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隘口,左侧是陡峭如壁、寸草不生的山崖,右边是滔滔奔涌、浪涛拍岸的大河。
一道狭窄山道横亘其间。
杨灿乘马立于隘口中央,一杆长枪握在手中,枪尖的红缨早已被鲜血浸透,黏黏地结成一绺,每动一下,便有血珠滴落。
自昨日飞狐口两军遭遇,便是一场追逃交织的缠斗,如同满草原的捉迷藏。
杨灿始终竭力避开不善骑战的墨门、巫门弟子与慕容家骑兵正面交锋,却仍免不了数次短暂厮杀。
再加上他屡次单骑反杀,以及昨夜袭营突围,慕容家两路大军八百余骑,在抵达这处隘口时,已然折损近百。
而此刻,这隘口之上,慕容家骑兵轮番冲锋,前仆后继,倒在杨灿枪下的人数,已逾百人,远超此前所有厮杀的总和。
慕容家的人,杀疯了。
这些慕容家的兵马,籍贯远比后世的士兵集中,流动性甚至不及北穆、南陈两军。
他们或是生死相托的挚友,或是血脉相连的宗族兄弟,或是朝夕相处的同村乡亲。
杨灿每杀一人,便会激怒数人,敌军如同疯魔一般,不顾生死地朝着隘口冲来,眼底只剩下嗜血的疯狂。
冲上来一个,便被杨灿长枪挑飞,重重摔落在地;扑上来一双,便被杨灿枪尖刺穿,鲜血喷涌而出。
大枪刺穿肉体的“噗嗤”声、枪杆扫断骨头的“咔嚓”声、士兵濒死的惨叫与哀嚎声,在狭窄的山道里交织回荡,刺耳得令人心悸。
隘口两侧的尸体越堆越高,渐渐垒成两座小小的尸山,断矛残刃杂乱地插在尸堆之中,刀刃上的血迹凝结成暗褐,触目惊心。
血水顺着尸山的缝隙蜿蜒而下,汇成细细的血溪,顺着山道流淌,最终坠入一侧的河谷,染红了岸边的碎石。
隘口前原本仅两丈宽的“路障”,此刻已被尸体堆至四五丈宽,唯有中间一条窄道,被杨灿有意清出,堪堪容一马通行。
可那不是生路,是他为敌军量身定做的死路。
因为尸堆的阻碍,杨灿的战场不得不持续前移,他的动作依旧利落有力,每一次枪尖挑起,都带起一道耀眼的血弧。
他身上衣袍已被血染,发丝黏在汗湿的颊边,汗水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马背上。
一人,一枪,一隘口。
凭着一身孤勇,他竟硬生生地把慕容家八百骑拦在隘口之外,寸步难进。
这早已不是一场厮杀,而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屠杀!
一个人,凭一己之力,斩尽了一军胆气。
古往今来,纪传体正史中记载的、一战杀敌过百的猛将,仅有四人:西楚霸王项羽、武悼天王冉闵、后唐名将夏鲁奇、南宋名将杨再兴。
即便算上《资治通鉴》等编年体史书的记载,一战杀敌逾百的名将,也不过十八人。
如文鸯、王忠嗣、杨业、李显忠等古之名将皆名在其列。从今往后,若有后人编史立传,杨灿之名,必当位列其中了。
杨灿汗出如浆,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衣衫,连握枪的手都微微发滑,掌心的血泡早已磨破,渗出血丝,与汗水、血水混在一起。
哪怕他面对的不是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敌骑精兵,只是一群猪,这般一个个斩杀,杀上一百头,也足以让人精疲力尽了。
他身上虽无致命重伤,可大小伤口已有七八处,伤口被汗水浸泡着,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
他脸上贴着的假胡子,因出汗太多,粘合处早已化开,半边胡须翘了起来,堪堪挂在脸上,快要耷拉下来,露出底下原本的轮廓。
对面的慕容军依旧杀红了眼,源源不断地朝着隘口扑来,仿佛永远杀不完。
杨灿心中暗忖:不能再耗下去了,再不走,人马俱疲,怕是难以脱身。
我已拖延了这么久,已经为墨门、巫门的人拉开了足够长的距离。
若我此时撤走,等慕容家兵马再追上去,天色便黑了。
到那时,我在前,敌在后,主动权便操在我手,脱困的希望也会大增。
念及此处,杨灿当即开始且战且退,想要退回自己特意留出的尸山小径,挑动几具尸体阻路,趁机脱离战斗。
可他刚退至“小径”,身后便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势浩大。
杨灿心中骤然一惊:此处一侧是悬崖峭壁,一侧是湍急大河,正是倚仗这般地利,他才能心无旁骛、一心杀敌,敌军怎会绕到他的身后?
他们是从哪儿渡的河?难不成,今日真要栽在这里?
他猛然扭头,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数十骑之后,有一道醒目的火红身影格外耀眼,如同燃烧的烈焰。
那人甲亮盔明,身姿挺拔,英姿勃发,再看眉眼,竟是那个傲娇的大姨子。
索醉骨?
索醉骨此时也看清了隘口前的景象,心头骤然一震,骇然与惊悸瞬间从眸中掠过。
隔着尚远,那两座小小的尸山便已清晰入目,尸山中央,一人一马,宛如战神临世,周身萦绕着慑人的杀气。
一个奇怪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这还是人吗?这男人这般勇猛,我那娇滴滴的阿枝妹子,怎么受得了他?
啐!
荒诞的念头只在心头一闪,索醉骨便猛然回过神来,狠狠啐了自己一口,压下心头的异样,高声下令:“放箭!”
索家骑兵即刻纷纷摘弓搭箭,弓弦拉满,密密麻麻的箭雨如飞蝗般射出,越过杨灿的头顶,朝着对面的慕容军泼洒而去。
陇上的夏日,风随地形、时节与早晚变幻:河谷平原此时多刮东南风、南风。
而山势险峻之处,吹的却是凛冽的西北风。尤以这山崖之下,风势更盛。
士兵们的箭矢顺了半分风势,不仅射程更远,箭速也愈发迅猛,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扑敌军。
慕容军大部因隘口狭窄,难以摆布阵型,只能拥挤在山崖之下,轮番上阵,妄图将杨灿活活磨死。
猝不及防之下,箭雨如瓢泼般而至,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拥挤的士兵纷纷中箭落马,倒在血泊之中。
其中,夹谷关守将袁丹最为凄惨,一箭正中面门,惨叫一声便仰面栽倒,从马背上摔落,四下杂乱的马蹄随即踏过,瞬间便没了声息。
慕容石侥幸未被箭射中,可他的战马却中了一箭,吃痛之下,猛地向前狂奔,径直朝着杨灿的战团冲去。
杨灿早已看出此人是慕容军的将领,见他策马冲来,当即弃了当面之敌,提马迎上,手腕一拧,长枪直刺而出,快如闪电。
慕容石正拼命与缰绳较劲,想要稳住惊马,慌乱之中急忙弃缰,举起兵刃格挡。
可杨灿这一枪角度诡谲,见他举刀格挡,手上力道微微一压,枪杆微动一寸,枪尖却偏移一尺,堪堪避过他的刀柄,径直刺穿了他的胸膛。
慕容石怒目圆睁,眼中满是不甘,随着杨灿猛然抽枪,顺势将他挑向一旁的敌军,慕容石胸口血如泉涌,身子一歪,重重摔落在马下,瞬间没了气息。
慕容彦身边的扈兵手忙脚乱地举起圆盾,想要抵挡箭雨,可第二波箭雨已然袭来,密集如雨,防不胜防。
索醉骨这边毫无顾忌,反正只要箭矢从杨灿头顶掠过,对面皆是敌军,无需顾忌误伤。
箭雨落在慕容军阵中,后阵人马纷纷向后逃窜,乱作一团。
前方的士兵本就被杨灿杀破了胆,如今见这“大胡子”竟有援兵赶来,再加上一番鏖战,早已是强弩之末,显然难以匹敌。
更兼慕容石、袁丹两位将领接连战死,士气瞬间跌落谷底,再也支撑不住。前方的士兵纷纷拨转马头,丢盔弃甲,朝着后路狼狈逃窜而去。
杨灿提马避到路旁,扶着枪杆剧烈地喘息着,并未追击。
索醉骨勒马立于隘口前,对着身边的青衣女兵沉声吩咐:“下令,拖刀追击!”
一名青衣女兵即刻抽出一支特制哨箭,拉满弓弦,一箭射向天空。
箭矢横空而过,哨音带着尖锐的锐啸,掠过逃窜的慕容军上空,清晰地传入每一位索家骑兵耳中。
听到哨音,索家骑兵即刻沿着小径,一匹匹快马疾驰而来。
他们手中握着元家军的主流装备:驼首矛。
这种矛比长枪略短,比短兵器稍长,在狭窄的山道上,恰好能发挥出最大的杀伤力。
此时清理路障已然来不及,与其浪费时间,不如趁着敌军溃散,乘胜追击。
三百多骑即便只能排成纵列,也能借着小径快速推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索家骑兵径直顺着杨灿留下的窄道疾驰而过,马蹄踏过之处,地面黏糊糊的尽是血污,发出“哒哒”的闷响,溅起点点血沫。
索醉骨胸中涌起一股热血豪迈之气,待一百余骑勇士冲过隘口后,她高高举起手中长槊,振声高呼:“众将士,随我杀,杀啊~~~!”
“欸?”
索醉骨豪情万丈,策马疾冲,刚冲过隘口,身子便猛地一旋,被一股巨力拽离了马背。
原来,她刚冲过窄道,策马立于路旁的杨灿便探身而出,猿臂轻舒,一把抓住她腰间的绊甲丝绦,稳稳将她拉了过来。
紧随索醉骨冲过隘口的四名青衣女兵大惊失色,即刻拔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杨灿,将他团团围住,眼神凌厉,只待他稍有异动,便会即刻出手。
杨灿连忙探身,将索醉骨轻轻放在地上,语气急切却温和地解释道:“索夫人,我是杨灿。”
即便杨灿脸上的假胡子完好无损,索醉骨也能认出他,毕竟早已得知是他在此断后。
再加上他汗出如浆,装扮早已有些凌乱,假胡子歪斜,露出了几分原本的模样。
索醉骨瞥了一眼自己的座骑,毕竟是骑惯了的战马,失了主人的战马已然自行跑回她身边。
索醉骨这才没好气地瞪了杨灿一眼,嗔怒道:“我知道是你,你抓我做什么?”
杨灿缓了口气,解释道:“索夫人冒死赶来相救,杨某感激不尽。只是,慕容家的人至今不知我等的真实身份来历。
我们不能过早暴露索阀已开始防备慕容家的事。你这一身装扮,太过扎眼,极易暴露身份。”
索醉骨气笑了,挑眉反驳道:“我这身打扮怎么了?以前我只在金泉镇上这般穿,如今到了上邽,也只在自己军营中这般着装,这里谁认得我?”
“小心无大错。”
杨灿无奈地劝说道:“夫人,你也不想咱们准备尚未周全,慕容家的铁蹄便已踏至上邽城下吧?”
索醉骨撇了撇嘴,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麻烦!”
说罢,她转身吩咐三名青衣女兵从马包里取出布幔,迅速围了个三角形。
随后,她拉着一名女兵快步躲进围幔,急声道:“快,把你的衣服换给我!”
围幔之中,索醉骨在女兵的协助下,干脆利落地脱下明光铠,扔开那身耀眼的红披风,又褪去里面的红衣,只留一身白色中衣,伸手去接女兵脱下的青色劲衣。
可她一抬头,却不禁气结,这布幔……这是围了个寂寞吗。
杨灿还坐在马背上,战马高大,他身形也挺拔,无需探头,便能将围幔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索醉骨顿时气恼不已,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嗔怒。
杨灿却无所谓地扭过脸去,心中暗道:反正都穿着衣服,又没脱光。
想当初,我在海边沙滩上,放眼望去皆是比基尼,人家也没觉得我冒犯。
他没有下马,并非有意窥探,只是站得高些,才能更好地观望前方军情,防备慕容军反扑。
索醉骨在路边围幔更衣时,后续的索家骑兵仍在陆续通过窄道,此时已有两百多人冲过隘口,追杀的声势愈发浩大,马蹄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山谷。
片刻后,索醉骨便匆匆换好了女兵的衣物,一身青衣,外罩布面甲,没了红披风的映衬,果然低调了许多。
这时,杨灿目光所及,已然看不到逃窜的敌军身影,便也翻身下了马,牵着马走向索醉骨。
索醉骨抬眼看向他,挑眉问道:“这回总行了吧?”
杨灿点了点头:“嗯,马……马虎虎吧。”
“嘁!”索醉骨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吩咐:“把我的马牵过来。”
杨灿闻言,将自己那匹原本染了毛色、如今却因流汗而变得色彩斑驳的汗血宝马,牵给了换穿索醉骨衣物的女兵。
杨灿叮嘱道:“这可是我的宝贝,麻烦你帮我遛遛,别让它累着。”
说罢,他便拉过那名女兵的马,翻身就要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