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一掀,尉迟烈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在帐外站了许久,只是扫了一眼万俟莫弗,并未追问缘由。
他轻叹一声,对尉迟朗道:“朗儿,我知道你并非因为万俟莫弗战败而恼怒。
你是忧心左厢大支借赌局赚得了巨额的财富,还为我黑石部落招来了诸部勇士的敌视担心,可这并非万俟莫弗的错啊。”
万俟莫弗猛然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诧,原来二部帅的怒火,竟源于此?
此前他只当自己技不如人,付出终生残疾的代价已足够惨重,却还要遭受苛责,心中愤愤不平,此刻听闻这话,心头不禁涌起了浓浓的愧疚感。
尉迟烈转向万俟莫弗,温声安抚道:“莫弗啊,你莫要怪朗儿,他年纪尚轻,骤担重任,此番战败引发这般严重的后果,他心中也不好受,压力极大。”
说着,他抬手拍了拍万俟莫弗的肩膀:“你是我黑石部落的勇士,为部落负的伤,部落绝不会亏待你。
原本朗儿答应你的一切,老夫都会一一兑现,除此之外,老夫会再额外赐你一百只羊、五个男奴、五个女奴。”
“大首领!”万俟莫弗瞬间泪如泉涌,单膝跪地,泣不成声。
“罢了罢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莫要再哭。”
尉迟烈弯腰将他扶起,温声道,“先回去养伤,等返回部落,老夫必当履行承诺。”
“谢大首领!谢二部帅!”
万俟莫弗用完好的右手在胸口重重地捶了两下,满脸感激地起身,倒退着走出了大帐。
“爹,您怎么……”尉迟朗满脸不解,快步走到尉迟烈身边,话未说完便被对方狠狠瞪了一眼。
“你记住,日后你要做黑石部落的族长,要做大联盟的联盟长,你的喜恶,绝不能如此直白地显露于人前!”尉迟烈的语气带着几分严厉。
尉迟朗仍有不甘:“爹,这废物不仅输了比赛,日后也只能是个平庸之辈了,您许他这么多好处,何必呢?咱们即便要慷慨,也该施予有用之人啊。”
尉迟烈冷哼一声:“你这般待他,旁人看在眼里会怎么想,日后还会有人为你卖命吗?”
尉迟朗恍然大悟:“孩儿明白了,爹,您这是要千金买马骨呀!”
尉迟烈微微点头:“不错。要让他觉得为你的付出值得,日后其他人才会更加忠诚地为你效命。”
尉迟朗嘟囔道:“孩儿明白了,只是这赏赐,未免太过丰厚了些……”
尉迟烈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寻个机会,安排人设个赌局,把赐给他的一切都赢回来便是。
他若受了冷遇,日后你便难以驾驭部众;他若莫名身死,咱们父子便是最大的嫌疑犯。
可若是他明明受了莫大的优遇,却因为自己嗜赌把一切都输光了,那便截然不同了。”
尉迟朗眼中渐渐亮了起来。
尉迟烈嘴角微扬,继续道:“到那时,你只需收留他,给他一口饭吃,让他为你养马喂牛,于咱们而言,又有什么损失呢?
相反,更能彰显你的仁厚。他的人虽然废了,可他若能起到如此作用,那废人便也不废了。”
“是,爹,孩儿明白了!”尉迟朗兴奋地答应下来。
尉迟烈走到几案后坐下,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今日败了,那便败了,若非那场赌局的话,本也无伤大雅。
倒是明日那一场……”他抬眼看向尉迟朗,有些紧张地道:“朗儿,明日你是要亲自下场的,可有几分把握?”
尉迟朗满脸自信地笑道:“爹,您放心吧!明日一战虽无规则限制,可谁敢真对我下死手呢?
何况我已请了两位大名鼎鼎的刀客相助,明日一战,我必定笑到最后。
即便真有不敌,我只需认输,不也可以全身而退吗?”
尉迟烈冷哼道:“你以为爹是担心你的生死?谁敢动手杀你?
爹是怕你若败了,后日会盟之时,爹便不能顺势立你为少族长!”
尉迟朗笑了,信心满满地道:“爹,孩儿先前只是不愿在您面前显得狂妄,才说若是败了如何。
我怎么会败呢?明日的魁首必定是我,那口百炼镔铁马槊和金狼腰带,注定是我的囊中之物!”
尉迟烈缓缓颔首,道:“如此最好。今日这场大赛,平白成全了左厢大支。
爹一时心绪纷乱,竟也患得患失起来……可笑,我当时还替他们做了保人。”
尉迟朗目光闪动,凑近几步道:“爹,其实只要我能与左厢大支联姻,他们越强,对咱们便越有利。
尉迟昆仑如今站在尉迟野那边,不过是因为尉迟野是他外甥,可我若娶了他的女儿,外甥与姑爷,他会选谁!”
尉迟烈苦笑道:“你倒想得美。爹早已替你求过亲了,可尉迟昆仑那老匹夫就是不答应,难道你还能抢亲不成?”
抢亲本是游牧部落的一种古老习俗,若是家族反对婚事,男方可以凭武力抢亲,洞房之后再以聘礼与岳家和解。
可这只是最理想的结果,若木已成舟,岳家仍然不认可,便极易演变为两族间的连年械斗。
况且如今受汉人文化影响,草原上的这种野蛮习俗已经被视作“强抢民女”,在大多数部落禁绝了。
如今只有少数荒僻地区的小部落仍在沿用。尉迟烈一心要做大联盟长,岂能让儿子做出这般事,坏了他的名声与威望。
他沉吟片刻,道:“这事暂且搁置,先敲定咱们爷儿合作的联盟长与少族长的名分。
尉迟昆仑既是一个父亲,更是一个部落的首领,届时他审时度势,未必不会改变主意。”
“好!”尉迟朗咬牙冷笑:“他今日敢看不上我,等我把他女儿娶到手,看我如何对付这老匹夫!”
尉迟烈又瞪了他一眼:“你啊,还是先全力以赴,解决咱们父子的名分再说!为你各方瞩目,可是没办法亲自游说各部首领。”
尉迟朗不以为然地道:“这事阻力大么?爹啊,您就放心吧,白崖部落已经表态要支持咱们黑石部落了,昨日我还说服了两位族长,待会儿再去拜会几位。”
“不必贪多,挑实力不俗的,再说服两家便可。”
尉迟烈叮嘱道:“你明日还要下场参赛,早些回来养精蓄锐,莫要耽搁。”
“爹放心,我有两大刀客相助,定然无碍……”
“住口!”
尉迟烈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鹰捕雀,亦展全翅。人做事,更当全力以赴。岂能大意!”
……
陇上的夏日刚过正午,暖阳和着风,一起漫过无边无际的碧草。
酥油茶香混着肉香,若有若无地飘拂在营地中。
阿依慕夫人踏着软绵的青草,从一顶华丽的大帐中走出。
她身姿袅娜,宛如一枝盛放的萨曼花,步履款款地走向不远处的另一顶帐篷。
这位于阗王族出身的女子,虽已年过三旬,身着一袭西域风情浓郁的华服,依旧明艳夺目。
帐篷内仅有三人,摆放着两张几案。
尉迟伽罗独坐一案,指尖拈着一管狼毫,面前的几案上铺着一张羊皮纸,旁侧还摆着一副算筹。
对面的几案后,沙伽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写着赌约的羊皮卷。
他每念出一条下注的详情,对面的伽罗便在羊皮纸上细细记下,一笔不落。
她的羊皮纸上,列明了牧户、人口、牛羊马匹,还有沙狐皮毛、貂鼠皮毛等各类可作赌注的财物名称。
沙伽每念一样,她便抬手拨动算筹核算,随后在对应类目下重新标注出最新数目。
原来这姐弟二人,正忙着清点此次赌约的总收益与财物明细。
小曼陀跪坐在姐姐的几案旁,眉眼间满是笑意,乖巧地帮着研墨。
她本就是个娇俏的美人胚子,圆圆的脸蛋带着几分婴儿肥,一双杏眼亮得像盛了星光,灵动又可爱。
听着哥哥念出的数目愈发可观,看着姐姐笔下的记录不断累加,曼陀便笑得眉眼弯弯,时不时抬手蹭一蹭脸蛋,浑然不觉她那白净的小脸上已沾了几道墨痕。
阿依慕夫人走到帐篷门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轻声唤道:“伽罗、沙伽、曼陀,怎么还不来用餐?”
说着她便掀帘走进大帐,一眼望见正忙得热火朝天的三姐弟,眼底的嗔怪瞬间化为温柔,眉眼也弯成了月牙。
今日这场大阅,最有收获的便是她的这几个孩子。
虽说大伯尉迟铁勒的夫人被丈夫收为继房后,几个侄子侄女也归到了她的名下,她从未有过慢待。
但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女,她的疼惜当然更多。
如今亲生儿女赚得盆满钵满,她这个做母亲的,比谁都要欢喜。
“罢了罢了,你们接着忙,别乱了数目。”
看清帐内的情形,阿依慕生怕打扰了孩子们核算,连忙轻声说道,又转向曼陀叮嘱:“等算完了,赶紧过来吃饭,不然饭菜该凉了。”
“嗯!”曼陀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目送母亲转身离去。
帐篷内的核算依旧继续,直到所有下注的财物、人口尽数清点完毕,沙伽当即离席,兴冲冲地凑到伽罗面前,急着要看总数。
“一共多少?快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伽罗眉开眼笑地指着羊皮纸上的最终数目,笑道:“呐,你看吧。对了,里边有嘟嘟大叔投的十五匹马、三十头牛的赌注赢来的财物,还没拆分呢,也在其中。”
沙伽一把抓过羊皮纸,定睛一看上面的总数,顿时惊喜地叫了一声。
他现在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第一富豪了,比他爹直辖的财产都多。
“哈哈哈哈……”美少年攥着羊皮纸,放声大笑起来。
“我真是太幸运了!王灿真是我的大福星啊!欸?我们赚了这么多的财物,是不是该送他一份厚礼?”
“嗯……”伽罗放下狼毫,托着下巴沉吟起来:“你说得有道理。只是,咱们送什么合适,送多少才妥当呢。”
“哎呀~~~”伽罗做捧心状:“一想到要把到手的小钱钱再分出去,我好心痛。”
曼陀立刻探头过来,神秘兮兮地道:“姐,我有一计,可以连张羊皮都不给他,他还得倒贴呢!”
“滚!”伽罗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给了这小傻子一个大大的白眼。
第279章 八百骑分道
夕阳下,无垠的大草原上,一支绵延数里的队伍,正踏着夕阳的余晖缓缓前行,蹄声与车轮声交织着,在这片空旷的天地间漫开了淡淡的声响。
若是称这支队伍为商队,那它的规模也未免太大了些,足足八百多人,八百多匹马,近百辆的货车。
不要说是草原上了,就算是前往丝路的,也没有如此规模的商队。
实则,这是四支商队。
他们清晨时,分别从凤雏城离开,出城十里后,渐渐开始汇合,一路同行至此,傍晚了,到了再次分兵的时候。
队伍最前方的一个人忽然勒住了马,商队开始停下来。
后方队伍中,很快便有三匹骏马,载着三个人,轻驰而来,翻身下马,默契地赶到那个已经伫立在草原上的高大身影旁。
秃发乌延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直到勒石、琉璃、利鹿孤三人走近,才低沉地道:“三位,咱们……就在这里分兵吧。”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远方:“勒石,你带一队人马,向左侧绕行,赶到左翼的预攻点;
琉璃,你率军向右;利鹿孤,你速度快些,绕到木兰川北面去。至于我们的行动时间……”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他挑选出来的三员心腹大将,沉声道:“就定在后天寅时。
寅时整,咱们同时杀入木兰川;天日天长,到寅时末,天已放亮,我们那时也应该杀进黑石大营了,营中动静一目了然,尉迟烈将插翅难飞!”
关于奇袭木兰川的时间,四人曾反复研究过。
最初,他们是想在白天发动袭击,因为白天袭击,可以一眼就锁定黑石部落的旗帜,准确地找到黑石部落的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