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来,他眼中的情意明明都要溢出来了,怎么到了这会儿,反倒这般不解风情?
潘小晚越想越气,忍不住抬起腿,就要狠狠跺脚发泄。
可她脚刚抬起,走到隔间门口、正要掀起门帘的杨灿忽然转了回头:“晚……你要做什么?”
一只脚抬在空中的潘小晚把脚慢慢放下,在厚毡上踩了踩,讪讪地道:“这……这草地上铺了厚毡,还真柔软。”
杨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温声道:“是啊,这毡都是新的,便是赤脚踩着,也不怕脏。早些歇息吧。”
说着,便掀开门帘,走进了自己的隔间,轻轻放下了毛毡帘子。
潘小晚紧咬着下唇,目光恨恨地瞪着杨灿隔间那还在轻轻摇晃的帘子,胸口微微起伏。
片刻后,她一扭身,走到帐门边,对着外面侍立的仆人柔声道:“劳烦送些沐浴之物来,多谢。”
话音刚落,就听杨灿的隔间里传来他的声音:“我也要。”
潘小晚身子一顿,却还是对着仆人道:“那就两份,有劳了。”
仆人连忙躬身应了一声,匆匆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两名仆人便提着两个崭新的大浴盆,端着热水、浴巾与洗漱之物,分别送进了杨灿与潘小晚的隔间。
仆人虽见这对夫妻各住一间,也只以为是为了沐浴方便。
再者说,人家都生了五个孩子了,又不是饥渴的新婚夫妇,远道而来一路疲乏,分开睡可以更好地休息,自也不会多疑。
仆人放下浴具,恭敬地躬身道:“客人浴后便请早些安歇,浴具放在此处不必理会,明日我等再来收拾。”
说罢,便轻轻退出隔间,熄了起居区的灯火,又悄悄走出大帐,贴心地将帐帘轻轻放下。
杨灿与潘小晚的隔间,不过是用横竖交错的长杆,搭上羊毛毡做成的简单隔断。
而且那隔断并未及顶,只到大半人高,因此,隔壁的一举一动、一丝一毫的动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调试水温的细微声响,而后,便是沐浴时哗哗的水声,清晰地传到彼此耳中,带着几分暧昧的涟漪。
潘小晚心中憋着一股气,也生出几分倔强。
本姑娘花容月貌、身材妖娆,就不信你能真的不动心!
这般想着,她沐浴时,便刻意弄响了水声,哗哗啦啦的,格外惹人遐想,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
可奈何,直到浴盆中的水温渐渐变低,她洗完了澡,也没见杨灿有半分动静,既没有闯过来,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又过了片刻,隔壁不仅没了任何声响,就连隔间里的灯火,也悄悄熄了。
潘小晚心中的委屈,瞬间盖过了所有的羞恼与倔强。
难道……他是嫌弃我的身份?
这般想着,她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几乎要忍不住落下来。
一时间,她所有的撩拨之意都烟消云散,草草擦干身子,穿上自己带来的素色睡袍,怏怏地熄了灯,躺到了隔间内的榻上。
帐中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帐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轻轻拂过毡帐。
潘小晚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杨灿的身影。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拿捏住了杨灿的心思,知道他心中有自己。
可直到此刻,她才忽然发觉,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
这份陌生感,让她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难道……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真正喜欢过我?
以前,囿于我顶着的巫门身份,囿于各种礼数牵绊,他不肯碰我,不肯对我表明心意,我尚且能够理解。
可如今,巫门已经摆脱了慕容阀的控制,我也终于重获自由,我对他的情意,表达得这般明显,他为何还是这般冷淡,这般疏离?
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一颗颗砸在枕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甘心,她真的好不甘心。
为了能和他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为了摆脱过去的阴影,她甘愿放下所有骄傲,徒担虚名。
在崔学士面前,她委曲求全,不计较名分,只想陪在他身边,可这个男人,却对她这般不屑一顾。
伤心与委屈,渐渐化作了不甘的怒火,在她心底熊熊燃起。
从前你避着我,我只当你是碍于身份、碍于礼数,可如今,我已是自由之身,你凭什么还看不上我?
认输?小巫女从不认输。
这是你自找的……
黑暗中,潘小晚的眸中燃起了熊熊怒火,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儿钻到你怀里时,我不信你仍旧是两眼空空。
只是,等本姑娘真的得了手,再想要我对你小意温存、百般讨好,那可就难了!
你若是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我绝不饶你!
潘小晚咬了咬牙,心中打定主意,便悄悄从榻上爬了起来,赤着脚,踩着柔软的厚毡,小心翼翼地爬到帐尾处,轻轻掀起了隔断的毡布。
她像一只敏捷又羞涩的猫儿,悄悄钻过毡布,往前小心翼翼地爬了少许,指尖便摸到了杨灿榻上的被褥。
潘小晚咬了咬下唇,心中有些羞涩,本想先解下身上的睡袍,可终究还是没有大胆到那个程度。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向上爬去,悄悄摸到被角。
她酝酿了片刻,一咬牙,猛地将被子掀开,身子一缩,便往被子里滚了进去,手脚并用,想要紧紧缠住那个温热的身影。
可这一抱,却扑了个空。被中虽有余温,却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人。
潘小晚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羞涩与倔强瞬间褪去,只剩下满满的错愕与疑惑:
人呢?辣么大一个男人呢?
“咦?”
一声很轻的惊咦,忽然从她原本住的那个隔间里传了出来。
声音虽小,却在这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潘小晚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他……”
潘小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原本心中的不甘、委屈、气愤与悲凉,瞬间被无尽的羞喜所取代。
这个狗男人,竟然敢这么耍我!
这么玩,很有意思吗?
哎呀,早知道他会悄悄钻到我那边去,我就乖乖躺在榻上不动了,也不至于这般主动地扑过来,显得我这般不矜持、这般急切。
这下可好,以后我在他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潘小晚又羞又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把头埋进温热的被子里,脸颊烫得能烧起来。
只是,她在被子里紧张地等了半天,却始终不见杨灿回来。
潘小晚心中的羞涩渐渐被疑惑取代,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便从枕具的头部位置,轻轻掀开那片毡布,又小心翼翼地钻回了自己的隔间。
另一边,杨灿其实早就看穿了潘小晚的心思,也故意装着不解风情,就是想和这个小巫女玩点有意思的把戏。
等潘小晚沐浴完毕,他又在隔间里苦苦捱了许久,听着隔壁渐渐没了动静,才忍着笑意,悄悄钻到了潘小晚的隔间。
他本想趁机“偷袭”,却没料到,反倒扑了个空。
稍稍一琢磨,杨灿便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原来这小晚,竟然比他还心急。
他索性心安理得地躺在潘小晚香喷喷、还带着她体温的被窝里,静静等着她回来,心中满是期待。
可左等右等,依旧不见潘小晚的身影,杨灿心中一动,便也猜到了她的心思,定是钻过去发现没人,又羞又臊,不敢回来了。
杨灿无奈地摇了摇头,便爬起身,从帐尾的毡布处,悄悄钻了回去。
他想着,潘小晚是从这边钻过去的,两人这般阴差阳错,才没能碰上。
所以,他也循着潘小晚的习惯,从床尾钻了回去。
潘小晚钻回自己的隔间,摸到被褥的边缘,咬着唇沉默了片刻,压下心底的羞涩与慌乱,两指成钳,便向被子里探去。
结果……
另一边,杨灿钻回自己的隔间,伸手往被子里一摸,依旧是空的。
紧接着,他便听到了潘小晚那声带着错愕与羞恼的“咦?”
一时间,杨灿又好气又好笑。
两人这般你找我、我找你,却始终擦肩而过,像极了京剧中《三岔口》里,店主与武生在黑暗中互相摸索、却始终碰不到一起的模样。
另一边,潘小晚也是又气又笑,她忽然挪臀转身,一把就向那分隔两人的毛毡帘抓去。
而杨灿这边,也是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抓向了那片毛毡布。
两只手隔着毡布碰到了一起。
两人的动作都比心底的反应快了几分,那本就搭在长杆上的毛毡帘,被两人这一抓,瞬间从横竿上滑了下来,软软地堆在了二人中间的榻上。
帐中早已熄了灯,又被帐篷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亮,连星月的微光都借不上分毫,漆黑得不见五指。
可杨灿与潘小晚,却像是能清晰地看到彼此一般。
哪怕目不视物,哪怕隔着一片漆黑,他们也能精准地“感知”到,对方就在那里,就在自己眼前,呼吸可闻。
杨灿的心中一荡,悄悄伸出另一只手,循着潘小晚大致坐着的位置,缓缓向她胸前的方向探去。
可这一伸手,便与潘小晚的小臂轻轻格架在了一起。
原来,潘小晚的小臂斜斜向下,也正要向他的要害展开“偷袭”。
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帐中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彼此急促又温热的呼吸声。
可仅仅过了一刹,两人便再也忍不住,同时低低地笑出声来。
杨灿伸出的手微微一缩,轻轻抓住了潘小晚的手臂,顺着她的手臂,慢慢划向她的手,指尖轻轻勾住她的手指,而后五指交叉,紧紧地握了起来。
紧接着,他便越过那堆在榻上的毛毡布,微微欺身向前,靠近了她。
潘小晚的心跳瞬间又快了起来,脸颊再度变得滚烫。
她顺势向后仰倒,躺在了柔软的榻上。
明明在这漆黑的帐中,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她却依旧羞涩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待。
杨灿轻轻扑了上去,将她柔软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
香香软软的触感,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尖,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彼此。
两人贴合得那般紧密,犹如凹与凸两个字,严丝合缝地贴合成了一个完整的轮廓,那般契合,那般自然。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嘀嘀咕咕声,忽然从帐内的孩童区传来。
声音又轻又小,模糊不清,只说了短短一句,就连是男声还是女声,都没能分辨出来。
可杨灿与潘小晚,却都瞬间僵住了。
他们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声音,定然是杨灿那五个义子女中的一个,或是几个。
两人同时侧耳倾听,那细微的嘀咕声渐渐消失,只剩下孩童区传来的一丝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而后,便彻底没了动静,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