摩挲着木签,沉思着道:“到苏利城,路途很远吧。”
“嗯,很远。”
热娜放下手中的毛刷,回首抬眸看向他,语气认真:“来回一趟,若是一切顺利,要到明年初夏才能回来。
若是途中遇些波折,比如风沙、劫匪或是疫病,可能……要到明年年末了。”
“这么久……”杨灿暗暗一叹。
他心中清楚,若非这般艰险遥远,丝路商旅一个往返便能赚取那般暴利的做法,也不会成为少数人的专利。
只是……想到要分别这么久,他竟有些后悔让热娜跑这一趟了。
人这一生短短数十载,这般漫长的分别,实在是太过磨人。
其实他早已感知到,热娜对他的情意,已不似最初那般带着依附与敬畏,而是多了许多真挚的依恋。
而他自己,也渐渐不再将热娜仅仅视作带有财富标志的助力,在他心中,她这个人的份量,早已越来越重。
杨灿咀嚼的动作渐渐停下,静静看着跳跃的篝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火光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没人能看清他究竟在思索什么。
热娜心思敏感,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放下手中的烤串,轻声问道:“主人……是不相信我吗?”
杨灿慢慢转过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眸,轻轻摇头,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只是,有些不舍得了。”
“不舍得……”热娜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眸瞬间变得璀璨起来,像盛了满眶的星光。
她定定地看着杨灿,脸颊微微泛红,忽然就垂下头去,慌乱地伸手将烤架翻转了一圈,嘴角却忍不住甜蜜地扬了起来,连指尖都因激动而微微发起颤来。
……
与此同时,灵州城的内城街巷中,巡街的兵丁已经开始往来巡逻。
但此次随行的有巫门五大高手,他们施展秘术,便是那些养有看门犬的人家,在他们悄然经过时,恶犬也只会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一声狂吠都不敢发出。
要避开几个毫无戒心的巡夜人、打更人,自然更是轻而易举。
他们很快便找到了城主府的所在。
在这个时代,官署的选址与规制有着诸多讲究,往往坐落于城池的核心位置,宛如豪宅的正房一般醒目。
这般规制上的常识,墨门众弟子中恰好有精通土木建设的大匠,稍加辨认便锁定了目标。
一行人在灵州城主府一侧的高墙暗影里停下,赵楚生压低声音,将飞爪等攀爬工具分交给陈亮言等人,细细讲解着用法与注意事项。
李明月则取出备好的驱狗丸,逐一递给众人,沉声叮嘱:“深宅大院多养恶犬,此物能掩盖咱们的气息,务必贴身收好。。”
犬类对声音和气味的感应远超人类,即便轻身功夫再好,也难防它们警觉,若非巫门秘药,想悄无声息地潜入极难。
王南阳也上前一步,低声强调:“大家记好,咱们此行的目的不在于斩杀多少敌人,而是要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进去之后,立即四散开来,四处放火,不必恋战。”
赵楚生补充道:“撤离时无需等候他人,各自沿来时路线返回。出城后也不必停歇,直接前往城西三十里的那片枣林汇合,汇合后我们连夜赶往原州!”
众人无声点头,眼中皆闪过果决之色。
王南阳见准备妥当,把手一挥,众人当即各施手段,借着夜色的掩护,纷纷向高墙内翻去,动作轻盈如狸猫,未发出半点声响。
片刻之后,灵州城主府内便燃起了一丛丛火苗。
起初,巡夜的兵丁还以为是哪个下人不慎打翻烛火引发的小火灾,一边高呼“救火”,一边提着水桶赶来,神色尚不算慌张。
但很快,府内各处接连燃起的火势便让他们察觉到了不对劲,火势蔓延极快,而且多处起火,显然是有人故意纵火!
四处火起,巫门与墨门众人也无需再隐藏身形。
巡夜兵丁很快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大火映照下,双方当即爆发了一阵激战。
只是巫门与墨门众人目的明确,只求放火搅局、吸引慕容阀的注意力,因此全然不恋战,放完火便转身撤离。
即便他们被兵丁缠上,也只以突围为主,根本不在意是否能斩杀敌人。
这般打了就走的策略,让那些普通兵丁根本无从阻拦。
当墨家和巫门众人陆续撤离到潜入时预留了出城器械的城墙处时,城主府已然变成了灵州城内最耀眼的一支大火把。
熊熊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内城、外城的百姓都被这惊天动地的火势惊动,纷纷披衣跑上大街,望着城中心的方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神色中满是惊恐与疑惑。
王南阳是最后一个赶回来的。
他放完火后,特意绕到城主府前的照壁处,在墙上留下了一个特殊的记号。
这个记号,普通人或许看不懂其中含义,但慕容家的核心成员与重要家臣,定然能认出来,这是巫门的信号。
这一把火,是巫门对慕容阀的公然反击!
冶铁山谷这边,篝火早已熄灭,连一颗火星都没留下。
这些善后的琐事,自然有下人打理。
杨灿一行人吃饱喝足,已然前往山上错落而建的山居歇宿。
篝火晚宴结束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杨灿想着从天水湖前往索府,要横穿整个上邽城,路途遥远,便礼貌性地挽留道:“夜色已深,回城路途遥远,不如就在此处歇宿一晚,明日再启程?”
索醉骨正要开口拒绝,索缠枝却抢先一步,爽快地答应下来:“好啊好啊!这般晚了回城确实折腾,就听杨城主的。”
索醉骨见妹妹已然应下,也不便太过执拗,便默认同意在此歇宿一晚。
杨灿本只是客气一番,没料到她们竟真的答应了,只好连忙让人为几人分配好相邻的房间,随后各自入住。
索醉骨与索缠枝的山居紧紧相邻,中间只隔着一片低矮的灌木。
一名冶铁学徒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引路,将二人引向住处。
刚走没几步,索醉骨便对索缠枝嗔道:“就你多事!回府去歇着多好,偏要留在此处。”
索缠枝笑嘻嘻地辩解:“姐姐,这路途是真的远啊!此时动身回城,一路颠簸,等咱们到家,两个孩子早就睡熟了,反倒惊扰他们。
咱们不如明日一早再走,既安稳又省心。而且呀,如今正值夏日,山里可比城里清爽多了,环境又清幽,难道你不觉得舒服吗?”
索醉骨轻哼一声,没再接话,心中却也认可妹妹说的几分道理。
索缠枝脸上挂着笑意,心里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我还没问清楚,苏青梅那小蹄子到底有什么手段呢,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今晚若是走了,我必定辗转反侧睡不着。哼,我倒要问个明白,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哪里就比我强了,居然比我还能扛!
那学徒将两人分别领到住处,又仔细介绍了屋内的各种用具:“此处房屋尚无人入住,所有器具都是新的。
洗浴用水是用竹管引来的山泉,在屋顶的蓄水池中晒了一天,温热适宜,可以直接使用。”
像索醉骨这般身份的人,即便出行时未曾打算夜宿在外,随车也备好了换洗的衣物与薄衾,即便屋内器具崭新,她也不会使用。
不过,屋内那套淋浴的精巧设计,倒是让索氏姐妹又开了一番眼界。
“这心思倒是巧妙。”
索醉骨看着那拧开便能喷出温水的淋浴装置,似笑非笑地看向学徒:“这不会也是杨城主的巧思吧?”
“哎呀,夫人还真猜着了!正是我们城主大人想出来的办法!”
那小学徒满脸惊讶地看着索醉骨,眼中满是钦佩:“城主说,匠人劳作辛苦,洗浴不便,便琢磨出了这淋浴,省时又省力。”
索醉骨登时语塞,心中对杨灿的巧思又多了几分认知。
她挥了挥手,让小学徒退下,先点燃了一盘自带的熏香,驱散屋内的潮气,随后闩好房门,取出自带的洗漱用具,去梳洗沐浴、刷牙净面。
一切收拾停当,索醉骨换上一袭轻便的素色轻袍。
山中清凉,空气清新,加上晚宴时又小酌了一杯,她一时竟毫无睡意。
想到妹妹就住在隔壁,索醉骨便踏着木屐出了门,见隔壁小屋的灯火还亮着,便袅袅婷婷地绕了过去。
孰料,她走到门前轻轻叩门,半晌却无人应答。
索醉骨心中疑惑,不耐烦地一推门,门竟未闩,索醉骨进去,里里外外找了一圈,竟然根本不见索缠枝的身影。
与此同时,杨灿的住处。
他洗漱已毕,换上一袭宽松的轻衣,因为头发还未完全吹干,便暂且没有就寝。
刚斟了一杯清茶,正准备浅酌,门外便传来了“叩叩叩”的轻响。
是缠枝?
杨灿会心一笑,以为是索缠枝找过来了,当即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可看清门外之人时,却瞬间愣住了。
门前站着的,竟是身着一袭异域舞衣的热娜。
一头胭脂色的秀发挽成精致的波斯结,发间缠绕着金链与红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着。
冰蓝色的眼眸剔透如宝石,眼睫浓密卷曲,眼睑下淡描着金粉,更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上身是露脐的金织短衣,那是波斯特产的撒答剌欺锦,上面织着缠枝葡萄与翼狮纹,金线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领口缀着的珍珠与青金石,随着她略显紧张的呼吸,颤巍巍地轻轻起落着。
“热娜?”杨灿轻呼出声,语气中满是意外。
热娜抿了抿唇,脸上泛起一抹羞红。
她轻轻低下头,指尖不安地摩挲着腰间的织金腰封,声音细若蚊蚋:“热娜今晚……想为主人,跳一支……玫瑰舞。”

第256章 醉骨寻枝,巫门急讯
冶铁谷的夏夜,与上邽城中的气象,竟是两重天地的感觉。
白日里被炉火炙烤得滚烫的山风,此刻终于散尽了燥意。
清凉的山风携着山间草木的清芬与山泉的甘润,穿过了屋舍间的矮灌,拂在人身上时,带着丝丝凉意,恰好压下了夏夜里最后一缕闷热。
虫鸣声在丛林间此起彼伏着,高低错落间,听起来倒比城中的丝竹声更多了几分野趣盎然。
只是这份清幽落在一个久等之人的心上时,便成了催魂的锣鼓,敲得人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索醉骨懒洋洋地倚在索缠枝屋中的那张竹榻上,默默地等待着她回来。
这张竹榻是墨者就地取材用山竹所制,竹身打磨得光滑温润,躺上去时凉沁沁的,本是一件夏日解乏的好物。
可她却在竹榻上辗转反侧,换了数次姿势,吱呀吱呀的终究还是觉得不安心。
案几上的油灯幽幽地燃烧着,灯花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已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索缠枝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