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个个部落首领,如同一只只骄傲的孔雀,在阿依慕夫人面前竭力卖弄着自己的风采:
有的炫耀自己熊一般壮硕的身子,有的彰显自己满面浓须的英武,还有的吹嘘自己部落的强大,言语间满是赤裸裸的觊觎与急切。
尉迟昆仑还未咽气,这些人便这般明目张胆地觊觎他的妻子和财富,未免显得过于残忍。
可这就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在庞大的利益面前,所有的情面与道义都显得苍白无力,谁都不愿错过这样的机会,毕竟,先下手为强。
对于阿依慕本人来说,这却是一种极大的难堪。
于阗王族深受汉家思想影响,讲究礼义廉耻。
即便入乡随俗,她也清楚自己的人生终将依照鲜卑部落的习俗而行,可丈夫还在弥留之际,她实在无法忍受那些男人眼中赤裸裸的贪婪。
那让她觉得她不是一个失去丈夫的伤心的未亡人,而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那种屈辱感,如针般扎在她的心上。
就在杨灿堂而皇之、公开踏进上邽城的那一刻,草原上,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中军大帐内,在高烧昏迷中艰难支撑了多日的尉迟昆仑,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消息传开,原本还维持着表面平静的吊唁者们,瞬间撕下了彬彬有礼的伪装,如同一群闻到血腥味、急于分食虎肉的野狗,蜂拥而至。
他们打着吊唁尉迟昆仑的旗号,在灵前匆匆敬上一炷香,便迫不及待地凑到那个一身孝衣、清绝凄丽的未亡人面前,争先恐后地表明心意。
他们的语气里满是不容拒绝的急切与贪婪,仿佛晚一步,阿依慕就会被别人抢走。
阿依慕夫人跪在灵前,巨大的悲伤、深深的恐惧,还有无措的彷徨,如冰水般将她浸透。
现在,连最后推诿的借口都没有了。
尉迟昆仑死了,她再也无法用“丈夫未亡”为由,拒绝那些人的觊觎。
她不是一个人。若是她只是一个普通牧民的妻子,或许还能在丈夫死后,带着孩子安稳度日。
可她手中握着巨大的财富和权力,再加上她于阗王族的身份、高挑绝美的身姿,这就注定了她无法独善其身,必然要被各方势力争抢、利用。
而且,她那尚未成年的儿子与女儿,一生的命运,也将随着她的选择,被彻底改写。
就在这时,黑石部落的现任可敦桃里夫人,也前来吊唁了。
桃里夫人尊贵的身份,暂时帮阿依慕解了围,那些如同“鬣狗”般的部落首领,只能暂时回避。
设为灵堂的大帐里,两个同样身着孝衣的未亡人,相对跪坐在棺椁前,气氛沉重而悲凉。
桃里夫人身着素色长袍,面色憔悴而疲惫。
这些时日,她四处奔波,拉拢各方势力,早已身心俱疲,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阿依慕夫人一身孝服,跪坐在她的对面,容颜比桃里夫人还要憔悴,眉宇间笼着难以挥去的屈辱和愤懑。
只是,即便气色极差,也难掩这两位轻熟美妇人的出众美貌。
桃里夫人身材娇小,生着一张天生的娃娃脸,容色甜美娇俏,脸颊圆润饱满,瞳仁如黑葡萄般灵动,眼角淡淡的细纹非但不显苍老,反倒为她平添了几分轻熟的妩媚。
而阿依慕夫人身姿高挑修长,如一块于阗进贡的羊脂美玉,莹白的肌肤在帐内白烛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柔光,清绝的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落寞与哀伤。
桃里夫人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凄楚:“阿依慕妹妹,你的男人,一直站在尉迟野身边,对付我的男人。
我知道,不管我对你说什么,你恐怕都很难相信我。”
她凄楚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可是,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从无野心。
都说先可敦是被我气死的,可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是接受了尉迟烈的宠爱而已。
我能拒绝吗?我敢拒绝吗?我又为什么要拒绝?
难道就因为先可敦为黑石部落付出得更多?可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阿依慕夫人轻轻抬了抬眼,声音清冷而疲惫:“可敦,我只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可怜女人,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桃里夫人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了几分:“不,你不只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可怜女人,你和我,是一样的。”
她说着,挺直了腰杆,那张天生的娃娃脸上,涌现出几分与其容貌不相衬的庄重。
“我和你,身处同样的处境。不管我们愿不愿意,现在,我们都必须接受丈夫留下来的庞大财产,必须负起庇护他的子女后嗣、庇护他的追随者的责任。我们没有退路。”
阿依慕夫人轻轻眯起了眼睛,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我们不一样。你要和尉迟野争夺黑石部落的统治权力,而我,不需要。
我的丈夫本就站在尉迟野一边,他死了,我只需安分守己,守着我的孩子和部众就好。”
“真的吗?我不信。”
桃里夫人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犀利。
“的确,你的丈夫原本就是站在尉迟野一边的。照理说,他死了,也不影响左厢大支与尉迟野这位黑石族长长子的关系。
可是,尉迟野能与我相争,他的底气,大半都来自于左厢大支对他的支持。
而左厢大支在你丈夫手里时,他需要笼络你、借力于你。
可尉迟昆仑已经死了,你觉得,尉迟野还会像以前那样对待你和你的儿子吗?”
她凝视着阿依慕,从容地分析道:“第一种选择,你嫁给摩诃。
摩诃比尉迟野还要年轻,尉迟野要执掌黑石部落,定然要倚重继承了你的摩诃。
可你觉得,是摩诃甘心一辈子为尉迟野所用,还是尉迟野放心彻底依靠摩诃的帮助?
一旦摩诃势力壮大,尉迟野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他。”
阿依慕的脸色微微一变,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摆。桃里夫人的话,戳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担忧。
桃里夫人又道:“第二种选择,你嫁给尉迟野。
那么,你觉得,尉迟野这个敢弑父的畜生,会对你有什么真情?
权力掌握在你这个舅母兼夫人的女人手中,和掌握在他自己手中,你说他会怎么选择?
他一旦成为你的丈夫,要夺走你手中的权力,最多只需要一年时间。
到时候,本该名正言顺掌握左厢大支的财富和势力的你,只会成为他最大的忌惮。”
桃里夫人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狠厉:“到时候,他只需要在你的酥油茶里,放上一点狼毒,就能让你肝肠寸断而死。你和你的孩子,都逃不过他的毒手。”
阿依慕夫人双拳陡然握紧,指节泛白,沉声道:“可敦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妨直说。”
桃里夫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诚恳而坚定:“不如,你我联手。既然男人不可靠,我们何不靠自己?”
阿依慕眸色微动,轻声问道:“具体说来呢?”
“具体说来,就是立我的幼子为黑石部落的首领,我和你共同执掌黑石部落。”
桃里夫人向阿依慕笑了笑,甜美的娃娃脸上漾起几分少女般的天真,反差强烈。
“你也知道,我并不擅长治理部落,也没有什么野心。可你不同,你出身于阗王族,自幼便接受良好的教育,有管理一个强大部落的能力。
而我,相信你的善良,你会善待我和我的孩子,不会像尉迟野那样,赶尽杀绝。”
阿依慕的眸波不禁闪动了几下。
此刻的她,正处于彷徨无措的绝境之中,桃里夫人的提议,如同黑暗中一缕微弱的光,让她看到了一丝生机。
男欢女爱,于她这个年纪的人而言,早已不是人生的全部,甚至不是最重要的。
她不仅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还要为她的家族、她的部众,还有她那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打算。
略一思忖,她没有当场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与桃里夫人软糯的语调形成鲜明对比。
“可敦的意思,阿依慕明白了。这件事事关重大,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不能贸然答复你。”
“当然可以。”
桃里夫人也不勉强,只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欣喜。
只要阿依慕不拒绝,那么这件事,就有希望。
桃里夫人缓缓站起身来,她身材娇小,无需扶膝,纤腰一挺,便稳稳地站了起来。
“我,已经没有选择了。不争,必死;争,还有一线生机。哪怕你不答应我的提议,我一个人,也要和尉迟野斗出一个结果来,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向帐口走出两步,又忽然站住,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阿依慕:“而你,同样没有选择了。
不管是嫁给摩诃,还是嫁给尉迟野,给你和你的孩子带来的,都只能是毁灭。
至于其他部落的首领,他们看重的,从来都只是你手中的财富和权力,不是你这个人。”
桃里夫人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我倒是宁愿你带着你的部众,远嫁出去。
可你猜,尉迟野肯不肯?他绝不会放过左厢大支这三分之一的财富和势力,你就算想逃,也逃不掉。”
说罢,桃里夫人不再多言,姗姗地走出了设为灵堂的大帐。
走出没有多远,桃里夫人便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尉迟野。
尉迟野看到她,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恶意的冷笑。
两人针锋相对了这么久,他早已明白,桃里夫人是不可能放弃挣扎、甘愿被他收继婚的,对这个女人,他也不必再抱任何幻想。
“母亲也来吊唁昆仑舅舅吗?”尉迟野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语气里却满是讥讽。
“恐怕舅父大人一家,最不欢迎的人,就是你吧?毕竟,舅舅可是一直站在我这边,对付你的男人。”
桃里夫人娇俏地挑了挑眉,脸上也泛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语气中透着毫不示弱的气势。
“尉迟野,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得意于失去了尉迟昆仑的左厢大支,已经彻底变成了你的囊中之物?”
尉迟野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母亲怎么可以这么说?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昆仑舅舅活着,他是我的长辈,更是我最坚实的助力。”
桃里夫人格格地娇笑起来,笑声里满是不屑:“你的确应该这么想,可惜,天不从人愿,尉迟昆仑还是死了。”
说罢,她举步便走,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尉迟野目光一凝,伸手拦住了她,语气沉了几分:“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桃里夫人眉眼间漾起几分得意,语气中带着几分挑拨的意味。
“你以为,继承了左厢大支的尉迟摩诃,那个比你更年轻、手握重兵和财富的少年英雄,会心甘情愿地服从于你吗?
他年轻气盛,又手握实权,怎么可能甘愿久居人下?”
尉迟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其实早就有过这种担心,只是不愿承认,更不愿在桃里夫人面前流露出来。
桃里夫人见状,继续说道:“还是说,你想迎娶阿依慕,把左厢大支的财富和势力,从本该继承它的摩诃手里夺过来?
还有,阿依慕可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你说,少年慕艾的摩诃,会不会对他这位美貌的继母,也有觊觎之心?”
她向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戳心:“如果,你想夺走他本该继承的权力,还要抢走本可以属于他的女人……
你觉得,他会坐以待毙吗?他会不会做点什么,来反抗你这个‘弑父者’表哥?”
尉迟野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难看起来,指尖紧紧攥起,语气生硬:“母亲大人,我和摩诃表弟的关系一向很好,你就别在这里挑拨离间了,没用的。”
桃里夫人娇笑一声,甜美的眉眼弯成了月牙儿,语气里满是嘲讽:“还需要我挑拨吗?你这个弑父者的名声,早就传遍了草原。
只要摩诃还有点脑子,就绝不会相信你会真心待他。哪怕只为了自保,他也会暗中积蓄力量,与你为敌,不是吗?”
说完,桃里夫人不再看尉迟野铁青的脸色,娇笑着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身姿摇曳,带着几分张扬的风情。
她的确不懂如何攫取权力,不懂如何治理部落,但她懂人心、懂人性。
她知道,拉拢一个人不容易,可一句戳中要害的话,远比千言万语的拉拢,更能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眼下,尉迟野已经占了上风,若是按部就班地争下去,等待她的,只会是灭亡。
她会沦为尉迟野的玩物,她的孩子会被杀死,她的族人和亲近她的一派,会沦为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