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长老,为什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是一手看着我长大的人,我是什么性子,他难道不清楚吗?
他真的以为,我会为了一己之私,把齐墨当做嫁妆,出卖宗门的利益?
脸上的讶然渐渐褪去,崔临照朝着闵行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好啊,我等着!”
没有多余的争辩,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没有再多看闵行一眼,说完这几个字,她便再次转身,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笑话!我崔临照,需要靠出卖宗门当做嫁妆吗?
我最贵重的嫁妆,从来都不是青州崔氏的出身,不是齐墨钜子的身份,更不是宗门的权势,而是我自己。
夜色渐深,廊下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纤细却挺拔,渐渐融入院落的暗影里,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闵行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满心都是不甘与愤怒。
许久,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眼底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放手吗?不是不可以,可他不甘心。
他亲手将一块璞玉雕琢成器,看着她从一个懵懂的小丫头,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少女,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最终成全了别的男人?
也许,他可以换一种方式,他不放手,他一定要得到她。
他闵允之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失去过,这一次,崔临照,更不能例外。
夜色中,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带着一种偏执的决绝,被廊下的灯光映着,显得格外幽深。
第317章 良缘(补4)
杨灿倚坐车中,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轻轻颠簸着,他的身子也随之一晃一晃。
车帘被风卷得时掀时落,将街头的热闹景象剪碎了,一帧帧映进车厢里:
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混着烟火气,漫过帘缝钻进来。
说来可笑,两大门阀在暗处剑拔弩张、厉兵秣马,上邽城反倒显出一种异样的繁荣,比寻常年景还要喧嚣热闹几分。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备战之事牵扯甚广,暗地里的秘密运作,牵动着无数人、财、物的流转调度。
如此一来,无形中便多了许多花钱的门路、赚钱的机缘。
百姓们不知其中暗流,却能直观地触到这份热闹带来的实惠,眉眼间都多了几分活络气。
杨灿心中暖意翻涌,满是欣然。
他早料定崔临照会应下他的求婚,却也暗自设想过,她或许会犹豫,会说要先禀明家族。
那可是青州崔氏啊,阿沅又非族中无足轻重的支宗偏房子弟。
江山迭代,帝王换姓,可这些中原世家,却如苍松般始终屹立不倒。
甚至在不止一个朝代里,这些世家拥有过凌驾于皇权之上的权力与地位。
崔临照,分明就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小公主,可她应下时,却爽快得没有半分迟疑。
她说,她的婚姻,自该由她做主,父母早已离世,家族中再无人能辖制她,她要嫁,那便嫁。
杨灿大喜过望,当即趁热打铁,敲定三日后下聘,成亲之日则定在半年后,恰逢明年正旦前后。
先前的草原之行,让他真切体会到,一位有身份、有地位的正妻,于他而言意义之大。
没有这样一个人坐镇后院,家事终究难稳;而没有子嗣,更是他日后想要独立一方的大忌。
可反过来说,尚未娶正妻便子嗣繁多的话,同样难免遭人非议。
是以,他此刻才满心急切,恨不得立刻将崔临照娶过门来。
只是,半年后完婚,即便从今日起全力以赴筹备,也已经极显仓促了。
青州崔氏这般世家大族的女儿,大婚的筹备向来耗时长久。
姑娘尚在稚龄时,家族便已开始暗中筹备,正式成亲前三年,更是诸事繁杂。
唯有如此,方能在成婚之日,十里红妆,风光无限,不辱世家体面。
便是小门小户人家,要走完整套婚娶流程,也需半年光景。
“阿沅,你待我真好,是我亏待了你。”
杨灿心中有些愧疚,他从未想过等日后有了条件,再为她补办一场盛大婚礼。
那些繁文缛节,终究是演给外人看的,成亲于一个姑娘而言,一生只有一次。
纵使将来境遇再好,仪式能隆重十倍,可她彼时的心境,早已没了如今这份将嫁未嫁的羞喜与忐忑,那份纯粹的悸动,再也找不回来了。
“老天待我,着实不薄。阿沅,我也绝不会薄待了你!”杨灿在心中默念着。
……
杨灿回府后,第一时间便将向崔临照求婚之事告诉了青梅。
青梅听了顿时喜上眉梢,如果说,先前她对杨府再多一位女主人,心底尚有几分排斥的话,杨灿塞上“出事”的这场危机,让她一下子清醒了。
他们是一家人,日后还要开枝散叶,撑起一个家族。
如果男主人没有足够的能力,这个家族便难以壮大。
而没有一个足够有手腕、有能力的女主人掌家,男主人便无法做到无后顾之忧。
当这位男主人身陷风浪波折里时,也唯有一位足够强大的主母,才能帮他稳住阵脚。
即便这位男主人真的遭遇了不测,有这样一位主母在,家族这条大船,也才不会随他一同倾覆。
就拿这次塞上行来说,如果杨灿当时真的陷于塞上,而当家主母是崔临照的话,那么根本无需费心做什么防范。
他们也不必揣度于阀主是否会“千金买马骨”。
杨家,依旧会稳稳地立在那儿,那些如秃鹫、鬣狗般的宵小,绝不敢贸然窥伺,等着食腐。
如果杨灿已经有了子嗣,那些孩子也能依旧享有最好的条件与待遇,平平安安长大成人,直到成长为能为这个家族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那一天。
可当她听到杨灿说,三日后便要正式求亲,半年后便成亲时,小青梅还是惊得目瞪口呆。
这也太过草率了些!
想当初,她们家姑娘与于承业的联姻,前前后后足足筹备了两年零八个月,那是何等的周全细致。
时不我待,只争朝夕啊。
一辈子要强的小青梅瞬间责任心爆棚,浑身都攒着一股劲。
哪怕当晚她跪趴在榻上,头歪在枕上,贝齿紧咬着枕巾,杏眼迷离,香汗涔涔的时候,脑子里也依旧在飞速盘算着:
托媒,得请于阀主出面,这上邽城,也就他够这个分量了。
问名合八字,交给巫门最妥当,就让老巫咸亲自出面,那才够体面。
唔唔,咿咿,主……主宅得彻底翻新,全套的新家具,欸?交给墨门,此事交给墨门来做,定然稳妥。
对了,礼服,还有礼服,提前半年筹备,都怕赶不及做好,这婚结得实在是太急了些,我得请最顶尖的裁缝……
主……主母大人,要不您干脆明天就过门吧,我……都要被折腾死了……
……
上邽城北,从“姜维垒”至城西的河谷一带,是豹三爷于骁豹圈定的“陇骑”大营。
此处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可将北方陇山方向的来敌尽收眼底。
塬面平坦开阔,足以容纳大规模骑兵的营盘与马厩。
藉水蜿蜒流经此处,滩涂上水草丰美,是天然的牧马之地。
更难得的是,这里远离城郭居民区,既不扰民生,又能自成一个独立的防御单元,进退皆宜。
别看豹三爷这位楚墨剑尹,手底下尽是些桀骜不驯的亡命游侠儿,可真要做起正事来,倒是个个干劲十足。
如今,军营已初具规模,分赴各地募兵的楚墨游侠儿,正陆续将募来的士兵送回营中。
于阀的马场,也分批送来了不少战马。
只是这些游侠儿,个个精通江湖武艺,却对军中战阵之法一窍不通。
豹三爷此前专程去蜀地请高人相助,留守大营的众人,只能硬着头皮,教士兵们些江湖功夫,聊胜于无。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之际,豹三爷回来了。
众游侠儿闻讯,当即纷纷涌至他的中军大营,想看看三爷有没有请回总堂的高人。
待后到的人走进大帐时,就见豹三爷正阴沉着一张脸,抬手狠狠地拍着案几,破口大骂:“你大的倯!萧修这个二戆子,不当人子,真是不当人子!”
不同于中原地区骂人多辱及母系,陇上一带,多是骂对方父亲。
“大”便是爹,“倯”便是下贱无用之意。
豹三爷越骂越气,咬牙切齿地道:“我亲自去了蜀地,却只见到他手下左右二将。
萧修那个剑魁,竟避而不见!他是真的不在吗?分明是故意躲着我!”
豹三爷理直气壮地吼道,“他不就是嫌弃我这个剑尹,这些年一直没向总堂交公赀吗?我要是有钱,我能不交吗?”
众游侠儿见状,也纷纷怒了,七嘴八舌地附和咒骂。
“就是!萧修这个瞎瞽,何不速死!我们三爷好心请他来一起发财,他倒摆起架子避而不见!”
一个满脸虬髯的游侠儿愤愤地道:“三爷,不光您在那儿吃瘪,我们这儿也不痛快!”
那个李有才,处处推三阻四,我们要器械没器械,要粮草没粮草,这兵怎么练啊?”
豹三爷一听,眼睛一瞪,怒喝:“李有才那个狗杀才,也敢欺负到我头上?明日我就去找他算账!”
另一个游侠儿满脸苦闷地劝道:“三爷,算账的事不妨先放一放,咱们眼下最急的是战阵之法啊!”
我们是真不懂,现在就是瞎教,再这么下去,兵士们也学不到真本事。”
豹三爷闻言,脸上的怒色忽然一收,嘿嘿一笑,得意道:“总堂那左右二将,向来唯萧修那个剑魁马首是瞻。”
没有萧修那狗东西发话,我好话说尽了,他们也不肯跟我回来。不过……”
他得意地扫了众人一眼,捋了捋颌下美髯,洋洋得意道:“我这趟去,也不算白跑,终究是请了一个人回来。”
众游侠儿顿时大喜,纷纷围上前来,急切地问道:“三爷请的是何人?莫非是懂骑战之法的高人?”
豹三爷沾沾自喜,拍着胸脯道:“懂!自然是懂的!她就是……剑魁之女……”
说到这儿,素来粗犷的豹三爷,竟难得老脸一红,羞答答地道:“萧惊鸿。”
帐中几个年长些的老游侠儿,自然知晓豹三爷与剑魁之女萧惊鸿当年的那段孽缘。
当即有人挑起大拇指,笑道:“三爷,您是这个!萧修避而不见,您竟把他女儿给拐回来,厉害!”
豹三爷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道:“那可不!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萧修那狗东西,想拿捏我于骁豹,我偏要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不肯帮我,我就欺负他女儿。嘿嘿,回来这一路上,我就没少欺负她……”
一个游侠儿左右看了看,好奇地问道:“欸?惊鸿师妹人呢?算算我也有十来年没见过她了。”
豹三爷抬手向后帐指了指,咧嘴笑道:“她在里面,正洗澡呢。”