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失笑摇头。
他如今倒是知晓了不少慕容家的隐秘,那都是之前请老巫咸审问慕容宏济和慕容渊时,从他们的供述中得知的。
不过,这片土地既属黑石部落、又归慕容阀管辖的事,却算不上什么隐秘,陇上边塞一带,几乎是人尽皆知。
杨灿开口解释道:“前几年,慕容家的嗣长子慕容宏昭,迎娶了黑石部落族长尉迟烈的长女尉迟芳芳。
这片土地,便是尉迟族长送给长女的嫁妆。
后来,慕容家又在这里建了一座小城,作为慕容宏昭与尉迟芳芳的府邸,所以这片土地自然也算是慕容家的产业了。”
潘小晚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直到此刻才得知这件事,不禁大感诧异。
潘小晚疑惑地道:“不会吧?那可是慕容家的嫡长子啊,怎么会娶一个部落酋长的女儿?
难道……难道这位慕容大公子有什么隐疾,或是长得太过丑陋,找不到其他门阀的嫡女联姻?”
杨灿摇了摇头,笑着否认道:“非也非也。据说这慕容宏昭非但不丑,反而一表人才,身形更是魁梧雄壮,昂藏八尺,颇有几分世家子弟的风范。反倒是那位尉迟姑娘……”
“怎么?难道她长得很丑?”
“丑不丑的,我也不曾见过,无从知晓。”
杨灿顿了一顿,又继续道,“只是听说,她还未曾出嫁时,便曾有人评价她,说她身量伟岸,有丈夫风。”
“有……有丈夫风?”潘小晚的唇角不禁抽搐了两下。
如果只说“有丈夫风”,那可以是用来形容性格。
大宋汴梁名妓李师师,还被时人送雅号“飞将军”,夸她有任侠气呢。
可你在“有丈夫风”前边还加了个定语“身量伟岸”,这就有点……
潘小晚不解地道:“如此女子,只怕那位慕容家的长公子,未必会喜欢吧?”
杨灿笑道:“我猜他也是不喜欢的。不过,这种门阀世子,娶妻娶的从来都不是她这个人,她美与丑,影响不大。”
潘小晚皱了皱眉,愈发疑惑起来:“不是冲着她的美色,那当然就是冲着她的家世。
可慕容宏昭身为慕容阀的嗣长子,娶一位某阀嫡女,双方联姻结盟,难道不比迎娶一位草原部落的族长之女更划算吗?”
“你说的,只是正常情况。”
杨灿道:“寻常时候,慕容阀的嗣长子,的确是迎娶其他诸阀的嫡女联姻,才最能巩固势力、互壮声势。
可若是……慕容家想要一统八阀,建立一个属于慕容氏的西部帝国呢?”
潘小晚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八阀各有野心,平日里彼此制衡,同时也需要互相依靠、巩固地位,这时诸阀间嫡子女联姻,便是最好的选择。
可慕容氏想要建国称帝,那么其他诸阀便要从平等的盟友沦为臣子,这是靠联姻就能让人甘愿俯首的?
可草原部落却不同。他们素来有依附强者的传统,哪怕是称臣纳贡,只要能获得强者的庇护与封赏,能让自己的部落过上更好的日子,他们便甘愿俯首帖耳,甚至成为强者的马前卒。
这般一想,慕容宏昭迎娶尉迟芳芳,便再明白不过,慕容家是为了拉拢黑石部落,为了一旦起兵时,便能立刻获得一支强悍的草原骑兵武装。
这样的联姻,可比联姻其他诸阀,实在得多,也有用得多。
杨灿游目四顾,目光扫过周围的毡帐与农田,低声道:“不过,不必太过紧张。说到底,这儿终究还是尉迟家的地盘。
慕容家正在拉拢黑石部落,反倒不会在这里轻易生事,这便是灯下黑。只要我们行事小心谨慎些,不主动惹出麻烦,便不会有大碍。”
……
饮汁城,慕容阀大宅深处,阀主书斋内,慕容盛眉头拧着,捻着一份份手札,神色凝重。
封关令下达已有多日,慕容阀境内早已商旅断绝,沿途商号尽数闭门歇业。
不少目的地本是慕容家地盘的商贾亏得血本无归,境内物价也日渐上涨,街头巷尾的怨怼之声,如细针般穿透府墙,句句传进这座深宅大院。
更棘手的是,那些利益受损的旁支宗族与家臣们,也渐渐按捺不住心底的不满,私下里议论纷纷、颇有微辞。
有人暗怨家主行事鲁莽,不计后果;有人忧心财源断绝,会误了备战大事;就连议事之时,众人的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试探与隐晦的抵触。
桩桩件件烦心事堆叠而来,压得慕容盛喘不过气。
他鬓边早已染上风霜,往日里威不可当的面容,此刻被疲惫与焦灼浸得发沉。
封关之举,本是为了防备巫门众人逃脱,他原以为最多三日便能解除封禁,谁料竟一拖再拖,如今还看不到事情解决的希望,反倒引来了汹涌的反噬。
更何况,慕容阀此刻正紧锣密鼓地筹备战事,全力动员兵力粮草,这个节骨眼上生出这般内乱隐患,怎能不让他头疼如裂?
公事的烦扰之外,还有私事如巨石压在心头,让他不得安宁。
近日已有消息传来,有人亲眼见到他的次子慕容宏济与侄儿慕容渊归来了。
可时至今日,这两人依旧杳无音信,他们既未返回家族,也没有半点关于他们去向的线索。
慕容盛有些不安,已经派出几批人马四下搜寻打探,却连一点踪迹都未曾寻得,他心底的不安,渐渐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书斋外传来一声恭敬的禀报,打破了室内的死寂:“臣陈颂棠,求见阀主!”
“进来!”慕容盛马上敛去了脸上的愁容,转瞬间便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威严,抬手理一理衣袍,稳稳坐定在书案之后。
家臣陈颂棠躬身而入,对慕容盛行礼道:“阀主,臣刚刚收到消息,代来城的于桓虎突然开放了关隘,允许往来商贾借道其领地,与北方游牧诸部通商往来!”
“什么?”慕容盛猛地抬起眼睛,眸色骤然一沉:“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
陈颂棠连忙道,语气里添了几分隐晦的抱怨:“阀主,于桓虎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啊!
我慕容阀封关,他却开放关隘,明摆着是要截走我阀往来商路的这些财源啊!”
慕容盛眉头皱得更紧,目光沉沉地投向壁上悬挂的舆图。
陈颂棠道:“阀主,自我慕容阀封关锁隘以来,商贾们早已怨声载道,旁支亲族对此也多有不满。
于桓虎这一手趁虚而入,影响绝非一时半刻。许多商贾因封关亏损惨重了。
常言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臣担心,此番过后,这些商贾怕是再不敢轻易踏足我慕容阀地界,长久下去,我阀财源必将枯竭啊!”
他刻意顿了顿,悄悄抬眼观察慕容盛的神色,见其并未动怒,才壮着胆子继续说道:“阀主,那巫门早已背弃我阀而去,如今不过是一群过街老鼠,四处逃窜,根本算不上什么大患。
臣忧心的是,我慕容阀的声誉会因此受损,商贾们对我阀的信心日渐消散,长此以往,得不偿失啊!”
慕容盛冷哼一声,他又何尝不知封关的弊端?
只是他起初压根没打算封关太久,耽搁三两日,抓住巫门众人,又有何妨?
可谁曾想,那些走投无路的巫门弟子,竟敢奋起反击,四处袭击慕容阀的官邸驿站,这般挑衅,他岂能容忍?
更何况,一个巫门,他虽不放在眼里。可是真正让他不安的,是他至今不确定,究竟是谁在暗中打巫门的主意。
慕容阀举事在即,若是弄不清这个暗中撬他墙角的势力是谁,不确定其立场,也不知其会在举事之时对慕容阀造成何种影响,他岂能安心?
可若是继续封关,又要等到何时才能找到那些身手卓绝的巫门高手?
时间拖得越久,人心越散,财源越枯,慕容阀迟早会陷入绝境。
他还不知道,巫门如今已经决心洗白,要重新走到阳光之下,因此诸多阴毒可怖的手段,始终未曾动用过。
若是巫门中人狠下心来,在其境内的井水、河水中投毒,将目标从慕容阀的鹰犬,转向普通百姓,那对慕容阀的打击,才是毁灭性的。
只不过,那般一来,巫门也会沦为真正的天下公敌,这是杀敌八百、自寻死路的手段。
眼下已然看到了宗门生机的巫门弟子,宁愿全都死在慕容阀的追杀之下,也不愿走上这般极端之路。
就在慕容盛进退两难、心绪烦乱之际,书斋的门突然被猛地撞开,一名风尘仆仆的侍卫踉跄着冲了进来,“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浑身是汗,气息紊乱。
身后,两名书房外的守卫急忙追来,满脸慌张,想要上前将那侍卫拖出去,口中连连致歉:“阀主恕罪,属下未能拦住他!”
“慢着!”
慕容盛抬手制止了两名守卫,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侍卫身上,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侍卫挣扎着抬起头,双手举起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阀主!卑下奉慕容彦大人之命,将这些物件紧急送回府中,事关宏济公子与渊公子!”
“什么?”慕容盛浑身一震,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快!快呈上来!”
陈颂棠见状,不等那侍卫起身,便抢上一步,接过他手中的包袱,快步递到慕容盛的书案之上。
慕容盛的手缓缓搭在包袱上,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心底的恐惧如藤蔓般疯长,竟没有勇气打开。
他哑着嗓子问道:“你们……都发现了什么?宏济和渊儿,他们怎么样了?”
那侍卫已然起身,抱拳道:“阀主,卑下等人跟随慕容彦大人,在子午岭附近山脉清查巫洞、搜捕巫门中人时,意外发现了几匹无主的骏马。”
无主的骏马,那自然就不是野马。最明显的标志,便是马背上的鞍鞯,即便没有鞍鞯,马股上也该有主人家的烙印、或者蹄下有马蹄铁,才不是野生。
慕容盛没有说话,就听那侍卫继续道:“那些马鞍鞯齐全,鞍具上的符号与编号,正是两位公子随行护卫所用的马具。
马股上,还烙着我慕容家独有的战马烙印。慕容彦大人见此情景,大为震惊,当即命令卑下等漫山遍野搜寻两位公子的踪迹。”
“第三天清晨,我们在一块明显有很多人栖息过的草丛中,发现了半块玉佩。”
那侍卫声音顿了一顿,压低了一些,道:“经慕容彦大人辨认,正是……宏济公子的随身之物。”
慕容盛只觉得心头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
他接连解了好几次,才解开那系得紧紧的包袱系带。
包袱里面,是一些搜寻到的零碎物件,而其中那半块温润的美玉,格外醒目。
慕容盛一眼便认了出来,当即颤抖着将其拿在手中。
只看了一眼,从玉佩上缺了一半的字迹与纹路中,他便确认无误,这正是他次子慕容宏济的随身玉佩,是宏济及冠之时,他亲手赠予的信物。
“只……只有这半块么?”慕容盛的声音颤抖,语气里满是希冀与恐惧。
“是,阀主。”
“是,卑下等将那片草丛的草皮尽数拔光了,只找到这半块玉佩。”
陈颂棠连忙踏前一步,凑到慕容盛手边仔细端详那半块玉佩,忽然眼前一亮,说道:“阀主,这玉佩料子极为珍贵,质地精良,若是被路人捡到,见其名贵,必然会四处搜寻另一半,以求凑齐变卖。
如今只找到这半块,可见,这绝非意外遗失,定是宏济公子自己将玉佩弄断,藏在草丛之中,盼着有人能发现,也好留下线索!”
慕容盛闻言,两眼骤然亮起,急切地望向陈颂棠,声音都带着颤音:“你是说……宏济他,可能还活着?”
“显然如此!”
陈颂棠连忙点头:“若是两位公子已然遭遇不测,草丛中既有半块玉佩,怎会不见他们的埋骨之地?
可见宏济公子定是尚在人世,只是身陷困境,无法脱身,才会留下这般线索。”
慕容盛慌乱的神志渐渐冷静了几分,他沉吟片刻,沉声道:“发现这些物件的地方,在子午岭附近山中……
慕容彦此去,本就是为了抓捕巫门中人。如此说来,宏济和渊儿,定然是与巫门扯上了关系。”
那侍卫连忙补充道:“阀主,慕容彦大人也有这般猜测。慕容渊公子素来负责与巫门打交道,与巫门中人颇为熟识。
两位公子已离开家族半年之久,未必知晓巫门已然背弃我阀、心生异心。
回程途中,或许是因为慕容渊公子的缘故,他们去了趟子午岭,恰好撞上巫门众人迁移,才被他们掳走。”
慕容盛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想来便是如此。巫门正要迁走,宏济和渊儿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巫门中人干脆将他们抓了起来,以防消息泄露。”
“阀主英明,此事多半便是这般!”陈颂棠连忙附和。
可慕容盛想了想,又犹疑不定地道:“可若是这样,巫门为何不用宏济和渊儿的性命,来迫使老夫开关放行呢?带着他们东躲西藏,不是多了两个累赘?”
“这……”陈颂棠一愣,顿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