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509节

  这一幕落在闵行眼中,无异于烈火烹油,让他心中的嫉恨更甚,那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一旦动了少年般的情愫,那份偏执与疯狂,远比真正的年轻人更甚。

  他看着二人相依相惜的模样,只觉得刺眼至极,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杨灿!老夫在问你话,你竟敢避而不答?

  疏影对你百般夸奖,说你有入圣之资,怎么,竟是拙于议理,不敢与老夫辩论吗?

  杨灿,你若不能说服我等,凭什么让我们俯首帖耳,接纳你们一群痴迷于匠造、不识大理的呆子!”

  杨灿这才扭过头,看向闵行,方才面对崔临照时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不耐烦与疏离。

  他淡淡地扫了闵行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气:“你问我,我便要答?你是什么东西?”

  崔临照连忙轻轻牵了牵杨灿的衣角,小声提醒:“杨郎,他……是本门的闵长老。”

  “闵长老啊,失敬。”杨灿敷衍地朝闵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语气依旧淡漠。

  “我今日来,只为见阿沅。你们齐墨执何政见,要走向何方,与我无关,我也不在乎。”

  静安大师眉头一皱,停下了手中的念珠,沉声道:“杨城主,我齐墨底蕴深厚,势力庞大,若你能说服我齐墨与你相合,对你要施行的大道,必然大有助益,事半功倍。”

  杨灿轻轻一笑,摇了摇头:“这位长老,你只说对了一半。大有助益不假,可要说事半功倍,却未必,说不定,反倒会适得其反。”

  他转过身,面朝四位长老站定:“齐墨,就像一艘独行了数百年的大船。若真与我秦墨相合,这艘船固然会变得更大、更稳,更不易沉没,可它航向的调整、前进的速度,还有船上的消耗,也都会成倍增加。”

  他顿了顿,又是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何况,什么齐墨、秦墨,你们愿意拘泥于门户之见,争来辩去,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也不在乎。

  我既不在乎自己的秦墨身份,更不拘泥于墨者这个名头,有用的东西,拿来便用便是,何必立那么多门户,难不成,是要设市开集,论斤论两吗?”

  说罢,他再度转向崔临照,伸手牵起她的手,眼底的温柔重新浮现:“阿沅,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要与你商量。这里乱糟糟的,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

  直到此刻,厅内众人才反应过来,杨灿喊他们的钜子,竟喊“阿沅”。

  除了四位长老,其余的墨门弟子,根本不知道崔临照还有这样一个名字。

  即便四位长老知晓,也清楚“阿沅”是崔临照幼时父母对她的亲昵称呼,是她的乳名,他们从未这般唤过。

  闵行心中的扭曲与嫉妒,愈发浓烈了,疏影……竟连她的乳名,都告诉了这小子吗?

  崔临照望着杨灿温柔的眼眸,心中满是欢喜与依赖,她不知道杨灿要和她说什么,可那又如何?

  哪怕杨灿只是和她说一句“这天很蓝”“这草很绿”,她也觉得,比听闵长老引经据典、长篇大论要悦耳得多。

  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反手紧紧回握住杨灿的手,两人并肩,一步步朝着大厅外走去。

  阳光透过大厅的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相握的手,紧紧贴合,十指相扣,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大厅内,所有的长老与弟子,全都目瞪口呆,哑然失语,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谁也没有想到,杨灿竟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闵行的质问,如此肆无忌惮地在众人面前向他们的钜子示爱,甚至牵着她的手这般扬长而去。

  闵行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两人并袂离去的背影,那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任谁看了,都会心生赞叹。

  可这一幕,却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也刺穿了他的心。

  闵行心中的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恶意,如同阴霾一般,萦绕在他心头,再也挥之不去。

  PS:今天又是一万一,我要是再写一千,都能补4了,多厚道。

  下午出去办点事,晚上再码凌晨的。

第315章 陇上春

  初秋的风,裹着陇上独有的清冽气息,掠过眉梢时,连呼吸都感觉到几分爽利。

  从崔宅那几株树龄逾百的老树浓荫下走过时,这份清冽感便更加真切。

  苍劲的枝桠交错,筛下细碎的光影,风过叶动,沙沙声里,让人顿觉心安。

  院子里站着几位齐墨弟子,看到这一幕时,他们僵立住了,眼神里满是错愕。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钜子,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神,被一个英武挺拔的男子牵着手,肩并肩地走过了院落,踏出了院门。

  崔府的朱漆大门外,瘸腿老辛带着一众侍卫,正歇在门廊下的阴影里,一见杨灿出来,侍卫们马上站起身来。

  可下一刻,他们便被杨灿的一个动作惊呆了。

  杨城主,竟牵着一个美丽少女的手。

  他们何曾见过杨灿如此,一时间侍卫们都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倒是那车把式反应最快,只是呆了一呆,便忙不迭地赶回车旁,一手抄起脚踏,一手就要去掀车帘。

  “不必了,牵两匹马过来。”

  杨灿的声音清朗,对瘸腿老辛吩咐了一句。

  老辛微微一怔,稍一犹豫,还是摆了摆手。

  马上就有两名侍卫把自己的马让了出来,牵到杨灿面前。

  杨灿接过一匹马的缰绳,站在马侧,做了个请上马的姿势,温柔唤道:“阿沅?”

  崔临照向他浅浅一笑,款款走去。

  她看得出,杨灿的确有话要对她说,可他偏偏不言,却要与她乘马同行,这是要带她去哪里?

  崔临照心中虽有疑惑,却没有多问。

  她走到马前,杨灿伸手扶了她一把,待她稳稳坐定在马背上,才把马缰绳交给她,自己则纵身一跃,矫健地翻上了另一匹马。

  杨灿手腕一抖,胯下马儿便踏着轻快的步子,向前驰去。

  崔临照抿了抿唇,双腿轻轻一磕马镫,胯下骏马立即紧随而去。

  两匹马儿先是跑了个并肩,便蹄声哒哒地一起离去了。

  众侍卫们看得呆了,半晌才清醒过来,凑到瘸腿老辛身边。

  一个侍卫迟疑地道:“辛统领,这……咱们还要不要跟上去啊?”

  “跟个屁啊!没眼力见的东西。”

  老辛狠狠地白了他们一眼:“城主是要跟人家崔夫子温存温存,你也要跟上去吗?”

  ……

  杨灿带着崔临照,并辔去了东市。

  东市是上邽城里最繁华的市集,此时已是午后,正是人声最鼎沸、烟火气最浓的时候。

  街道两旁摊贩林立,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身着胡服的商人背着沉甸甸的行囊,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与街边的摊贩讨价还价,语气里满是精明。

  街角的酒肆前,胡姬身着艳丽的胡服,裙摆上绣着繁复华丽的花纹,身姿窈窕,端着酒壶,巧笑倩兮地招呼着往来客人。

  她们腰间的银铃随着盛酒的动作叮当作响,清脆悦耳,美色混着酒香,漫溢在空气中。

  不远处的戏台上,汉家歌女身着素雅罗裙,水袖轻扬,唱腔婉转悠扬,似山间清泉,缓缓流淌进人心间。

  台下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掌声、喝彩声不绝于耳,打赏的铜钱雨点般抛上台去,落在歌女脚边的铜盘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崔临照虽在上邽住了些时日,可往来皆是鸿儒雅士,所居皆是高门大户,从未踏足过这样充满烟火气、市井气的地方。

  她和杨灿牵着马,慢悠悠地走在集市上,目光好奇地扫过两旁的摊贩与往来行人。

  她见惯了中原烟雨的温婉,这般陇上独有的奔放与热烈,于她而言,倒是另具一番风情。

  空气中夹杂着酒香、肉香与各式香料的气息,浓郁而热烈,褪去了高门大院的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的暖意,萦绕在鼻尖,格外动人。

  一路走去,杨灿便买了许多美味的小吃,崔临照逐一品尝了几口,也就饱了。

  穿过市井的喧嚣后,二人再度翻身上马,杨灿带着崔临照,又转去了“天水工坊”。

  这片曾经的荒地上,如今已是一片热闹的大工地,核心区域的几处工坊已然建成,正式投入了使用。

  车造坊里,一块块铁皮、木板,在工匠们的巧手之下,渐渐组合成了一台台精致的新式车辆。

  器皿房里,陈列着一件件晶莹剔透、美轮美奂的玻璃器皿,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芒,比江南的琉璃更显澄澈透亮。

  除此之外,还有别出心裁、做工精美的铜制酒盏,便于百姓耕作的轻巧农具,各式产品琳琅满目,每一件都透着巧思与匠心。

  而最令人震撼的,莫过于治铁谷里铁水出炉时的壮观场面:通红的铁水从炉口倾泻而出,如同一条火龙奔腾而下,裹挟着灼热的气息,映红了半边天空。

  随后,他们又去了与天水工坊不远,同样绕着天水湖而建的天象署与算学馆。

  天象署内,摆放着浑仪等观测天象的精密工具,青铜铸就的仪器泛着古朴的光泽,望着这些能窥探天地奥秘的物件,竟让人有一种奇幻的感觉。

  算学馆中,学子们手持杨灿研制的算盘,指尖在算珠上灵活拨动,噼啪作响,认真听着老师讲学,眼神里满是求知的渴望。

  杨灿始终牵着崔临照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为她讲解着每一样物件的用途、每一门学问的道理,语气温柔,耐心十足。

  崔临照素来知晓算学有用,可听杨灿一一讲解,才猛然意识到,算学竟是诸多学问的逻辑基础与定量工具。

  她看向杨灿的眼神,愈发温柔而炽热了。这世上,还有她的杨郎不懂的学问吗?

  这样的他,叫她如何不动心?

  当日头渐渐西斜,余晖染红天际时,杨灿带着她回了城中心,途中经过六疾馆。

  如今的六疾馆,已然正式开张,即便此时已近傍晚,仍有许多百姓在馆外等候就诊,一阵阵浓郁的药味儿从馆内飘出,清苦却安心,漫溢在街道两旁。

  崔临照知道这六疾馆,也是在杨灿的大力支持下才得以建成的。

  她自幼饱读诗书,亦通医术,深知百姓疾苦,而杨灿身居城主之位,却心系百姓,设立了六疾馆,为百姓诊病施药,何其难得。

  相比之下,她愈发觉得,齐地墨者虽然口口声声以救百姓疾苦为己任,并非清谈之徒,可实际上,却从未像杨灿这般,脚踏实地为百姓做过一件实事。

  他们太过于执着理念,却忘了,百姓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安稳与暖意。

  满天彤云舒展,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上邽城,将厚重的城墙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这时候,杨灿牵着崔临照的手,一步步登上了离崔府最近的那处城头。

  脚下是坚实的城砖,被岁月磨得无比光滑,承载着上邽城的过往与安宁。

  身旁是心爱的美丽女子,两人指尖相扣,心头暖意相融。

  远处,则是无边的风景,壮阔、美丽、温柔。

  城外,夕阳下的田亩一片金黄,微风拂过,麦浪翻滚,泛起层层涟漪,像是大地铺上了一层金色的锦缎。

  散落其间的农舍里,炊烟正袅袅升起,缠绕在村落上空,朦胧而静谧。

  更远处,关隘矗立,雄奇险峻,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

  蜿蜒曲折的河流,如同一条银色的丝带,缓缓流淌其间,滋养着两岸的生灵。

  再回首望去,城内,万家灯火已然次第亮起,点点灯火串联在一起,如同散落在人间的一颗颗星辰,温暖而璀璨。

  杨灿轻轻转过身,正对着崔临照,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

  他的眼底盛着夕阳的余晖与城中的灯火,亮闪闪的,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深情。

  “阿沅,你看,”杨灿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几分庄重的味道,“这就是我的城,是我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风景。

  我杨灿,英明神勇,文武全才,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上能安邦定国,下能安民济世……”

  崔临照听到这里,唇角不禁轻轻抽搐了几下,眼底漾起了浅浅的笑意。

  作为杨灿的小迷妹,她对这番话可是深信不疑的,在她心里,她的杨郎,将来注定要成为圣人的他,就是有这个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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